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得如同画卷。
白修忍不住驻足欣赏,而后视线捕捉到了一缕炊烟。
炊烟往下,是一户人家,很简单的农家小院,却被装饰得很好。有白色的杏花、粉色的桃花在小院中盛开,带来一片勃勃的生机。
白修走了过去。他抬手,叩开了门扉。
吱扭一声,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极其貌美的女子。
那是真的貌美,连一身粗布衣裳都遮挡不住的美好。
娥眉淡扫,皓齿明眸,皮肤白得像瓷,在太阳光下渡上了一层温暖的釉光。
就是有点眼熟,这种惊人的美仿佛在哪儿见过一样。
但一时之间,白修没记起来。
便听女子言笑晏晏地问:贵客至此,可是有事?
笑起来仿佛叫天地失了色。
白修有点不好意思,他也不知道他来这里做什么,只是看到杨戬刚刚好像往这边走了,下意识便跟了过来。
于是便找了个借口:我来,讨碗水喝,可以吗?
女子温婉点头:当然。贵客请先进屋坐坐,稍等片刻。
白修便有幸走了进去,得以看到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小院。
两树杏花,两树桃花,屋檐下芬芳四溢。
女主人回屋烧水煮茶,男主人在屋檐下忙碌。
男主人只露了一个侧脸,但仍能看出那是一个长相俊秀儒雅,带着浓浓书卷气的男人。
可这会儿,儒雅的男人不在书桌前,却是在灶台边,他一边在动作娴熟地添火、烧菜,一边在用刀在一堆木料边来回琢磨、砍披,时而精细地雕刻。
不知在做什么东西呢。
这时,女主人从屋中走出来了,却是没搭理白修,而是径直朝男主人走过去。她从怀中掏出一块巾帕,温柔地擦拭上男人的额前。
轻声细语地问:累不累?
男人回过头来,也笑得温柔:不累。
白修震惊得睁大了眼。
他看到了男人的正脸,那是一张几乎和杨戬一模一样的脸。
漆黑的鸦羽般的眉,眉下深邃的含了星光的眼,还有高挺的鼻梁、薄而形状优美的唇,以及清晰好看的轮廓线条。
处处精致的俊美。
唯一的差别在于气质,男人的俊美要含蓄很多,仿佛都藏在那内敛温润的气质中,像是一块温和的美玉。而杨戬的气质则迥然不同,他像是高山上一场洋洋洒洒肆无忌惮的大雪,冰冷、寒凉,却也张扬地显露出无限的风华。
一张相像的脸,却是两种不同的感觉。
所以他们是
正猜测着,一道熟悉的嗓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这是我的父亲。
杨戬走到他的身边,声音轻缓,像是在怀念着什么:父亲去后山上选了木材来,打算亲手给母亲做一个新的梳妆台。
白修讶然听着,却也不禁豁然开朗。
原来那位貌美的女子是杨戬的母亲,果然与他在杨戬寝殿中看到的那幅画有几成相似。
原来杨戬长得更像自己的父亲。
可或许也是因为母亲绝佳的容貌、艳光四射的美,杨戬的俊美在其父的基础上更添了一份惊才绝艳的难忘与清冷。
杨戬拉着白修的手,与他一起坐在小院的树荫下,静静地叙说着,语气平淡冷静得像是在谈天气:看,这就是我布置的幻境。
从前师父教我通幽布雾的时候,我就亲手一点一点地布置出了这样一个幻境,它温馨、柔美,却毫无战斗力,在战场上一点都不能取胜。可是我就是喜欢这样,一次一次地布置着,并且一次一次地深陷其中,走不出去。
好笑么?我自己布置的幻境自己都走不出来。杨戬嗤笑一声,嘴角有淡淡的讥讽。
白修心里一酸。
他从来不知道,强大如杨戬这样的人,也会在自己的梦境里一遍一遍构建着自己再也回不去的乌托邦。
两人静静坐着,仿佛身处其中,又仿佛置身事外,心情复杂地看着那一对甜蜜无间的夫妻。
美丽的女主人坐在窗边的阳光下,纤纤素手拿起一根针线不知在绣着什么,男主人放下手中的活计,把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摆在了桌子上。
两个恩爱的人,坐在一起吃饭都是一幅画卷。你一口,我一口,相视一笑,尽是柔情蜜意。
看得白修心里都禁不住变得柔软,心间仿佛被一股甜甜的暖流充塞、填满。
我父亲和我母亲就是一向都如此恩爱。杨戬的眉梢也终于染上了点笑意,这个时候,其实我还没出生,都是后来听父亲回忆的。
父亲说,母亲是世间最难得的珍宝,是他这一生都放在心上珍惜的人。所以,即使父亲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只要是母亲想要的,父亲都会想尽办法去做到。
母亲容貌妍丽,喜欢脂粉衣裙,父亲便亲手给母亲制作梳妆台,亲手种植了大片的花草,研酿花蜜,制成各种各样的脂粉。还用秋天的葡萄紫,夏日的藤萝蓝,春日的樱桃红,给母亲染制各种各样美丽的衣裙。
记得我小时候,母亲就穿着父亲给她制的衣裙,带着我去春日的草坪上玩耍。那个时候,母亲浅紫色的衣裙在风中翻飞,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模样。
听到这儿,白修蓦然想起,杨戬墙上的那幅画,画中的女子穿的就是浅紫色的衣裙呢。
就禁不住把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可是,那幅画上,为什么只见你和母亲呢,怎么不把父亲也画上?
杨戬看他一眼,声音淡淡的:因为那幅画,是父亲教我画的。那天,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我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画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啊。
可是后来,母亲就走了。杨戬声音没变,可是白修就是从里面听出了一点深埋的痛苦。
知道为什么这个幻境中只有父亲母亲两个人,而没有幼时的我吗?杨戬轻轻地闭上了眼,问道。
白修没有回答,他在等着杨戬说。
因为,我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是我,造成了父亲母亲的天人永隔。
从我出生那天起,这如诗如画般的平静与幸福就被打破了。
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我的存在就好了。如果没有我,他们两人该是多么的幸福,就像你我现在看到的这样,琴瑟和鸣,相濡以沫。
杨戬回过头来,笑了一下:嫦娥,你说是吗?
明明是微笑,却仿佛有化不开的沉重从眼底涌出。
白修呼吸一滞。心上刚才的那点甜却都被此刻巨大的震惊和浓稠的伤感所挤压、涂抹。
压得他心上泛起尖锐的疼,喉咙微微地堵。
他见过杨戬偶然流露出一闪现的落寞,可却从未见过他如此的模样。
像是大雪遭遇了寒风的摧残,终于被吹开了深埋在雪地下面的伤痕。
白修想也没想,张口便急切地否认:怎么会是你的错呢?没有任何人能够选择自己的出生。
杨戬,虽然我不知道你出生后,你的家庭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变故,但是那都绝对不会是你的错。而正相反,你的出生恰是父母恩爱的证明,他们一定特别特别欢迎和珍惜你的到来。
你看,你的父亲教你把自己和母亲画下来,你的母亲穿着美丽的衣裙带你玩耍,这说明他们多么爱你啊,你一定是他们心中的宝贝。所以,怎么会是你的错呢?
白修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看到杨戬这副模样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他迫不及待地想解释,想安慰,想让这个人高兴起来。就像是杨戬曾经耐心而温柔地安慰自己一样。
他想看到那个对着他时嘴边总有着淡淡笑意的杨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