他甚至觉得,即便没有自己在灵州,玉致也能顺利的攻下泾阳,扫平西北。
自傅辞走后,荣景辰来找她的次数屈指可数。林玉致心中明白,但也不去说破。
她和他之间终究已成过去,长痛不如短痛,不给希望,才不会绝望。只要景辰想明白,自然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待她驱逐北秦,荡平江北。她和他之间,只剩对立。
“年后向朝廷奏报,此时粮饷已在路上,不日抵达灵州城。林将军和裴大人大可放心,但凡有我在一日,绝无后顾之忧。”荣景辰说道。
若是换了别人说这话,林玉致或许还要寻思寻思这话的分量。但是荣景辰说的,便绝对没有问题。只要他在灵州,荣太后绝不会亏了灵州军饷。
虽说裴绍心里清楚荣林两家之事,但接触下来,他对荣景辰这个人还是有几分佩服的。
都说荣景辰身居高位靠的是荣家的势,但事实上,朝中大臣与之结交的多是清贵之辈,足以说明荣景辰此人能力非凡,人品贵重。只可惜投错了胎。
“有荣大人在,属实叫人安心。”裴绍由衷说道。
说话间,众将已经到齐。林玉致展开布防图,与众人说明战略部署。
“三日后,叶起会引古拉入朔阳城,再假传战报,引孟勇出泾阳。许副将军引军三千至临江,与朔阳守将叶起两相夹击,剿灭孟勇大军。当然,要留得孟勇一命。”
“大哥率军两千出灵州,援救蒲州,牵制霍青寒兵马。趁泾阳空虚,本将率军三千攻泾阳。周贵率军两千守住碾子崖,以防不测。刘瑭率军五千与荣大人驻守灵州城。另派军士押送粮饷军械至洪关,无论如何,洪关不能失。”
“军令已下,诸位尽早回去准备,能不能破开西北对峙局面,就看这一战了。”
众将群情激昂,齐齐拱手:“末将听令!”
第48章
蒲州城的战役已经打响。北秦攻势迅疾,蒲州被动防守。
霍家铁骑气贯长虹,如一条黑色长龙,波澜壮阔。城外狂风怒吼,卷起阵阵烟尘。旌旗飘扬,遮天蔽日。
裴绍与蒲州城守将武弘并列于城楼之上,目光深邃。
这不是裴绍第一次见到霍家铁骑了,上一次他侥幸在霍青寒手里逃脱。这一次,他不会再给他这样的机会了。
“武将军,十天,只要守得蒲州十天,北秦军必退。”
武弘今年四十来岁,在蒲州军中已有十几个年头,任一城守将也不过这二三年的事。
蒲州掩于贺州之后,与凉州又隔着月牙岭天险,自打他投军蒲州以来,多年无战事。往往都是作为后方守备,替雁北一带筹措粮饷,战略支援。
这还是他第一次体会到兵临城下的肃杀感。
又是一波攻城车袭来,战车每撞一下,都能感觉到城墙在震动。墙上守军不断往下抛掷擂木和巨石,将借助云梯攀爬上来的北秦兵砸的头破血流,惨叫连连。裴绍带来的弓弩营配合守军的攻势,射杀不断冲上来的北秦兵。
城墙上下,飞沙走石,箭如雨下。
“将军,蒲州城池坚固,又有灵州增派援军,强攻怕是不行。”驻守贺州的常德说道。
霍青寒摩挲着缰绳,舌尖抵着唇角。
“的确,蒲州可不比凉州啊。”
他掠过城墙上下纷飞的乱箭,将目光落在城楼上那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上,微微眯起眸子。
“先撤吧。”
常德还在努力寻找破绽,乍一听霍青寒要撤军,十分诧异:“将军……”
霍青寒不容他问话,已拨转马头离开了方阵。
常德摸不透他的意思,只得鸣金收兵。
城楼上正准备组织守军抵抗第三轮进攻的武弘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这么撤了?”
