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辞吓的浑身一抖,忙一溜烟儿的从前头跑了,一不留神绊了一个踉跄,着实狼狈。
林玉瑾走近了去,只见着一个背影,瞅着咋那么像老师呢。
不过他很快否决了这个危险的想法,老师那般英英玉立的人才不会行这等龌龊之事呢,定是他看花眼了。
屋里林玉致听见动静,忙问:“怎么了阿瑾?”
“啊,好像院子里进人了,被我给吓跑了。”
“哦。”
“那个阿兄,灶房里还有热水呢,你要不要洗个澡啊。”
“要洗要洗,一身的酒味儿,再熏着锦颜就不好了。”
林玉瑾道:“那我再去添些水。”
眼见着林玉瑾进了灶房,傅辞才从屋后冒出头来,拍了拍衣衫上的土。趁着院中无人,赶忙溜回自己房中了。
“呼,好险。”
林玉致的房间是一个小通铺,裴绍和傅辞分别睡在两侧,中间的空位还能再睡上一个人。
傅辞有些颓丧的躺回去,心里却是揪成一根麻花。唯一庆幸的是陈锦颜身怀有孕,不能洞房。
正在他想入非非的时候,忽听见低低的敲门声。
“先生,你睡了么?”
傅辞腾的坐起身:“还没,怎么了?”
“哦,阿瑾有个问题没有弄懂,若是不弄明白了,这一宿怕是要睡不着了。先生若还没睡,不如替阿瑾解了疑惑吧。”
傅辞舒了口气,还以为是林玉瑾发现他听墙根儿了。
“稍等,这就来。”
傅辞出了门,还下意识的往厢房瞥了眼。林玉瑾偷瞄了他一眼,心里暗忖,可别是真喜欢锦颜姐了啊。
他可还记得白天时候他二姐找他嘀嘀咕咕说的那些话。
本还想着让先生跟阿兄多接触接触,但事不宜迟,已经到了该自己出马的时候了。
林玉瑾随便挑了个文章,叫傅辞给他讲解。讲到一半时,林玉瑾突然支楞起耳朵,说道:“我好像听见我爹喊我呢。先生,我去去就来。”
说完,林玉瑾蹬蹬蹬跑了。傅辞在原地呆楞了一会儿,好像没有听到林叔的声音啊。
这时,又听见浴房里的林玉致朝外头吼了一嗓子:“阿瑾,水凉了,拎桶水进来!”
林玉瑾又站林父门口跟傅辞说了一声:“先生,帮忙给阿兄送桶水,我这走不开。”
傅辞下意识的想要拒绝,但林玉瑾没给他机会,转头就钻屋里去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听见林玉致催促的声音:“冷死了冷死了,阿瑾你干嘛呢!”
傅辞叹了口气,认命的去灶房里舀了一桶水,当然,此刻他的内心犹如小鹿乱撞一般,莫名的还有几分羞涩。
林父是乡下人,没那么讲究。但林玉致女扮男装,总有不方便的时候。家里条件好了以后,林玉致就盖了间浴房。
浴房里面有草帘子隔着,每次洗澡,都是林玉瑾提了水放在草帘子旁的矮凳上,林玉致只要探出身来,伸手就能够的到。
傅辞推门进去,低着头踮着脚将水桶放上去,还听见帘子后头林玉致嘟嘟囔囔的抱怨:“你再不来,我就要冷死啦!”
话说完,一条手臂就从帘子里伸了出来,手里还握着瓢。
傅辞忙要退出去。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电光火石之间,那道结实的草帘子忽然掉了!掉了!!!
林玉致此时正保持着一个从浴桶中探出半个身子的姿势。
傅辞当即就瞪圆了眼睛,只觉得浑身呲呲呲的往外冒火。楞在原地,手脚完全不听使唤了。满脑子都在想:好白啊!
“臭流氓!”林玉致怒喝一声,一拳怼了过去。
林玉致反应迅速,赶忙扯过一旁的衣服匆匆穿好,临走时还狠狠的瞪了眼傅辞。
“若敢泄露我身份,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这时林玉瑾又蹬蹬蹬的跑过来,瞧见里头动静,‘惊骇’的抡圆了眼睛,伸出小手指指点点,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哎呀呀,哎呀呀……”
林玉致横了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这死小子在背后搞鬼。
林玉瑾立马住了嘴,一个劲儿的朝傅辞使眼色,眼睛都快瞪飞了。赶紧上啊!人都给你看光了,赶紧表态啊!
