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平盯着眼前的灶台,听着身旁小哥儿软软的声音。
肖骁给韩平的印象,一直都是充满活力的。哪怕是被人欺负了,也绝对不忍气吞声,一定要在其他地方把场子给找回来。这种小心机不让人讨厌,反而会觉得他聪明。而现在,这个小哥儿却又说,自己好像卑鄙的抢了原本不属于他的幸福。
“如果现在坐在我身旁的是你嘴里说的那个原主,我大概会在帮他拿到卖身契后,便放他离开韩府。”韩平低沉的嗓音,伴随着灶台下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肖骁转头,盯着韩平的侧脸,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但就是因为是你,我才决定接受这场婚约。”韩平转头,看着肖骁浅棕色的眼睛,认真的说道。一开始也许真的只是抱着想让眼前这个小哥儿活下去的想法才会答应这场婚约。但是后面韩平其实有很多次机会能拿回他的卖身契。一个买进来的奴才而已,一张无足轻重的卖身契而已。一共不过一两银子而已。但是韩平却并没有这么做。越发的相处,韩平越发觉得眼前的这个小哥儿,性子活泼不软弱。即便遇到了难题,也会努力想办法而不是自怨自艾。脑袋很活但是却又不滑头。越相处,韩平越觉得舒服。如果跟这样一个人在一起,韩平知道自己心底是愿意的。所以他不愿意轻易放手。
听到韩平话落后的肖骁觉得自己的脑子嗡了一声。韩平这算是跟自己告白了吧?人生第一次被人告白还是同性的告白。肖骁完全被震惊的不知所措。还好这个时候,灶台上面的锅里适时的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韩平便起身离开了肖骁的身旁。
而肖骁,则双手捂住脸,将头埋在膝盖上,整个人惊慌的不知所措。但是心底却有一个虽然小却很难忽略的声音告诉他自己,如果这个人是韩平的话,肖骁觉得自己是可以接受的。
第8章
因为答应了肖骁第二天去府衙更改户籍,所以一大早韩平便带着肖骁离开了韩府。
这是肖骁第一次走出府内来到城中。两个人依然是从后门离开的。肖骁原本以为韩府其实蛮大的,但走出来到正门前的时候才发现,隔壁也有很多同样规模的院子,有些甚至更大。
“韩府是一座四进的院子。”韩平同肖骁解释道,“当年爷爷买下了这块地皮,将原本的宅子又扩建了一些,是比对着隔壁人家的规模造的。”
肖骁点点头,心底了然。便也没有再多问。
两个人穿过住房区的巷子后,便进到了城市的主要街道。笔直的街道两边摆放着各种摊位食肆。来来往往的行人非常热闹。韩平看着肖骁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不由得笑了笑,“先去吃点东西,我们再去府衙改户籍。之后我带你四处逛逛。”韩平说着便拉住肖骁的手,向着他旧时记忆的一家店铺走过去。
那家店铺是卖烧饼豆腐脑的。位于主道旁的一条辅道上面。肖骁见到摆放在街角转角处的四张小桌子,跟巨大招牌下那大大小小装着食物的木桶,不自觉的就激动了一下。就连坐下来后,也还是在晃着脑袋四处观望着。感觉什么都新奇极了。
“客官吃点什么?”一个系着白色围裙肩膀搭着布巾的青年走过来问道。
“四个烧饼,两碗豆腐脑。”韩平直接替还兴奋的东张西望的肖骁点了餐。
“好嘞,您稍等。”青年转身便去准备。不多时,便拿上来两碗豆腐脑。黑色的汤料配着白花花的豆腐显着格外诱人,尤其是上面还撒着翠生生的葱花。肖骁一边看一边觉得自己嘴里已经不自觉的开始分泌出某种液体。
韩平递给肖骁一个勺子,“尝尝看,他家豆腐脑的味道是整条街上最好的。”
“嗯!”肖骁接过韩平递过来的勺子也不多说话,张口便尝了一勺子。