裴绍目光幽深的看着霍青寒的身影逐渐变成一个青色小点,直到消失在远方地平线。
“武将军,霍青寒虽年轻,但行事沉稳老辣,他此去,定有什么阴谋诡计。我们万不可掉以轻心。”
“裴大人说的是,我这便命军士继续加固城防,不管姓霍的耍什么手段,只要咱们不出蒲州城,他也拿咱们没办法。”
翌日,霍青寒再一次率军至蒲州城外,集中兵力急攻北城门。武弘和裴绍速速调集军士死守。打着打着,裴绍觉出几分不对来。
“武将军,这不是北秦全部兵力。”
还未等武弘反应过来,便有斥候急报:“将军,不好了,北秦兵自城外开挖地道,眼看着就要逼近城墙了。”
裴绍暗叫不好。
“快,快叫军士横向挖战壕,准备硝石等物,待壕沟挖好,速速点火,将北秦兵熏死在地道里。”
霍青寒出其不意,裴绍应对及时。虽叫几个北秦兵冲了进来,但好在大部分北秦兵都被浓烟逼退。至于冲进城内的北秦兵则寡不敌众,很快就成了南楚军的刀下亡魂。
经此一役,裴绍更加小心谨慎了。
霍青寒脸色阴沉,似能结成冰。
“几月未见,真叫人刮目相看啊。”
今日还是无功而返,霍青寒心中恼恨,却不动声色。他命大军回营,自己则策马在蒲州城周围转了半天。直到常德不放心找了过来。
霍青寒正在沣河北岸饮马。
“将军。”常德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
霍家乃北秦第一将门世家,族中子弟多半从戎,于各处建立功业,各个出类拔萃。当中尤以这位霍家三爷为甚。此人自带兵打仗以来,从无败绩。是霍家这一辈子弟中的翘楚。
遥想当日攻破凉州城时的意气风发,再想想一路扫平西北,势如破竹时的英姿飒爽。
他们霍家人从骨子里流的就是高傲骄矜的血,越是高傲,就越受不得失败。
“将军,这才两日功夫,蒲州本就易守难攻,况且周将军那边还尚未发动。蒲州虽是灵州门户,但依灵州眼下兵少将寡的形势看,不会将所有赌注都压在蒲州城上。我们兵力五倍于对方,没了灵州支援,攻下蒲州不过是时间问题。”
霍青寒慵懒的坐在河边岩石上,把玩着手里的缰绳。
“周广陵先后共派军三万,攻一个只有三千兵马驻守的洪关城,没有攻下不说,还折损兵马过半,折了一员猛将。常德啊,咱们这次是碰上硬茬子了。”
“将军,即便周将军不能顺利西进,但有他牵制紫金关和洪关,我们这边还是轻省不少的。只要能在三月攻下蒲州,届时便能与泾阳对灵州形成半围之势。”
霍青寒望着碧蓝如洗的天,幽幽说道:“那灵州呢?灵州防御严密,就算我们十万大军围攻,只要灵州固守,至少三个月内,我们都无法攻破。而战事拖的越久,就对我们越不利。”
常德哑口无言,他当然知道眼下的形势并不太好。适才那般说,也无非是宽慰将军一番。
霍青寒倒是不甚在意的笑了笑:“打仗需占天时地利人和,当初若灵州不换将,不出半月,灵州必下。然而我们终究迟了一步,失了先机,错了天时,没了地利。若靠智勇取胜,也是险胜。”
早春二月,冰雪初融,乍暖还寒时候,山风带着丝丝凉意拂过,叫人精神一振。
霍青寒站起身,抖了抖马鞭,继续说道:“但还有一点,一场战役除了城池,军需,将领,兵卒之外,还要有满朝文武勠力同心。南楚朝廷比之我们北秦朝中,内斗有过之而无不及。”
常德不明所以:“将军的意思是?”
霍青寒牵了马,整了整马鞍,笑道:“南楚萧氏皇族凋零,太后专政。你说,如果那位傀儡皇帝驾崩了,南楚朝廷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常德‘啧’了一声。
虽说荣蔡两家势力极大,但南楚历经几代,世家勋贵之族星罗棋布,朝中重臣半数都出自世家。荣家不过后妃之族,靠女人起家。蔡家商户之家,虽一时发迹,却无底蕴。这两家眼下如日中天,但内里却如高楼广厦无根基,岌岌可危。稍有不慎,便轰然倒塌。
如今南楚朝廷勉力维持,不过是皇帝仍在,支持皇权的势力与荣蔡两家势均力敌。若皇帝不在了,皇权倾覆,只剩一个瘸了腿的端王萧元理,又能成什么事儿呢。
待常德想通关窍,霍青寒已然上马,他马鞭一挥,骏马嘶吼一声,哒哒哒的跑开了。
第三天,北秦大军将蒲州城团团围住,却没有进攻的意思。
武弘挠挠头:“围而不攻,他们这又是什么意思?”
裴绍目光沉沉:“霍青寒果然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不知这次他又打了什么主意。然灵州兵力空虚,已无法派兵援救,不管他耍什么阴谋诡计,我们都只能固守不出。”
“蒲州城内的军需清点一下大概还能用五天,我们要做两手准备。若林将军那边能顺利成事固然最好,若不能按时攻下泾阳,我们当拼死守住蒲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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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西戎古拉王子率军一万攻朔阳,叶起不敌,古拉长驱直入,攻占朔阳。却不想中了叶起瓮中捉鳖之计,古拉王子被俘。
二月十三,驻守泾阳的王真收到密报,大喜。
“将军,我们的机会来了!”