两条鼻血从傅辞鼻子里流出来,他都顾不得擦。满脑子都是那女子不可描述的诱人,哪里能注意到林玉瑾的眼神呢。
林玉瑾见这人已经吓傻了,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刚要再开口,就被林玉致给拎出去了。
浴房里只剩下傅辞,缓了好半天才回过神儿来。这才感觉鼻子痛的厉害,他林兄下手忒狠了些。
傅辞捂着鼻子踉跄的要往回走,忽地察觉脚底下踩了什么东西。他俯身拾起来,发现是一块用红绳穿起来的蝶形玉坠。借着昏暗的油灯,依稀看得清玉坠上刻着的两个小字——清欢。
他呼吸一窒。
傅清欢。
这个名字离着他仿佛隔了一辈子。
“傅家清欢。”
傅辞摩挲着那玉坠,又摘下自己一直贴身收着的蝶形玉坠。这玉坠是一对儿。傅辞手里的玉坠上也刻着两个小字——令仪。
“林家令仪。”
他垂着头自顾的嘟囔着,清冷的月光透过敞开的房门倾泻而下,依稀看见光柱下飘洒的灰尘,有一股陈旧的气息。
傅清欢自幼体弱多病,一年有半年泡在药罐子里。明明已是十八岁年纪,看起来却似十三四岁,肤色苍白,瘦弱不堪。
那天,父亲唤他到书房去,从一个檀木盒子里取出一个蝶形玉坠,对他说:“清欢啊,你祖父在世时曾给你定下一门亲事。”
傅清欢是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妻的。很小的时候,他曾见过她。那时她还不会说话。
他依偎在母亲怀里,踮着小脚往摇篮里张望,奈何人小身子短,只隐约瞧见一片红。
林夫人笑着朝他招手:“清欢啊,过来瞧,这是令仪。”
傅清欢红着脸迈着小步子走过去,但见摇篮里一个穿着红色袄子的小女娃正张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傅清欢眯起眼睛笑了笑,用小手戳了戳女娃粉嘟嘟的脸蛋。
细腻的触感让他惊诧的瞪圆了眼睛:“妹妹好软啊。”
林夫人和傅夫人被逗得咯咯直笑。
“清欢以后要好好保护妹妹啊。”林夫人对他说。
傅清欢非常郑重的点了点头。
那年他四岁。父亲也在那一年外放到徽州做官,后又迁至永州,江州。直到傅清欢十八岁这一年,才调任回京。
傅则捏着那蝶形玉坠,道:“若不是父亲初到徽州那两年出手果决,逼急了那些人,也不会害的清欢溺水,险些丧命。这些年虽得神医调养,身子渐好,但毕竟还是瘦弱了些。”
“父亲为官公正清廉,为百姓除害,清欢不过受些皮肉之苦,父亲切莫自责。”
傅则欣慰的笑了笑。
“你母亲前些时日去了趟林府,言语间提及了当年的婚约。林夫人没有半点托词,只道林小姐尚未及笄,婚期要定在明年林小姐及笄之后。”
傅则说到此处还长吁了口气,毕竟林家今时不同往日。
林家出了一个皇后。林皇后入宫次年便诞下皇子,今已两岁,深得太后喜爱。就连后宫最得宠的荣贵妃都要敬她三分。
“我与你母亲商议,先去林家下聘,将这婚事定下。”
傅清欢脸颊微红:“全凭父亲做主。”
第16章
傅则为官清廉,虽外放为官十几年,家里却并无多少私产。傅则于是狠了狠心,将珍藏多年的古玩字画全都装了箱,再加上些珍宝首饰,聘礼算得上是十分丰厚了。
到林府巷子口时,傅清欢撩开帘子下了马车。才刚落地,忽听前头一声马儿嘶鸣。
他抬头看去,只一眼便陷了进去。
枣红小马上端坐一个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年纪。一身红色束腰裙,一头乌发用一根红色发带高高束起,腰间别着一柄短剑。模样出挑,眉宇之间惊艳之余,又有恰到好处的英气。整个人由内到外透着一股飞扬洒脱,如骄阳似火。
她拿眼扫视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傅清欢身上,抬了抬下巴,问:“谁家下的聘礼?”