咸香的汤汁,配上鲜香的豆腐,一口咬下去软糯微甜,还有着香菜淡淡的清香味道,再嚼下去就会发现里面还夹杂着不知名的香料,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肖骁感觉自己的味蕾一下子炸开了。
“这个真的好好吃!”肖骁激动的对着韩平说道。
“是吧,我没骗你。喜欢就多吃一点。”韩平宠溺的对着肖骁说道。
肖骁点点头,也顾不上回答韩平的问题,三两口就吃掉了一碗豆腐脑同一个烧饼。之后便撑了,坐在那里看着韩平解决完剩下的三个烧饼跟一碗豆腐脑。
“客官一共十文,烧饼两文一个,豆腐脑一文一碗。”肖骁看着韩平拿出铜钱付了钱。眨了眨眼睛,想到了恢复了自由身后的首要难题。他没有钱啊,确切的说是原主没有钱。
他们这种被买进来的奴才,是没有工钱的,主人家供吃供住,没有额外的工钱可以拿,最多就是主子给的赏赐。而原主所有打工赚的钱,都交给了原主的父母,自己一分都没有留。
韩平付过钱后,看着身旁的小哥儿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以为他也是觉得这里的食物好吃。便也没有多问。重新牵起他的手,向着府衙的方向走去。将肖骁的户籍恢复到平民才是最重要的。
过去府衙修改户籍的速度要比肖骁想象中的要快。也可能是托了韩平的福。府衙拿到了肖骁的卖身契后,让韩平作为担保人签字画押。这是担心恢复了平民身份的奴才犯事。随后便又重新写了一纸文书,让肖骁画押。肖骁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韩平看过后觉得没问题,肖骁才按了手印。随后因为肖骁已经恢复了平民身份,便又花了不少银子,将婚书给修改了。原本婚书是不能改的,但是那日韩府奴才来的急,只是写了婚书却没有盖章。因此韩平便递了银子进去,重新写了一份婚书。写好后待官府盖上大印,便是彻底定了。
出来之后的肖骁,整个人都是飘乎乎的。没想到这么快,自己就重新成为一个自由人了。从此他再也不用担心会被一个卖身契困住了。肖骁小心的将新到手的户籍证明塞进自己怀里最最里面的衣服,贴着皮肤的那种近。只有这样才会让肖骁感觉到踏实。
韩平见到肖骁的举动,也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他能体会到这个小哥儿此时激动的心情,便体贴的没有多加干预。肖骁难得出来一趟,韩平也不想两个人这么快就回去,因此便带着肖骁在市集上四下转悠。
“其实我不太明白昨天管家为什么会突然过来找茬,明明前几天都还好好的。”肖骁手里拿着韩平买给他的核桃酥,一边吃着,一边问道。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关于他被扔出韩府前详细的描述,那段记忆的画面只有无止尽的棍棒以及喝骂,肖骁是闭着眼睛堵住耳朵略过这段经历的。
韩平瞥了一眼肖骁,见他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件事,依然是津津有味的吃着核桃酥。稍稍放下了一半的心。他一直担心那件事情会变成这个小哥的魔障。毕竟他差点死在韩府的棍棒之下。
其实在将肖骁抱回府内后,韩平就有暗地里查过这件事。府里多嘴的奴才多了去了,这事儿又在府里闹得挺大几乎是个下人就知道点内幕。
这事儿说实话对肖骁来讲也算是无妄之灾了。原主萧晓前段日子撞破的腌渍就是管家的一个远亲的侄子,勾搭上了府内一个妾的孩子。那日两人正在院子偏僻处幽会,恰巧被抄近路的萧晓不小心给发现了。两人当即都慌得不行,那小妾的孩子不愧是在后宅长大的,满脑子一转,当即就让人将跑走的萧晓给揪了出来,直接乱棍打了半死准备扔了出去。可巧了那天正赶上韩家老夫人在屋子里面呆的心慌,难得出来屋子在宅子里闲逛。一走到后面就听见杀人一样的叫喊求饶声。韩老妇人在后宅这么多年,什么阴损的事情没做过没见过。偏偏年纪大了开始吃斋念佛,硬是假装自己有一副菩萨心肠。当即转了方向,过去问事情因由。碰巧着就把这事儿给撞破了。