孟勇亦是激动不已,随即想到孙冀,眉头又是一皱。
“先生,我们若率大军出城,孙冀必不会赞同。再有林云城压制,即便我们得胜归来,但是不服军令擅自出兵一条,也足够被人拿捏了。要知道,林云城可不仅仅是霍青寒的死忠,更是代表圣上监理三军的。”
王真沉吟片刻,道:“林云城不足为惧,孙冀是个麻烦。我们这样……”
孟勇附耳过去,王真低声说道:“引开孙冀,诈林云城出泾阳。”
霍青寒虽率军围攻蒲州,但泾阳一应事务也吩咐孙冀日日汇报。
这日孙冀刚收到蒲州来信,还未等拆开,便被军士叫了出去,说是在街上抓了个人,鬼鬼祟祟的,恐是南楚探子。孙冀不敢掉以轻心,放下信匆匆与军士一并去了。
适逢林云城遛马回来,在衙门门口碰到了孙冀,孙冀告诉他将军来信了。
林云城还嘀咕了一句:“今日这般早来信,莫不是三哥有什么情况?”
他这么一说,孙冀也觉得有些奇怪,但那军士催了一句,他也没多想。
林云城大步流星的进了衙门,解下佩刀‘啪’的一声扔在桌上。拿起桌上来信匆匆扫了一眼,当即大惊失色。
信中言:霍将军率军攻城,误中流矢,至今昏迷。请孙冀务必保证泾阳安稳,切勿将此事传出,否则军心必乱。
“三哥!”
林云城一把抓起佩刀,匆匆召集一千军出了泾阳县。副将不知他为何突然出城,却阻挠不下。这小祖宗发起倔来,非霍将军不能说服。
副将没法子,只得派人去找孙先生。
孙冀审了半天,也没审出什么来,只觉是那军士捕风捉影了,先将人关上两日再说。
听闻副将来报,孙冀心里咯噔一跳:“可有派人去追林将军?”
副将急道:“追了呀,就是林将军那脾性,多半是追不回来的。”
孙冀急忙往衙门赶,又在半路碰上传令兵,说是来送今日军报。
“军报不是早就送来了么!”
孙冀不知想到什么,刷的白了脸。一路小跑回书房,见那被林云城拆开的信中所写内容,眼前一黑。
“中计了!”
第49章
“孙先生,不好了,孟将军调集兵马一万,正要出城去呢!”
孙冀一跺脚,又匆忙赶到城门口,将披挂上马的孟勇拦下。
“孟将军,霍将军有令,大军务必坚守泾阳,无令不得出。”
孟勇道:“我们已收到朔阳密报,朔阳城已下,只等我们泾阳军出城。临江城小,兵力空虚,我北秦大军压境,必能克敌制胜。”
孙冀虽说是参军,但事实上也只是霍青寒的私人幕僚,并无实权。眼下林云城不在,城中兵马尽数归孟勇统辖,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尽力劝说。
“孟将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如容我传信霍将军,由将军定夺……”
孟勇不耐烦的打断了孙冀:“战机不等人,先生身为参军,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如此百般阻挠,莫不是要我北秦大军止步于此?先生其心可诛啊。”
孙冀气的满脸通红:“你!我孙冀忠心,日月可鉴,岂容你这般污蔑!”
孟勇笑道:“既然先生忠心,那本将就将泾阳托付给先生了。大军回城前,还请先生务必守住泾阳。”
“哦还有,既然无令不得出,那么请问先生,林将军去哪儿了呢?身为一城主将,却毫无交代就领兵出城,真要是发生点儿什么事儿,这后果谁来承担?”
孙冀气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都怪当时自己大意,若能晚上一步离开衙门,定能将林将军劝下。只要稍等上那么一会儿,霍将军的军报便到了!
眼下林将军出城在先,这小辫子攥在人家手里。此时他们率军出城,即便日后清算总账,他们互有把柄,谁也奈何不得谁。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孟勇见孙冀无言以对,大笑两声,策马出了泾阳县。
孟勇率军一万出泾阳,又留一万军在泾阳县外二十里扎营,随时候命。
王真多疑,虽迫切想要攻下临江,立下功劳。但心中也恐朔阳城之事不稳妥,是以留了一半军马押后,由副将赵进统领。
若事情不对,则可及时驰援。若朔阳城当真在古拉手里,这留守的一万军也可连夜开拔,不会耽误战情。若泾阳有险,这一万军亦可及时分兵回援。总而言之,王真以为此举□□无缝,即便攻不下临江,也不至于有什么折损。
孙冀率军三千守泾阳,好在王真还不算糊涂,没有将全部主力军带走。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只盼着孟勇那边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否则叫他如何面对霍将军。
“传令下去,斥候沿途设卡,每隔一个时辰禀报一次。泾阳全城戒严,军士们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无论如何,泾阳绝不能失!”
林玉致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泾阳的动静,见孟勇率大军出城,这才松了口气。
“玉致,守泾阳的是孙冀。此人颇受霍青寒倚重,为人老成持重,沉着冷静。泾阳守军三千,我们的兵力与之相当,只怕不好攻克。若霍青寒反应过来,大军回援,我们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