傅清欢对上她稍显凌厉的眸子,慌乱的低下头,鸦羽般的睫毛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颤了几颤。
他吞咽了口水,蚊子似的说道:“傅家。”
林令仪早听母亲说起过傅家的事。眼前这位该是祖父给她订下的未婚夫。她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了眼,那人垂着头,看不清样貌,只是瞧着身板弱不禁风的。她不由得蹙了蹙眉,视线没有多停留半刻,便收了回来,一扬鞭,策马往府门口去了。
傅清欢再抬头时,只看到一个清瘦的背影,挺得笔直。
傅夫人撩起帘子往外看了眼:“这位便是那林家小姐了。我上次瞧见了她,模样是一等一的好,就是这性子太活泼了些,毕竟出身将军府,喜爱舞枪弄棒的,与那一般的闺阁女儿不同。”
林夫人那日虽说的隐晦,可傅夫人也是个精明的。这林小姐一看便不是能坐得住的,也别指望她能拿绣花针,能老老实实在府中打理中馈,相夫教子。
虽然有些遗憾吧,但话说回来,傅夫人倒是挺喜欢林令仪的。这些小问题,成婚之前林夫人也必是会教的。只是,看了眼自家文弱的儿子,傅夫人心里有些犯愁。就怕儿子夫纲不振啊。
傅清欢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母亲在心里狠狠的同情的一遍,满脑子都是那个红衣女子。
早有小丫鬟翠月得了林夫人吩咐等在府门口,一旦看见小姐回来,赶忙叫她回房去,莫在外头生事。
可谁承想,这好巧不巧的在巷子口跟傅家人对上了。翠月赶忙叫人去通报夫人。
好在小姐没生什么事端,老老实实的回来了。
林令仪下了马,门房溜溜的上前将马牵到马房去。林令仪大步流星的往院子里走,正碰上急匆匆赶来的林夫人。
“娘,傅家下聘您退了吧,我不嫁。”
林夫人险些气了个倒仰:“这婚事是你祖父一早定下的,岂容你说退就退。清欢是个好孩子,傅夫人性情温和,你嫁过去她们必会待你极好。令仪,你不要告诉娘,你心里还惦记那荣家公子。”
“你姑母虽贵为皇后,可那荣贵妃入宫多年,盛宠不衰,若非母族不显,仅凭他替皇家诞下皇长子,就能晋封为后。她与你皇后姑母早就势同水火,皇子之争如今也现了端倪。还有那荣家,商户出身,仗着荣贵妃的势,做下多少恶事……”
“好了娘,这些话您翻来覆去说了多少遍了,景辰和荣家那些人不一样。”
“可他姓荣,是荣家人!”
林令仪倔强的偏过头去:“反正我不嫁那傅家公子。”
“你!”
说话间,傅家人已经到了。林令仪被林夫人赶回了房间去。今日傅家下聘,按礼是不该叫林令仪出面的。也不知在巷子口,令仪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儿。
傅夫人刚进院子,便觉得气氛有些微妙。
这时林晏从书房过来,傅则叫傅清欢给他见了礼。
傅清欢的身体状况,林晏是听说过的,个中缘由也都十分清楚。那时傅清欢不过五六岁年纪,便如此聪慧。落入恶人之手也能与之周旋,并沿途留下记号,使得傅大人一举剿灭悍匪。
虽然如今看来委实羸弱了些,心性胆识却是林晏十分欣赏的。
林家世代从军,以军功起家。林晏行事不拘小节,他拍了拍傅清欢的肩膀,豪爽的笑道:“待调养好身体,来本将军府上,本将要好好练一练你的身体。若不然日后必叫我那骄纵的女儿给欺负死。”
这话一出,傅家人终于松了口气。
送了聘礼,两家坐在一起商量了婚期。因傅清欢的身体还需一段时间的调养,届时要住到清隐山去。若想身体完全痊愈,至少还需两年时间。所以这婚期定在两年后的秋天。也是林令仪及笄后的第二年。
双方写了婚书,换了庚帖,这婚事就算是定下了。
傅清欢临走时,还回头朝林令仪住的院子方向看了一眼。他暗暗握紧拳头,一定要好好调养身体,等到下次再见,他绝不会再像今日这般畏畏缩缩。
他要站在她面前,挺起胸膛对她说:“林家令仪,我来娶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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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
傅辞攥着那玉坠,踩着一地月光回了房。
他以为她不愿嫁,因她心中早有欢喜之人。他不愿勉强,甚至想过放手成全。
可是谁也不曾想过,腥风血雨来的如此猛烈。
他在清隐山治病的两年中,偶有几次得以下山回京。冬日天寒地冻,他不敢吹冷风,只能裹着厚重的狐裘抱着暖炉窝在房里。
只有天气稍暖和些,母亲才肯同意他出门。
他出门也不去别的地方,只在望月楼包个二楼临窗的雅间。从这里看一看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的京都大街。
偶尔会看到一个穿着红色夹袄的女子打马经过,虽然只一个照面,虽然她看不见他。傅清欢依旧觉得心中欢喜。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那女子和一个长身玉立的公子并行而过。
她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手舞足蹈的不知与那公子说了什么有趣儿的事。那公子偏着头朝她低低的笑着,眼里是藏不住的爱意。
砚舟有些愤愤不平的说道:“少爷,京中都传那荣家公子与林小姐走的近。如今看来,传言果然不虚。林小姐可是少爷您未过门的妻子,此举未免太不把少爷放在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