韩家老夫人也就是韩平的祖母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当即大怒,直接让那妾的女儿入了奴籍,发卖出去。直说韩家没这么不要脸面的女儿家。愿意找奴才,就一辈子当个奴才算了!而那管家的侄子也让老夫人以品德不端为由给撵出府去。至于萧晓,已经被打了个半死,韩老夫人心头的火一时半会消不下来,看到萧晓那血肉模糊的身子直犯恶心,便也懒得管人是死是活,直接让下人卷着麻袋给扔出府外去了。
却说管家那侄子是个机灵的,这几年没少帮着管家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得些来路不明的钱财。侄子一走,管家等于被断了一条手臂。而原本想着侄子能勾搭上府内主子,自己也得点好处的希望如今也被人踩灭了。管家当即就把萧晓给恨上了。一个贱奴才,死了也就算了。偏偏还让人给救回来了。管家想到这事儿就一肚子的火没出发。往日萧晓一直都在韩平的院子中养伤,一直没有传出醒来的消息。管家认为萧晓早晚得死,也就没再关注。结果没过几天,就发现这个小哥儿不仅醒了过来,还摇身成了韩府少爷的未婚夫郎。管家心底的恨,当即就忍不住了。这也是为什么那日管家没来由的想要弄死肖骁的原因。
当然这么复杂的情况,韩平是不会告诉肖骁的,“有什么好奇怪的,被下人踩上头恼羞成怒罢了。”韩平不在意的道。
肖骁转了转眼睛,觉得是这个道理,只不过想到那个两颊消瘦的中年管家的老脸,肖骁就全身恶寒了一瞬。
而就在肖骁跟韩平两个人转过街角的时候,一个穿着粗布麻衣,踩着草鞋背着竹篮刚从一家店铺出来的男人,诧异的看着从他眼前路过的肖骁跟他身旁一个高大的男人有说有笑的走远,半响都没有回过神来。
第9章
肖骁跟韩平回到韩府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府内自然是没有人会为这两人留饭。好在二人也不在意,直接在外面吃过了才回来。结果刚踏进院子,就有人来传话,说是老爷跟夫人要见韩平。
肖骁看了看天色,有点不放心韩平单独过去,想要跟着一起去,却被韩平安抚住。说是他最慢一炷香也就回来了。说完就回自己的房间里捧了个三足小鼎过来,上面用油灯火苗点燃了,随后就让肖骁坐在红木涂油圆木桌旁的圆凳上等着自己。香烧完了,自己也就回来了。
韩平来到正厢房门前的时候,便看见敞开的房门内,一张雕花红木的圆桌,上面摆着五六盘的汤水剩菜。此时两个人正坐在圆桌旁,看样子是已经吃过了饭,正等着自己来。
女人今天穿着的是一套紫色锦缎绣花长裙,外面还披着一层薄衫。头上依然别着三根金簪,其中一根还带着珍珠的吊坠儿。脖子上则换了一串大的菩提子颈珠,尾缀上面穿着一颗黄色的玛瑙。手腕则带着一个玉镯同两个双指宽的金镯,而女人身旁,则坐着一位圆脸小眼双下巴,挺着肚子穿着红棕色暗纹绣花长褂的男人。男人的容貌因太胖已经看不出来原本的样子,反倒是一双眼睛,虽然小,却格外灵活。现在看到韩平走进来,正上下打量着他。
女人理了理自己紫色锦缎绣花的袖尾,抬头像是刚发现来人一样的开口:“呦,来了也不知道吱个声。知道的说一句没教养,不知道的当以为是我这姨母给气受呢。”如今韩家家主就坐在自己身边,女人说话明显有了底气。半点儿没有前一日被韩平差点气死的失态。而此时女人阴阳怪气的一句,让一旁肥头大耳的男人听后登时一怒,手猛地一拍桌子,“混账,十年没回来,一点礼教都没了!”
韩平在心底暗笑,这就开始给下马威了,“爹,韩夫人。”韩平抬手作揖,对着上座的两个人道,多余的话,却是一句都没有了。
“哼!”男人明显对这敷衍的语气不满,原本张开的口,却因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而闭了起来。反倒是大大的肚子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的。
“老爷,老爷您消消气,咱们不跟小辈儿一般见识啊。”娇滴滴的姨母一边给男人顺气,一边柔声说道,“您也知道姐姐走的早,我这做姨母的,开头也是想要尽心教导的,怎料碰上个顽童,也是有心无力。说白了,还是妾身没有做好。”女人一边说着,一边装模作样的抹了抹
自己的眼睛,“本是想着大少爷好不容易回来,我这做姨母的,本着替姐姐考虑的心思,想给大少爷指门好亲事,谁想到,竟是好心没有好肺,大少爷不说感恩,反而开口同我要聘礼。您说咱府里哪里还有多余的钱财啊,风儿,小雨的婚事还没着落,我这里,哪里能拿得出多余的钱啊”女人说完当真哭了出来。惊的身边的男人又是哄又是拍,好半响才算是劝住了不哭。
而此时的韩平,就这样冷着眼神,看着眼前的一对男女做戏,即便这两人是自己的亲爹跟继母。韩平脸上依然半分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男人安抚好女人,又转头怒视着站在前面一言不发的韩平,肚子起伏,语气激动:“怎么,你对你姨母给你安排的亲事不满意吗!你也不看看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大少爷呢,十年没归家就不说了,回来了也是干干净净的回来!人家都带着功名金银回来,你呢!你自己看看你自己,就背着一个破包袱!比当年走的时候还落魄!你这个样子,有哪个名门闺秀,大家闺女愿意嫁给你!你姨母本是为你考虑,帮你说门亲事。有的亲结你就烧高香吧!再说那贱奴才的卖身契不也是给了你么!现在还敢转头回来要聘礼?我韩府供你吃供你住,哪样不是钱?你说,你这是安的什么心!”男人说到激动处,抬起一盏茶杯便要丢下去。却被一旁的女人眼疾手快的拦住了,“老爷,老爷这是上好的苏州青釉烤瓷茶杯,碎了就配不成一套了。”男人听罢握住茶杯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眯眯的小眼睛扫视了一下桌子,转手扬起一盘装着咸菜的碟子就砸了下去。
“你这个不孝子!”随着盘子砸落,男人恶狠狠的话也吐了出来。
“说完了?”听见盘子砸碎时发出清脆声音后的韩平掸了掸自己身上没有粘上一丝灰尘的衣袖,语气平静的问道。
上座的女人听见韩平这样平静的声音,心底不由自主的一惊,不着痕迹的抬头偷看了韩平一眼。这一出下来,她以为韩平早就应该气急败坏了才对。而女人身旁的男人明显也对韩平格外平静的语气意外了一下。
“怎么,你还要反驳什么吗?”男人眯起本来就不大的眼睛,语气略带威胁的问道。
韩平长腿一勾,轻而易举的将离他最近的圆凳勾到了自己身前。随即拍了拍身侧,便坐了下来。
“首先,爹您要清楚,现在整个韩府,靠着的是我娘带过来的嫁妆在养着。”韩平转头将视线放到偷看自己的女人身上,女人被韩平这一眼惊的身子瑟缩了一下,“包括你手里握着的中馈,那都是属于我娘的嫁妆。我要拿回来无可厚非。其次,肖骁是我韩平明媒正娶的夫郎。是我韩平要用轿子抬进韩府内的,别说聘礼,就是结亲时宴席的规格,也别想短了我一分一毫。”韩平将目光转回到男人黑透了的脸上,似笑非笑的说了一句,“难不成,爹您希望整个平南城,都知道韩府大少爷,拿不起礼金,办不起宴席,娶了个原是奴籍的奴才不成。到时候,韩府就会成为整个平南城的一个笑话。”
男人想要开口说的话,生生被韩平最后的一句话堵回了嘴里。韩府家主最怕的,不是没权,没钱,没势。他最怕的,是没有面子。韩府是从韩老爷子也就是韩平爷爷那辈子发家的。当时只有七-八岁的男人过怕了被人瞧不起的苦日子,韩家发家后,从乡下搬到城内置办的宅子后,男人生怕别人知道他们以前是从地里刨食的庄稼汉。生怕站在城里比这里的人矮了半截去。因此处处要排场,处处要面子。可惜男人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老爷子死后,韩府就只能靠着韩平母亲嫁进来时带的嫁妆跟老爷子攒下的家底来维持着表面的风光罢了。
只是这层窗户纸,谁都不敢捅破。
男人阴沉着脸,死死盯着韩平,肚子因为愤怒的喘息而不断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