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
“俗气!”
“那我猜不出来。”祁云初摇头失笑。
虞星野长长叹了口气,佯装不悦道:“你这个人真的是太无趣了。”
“诺,是这个!”虞星野摊开掌心,一截红绳软趴趴地躺在他掌心里。
“这个是会变大变小变漂亮吗?”祁云初定睛一看,有些好笑地戳了戳红绳。
“这个倒不会。”虞星野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它有什么神秘的?”祁云初眨了眨眼,无辜地看着虞星野。
“它能保平安、能辟邪!”虞星野摸了摸鼻子,郑重其事地说道,“我老家那边的风俗,以前见阿娘戴过。”
说着,虞星野拿起红绳,低下头认真地将其系在祁云初右手无名指上,一边系一边说道:“希望师弟一辈子能够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师兄。”祁云初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哽咽道,“你还是早些离开这里吧。”
“胡说什么呢!”虞星野手一顿,抬眸斜了眼祁云初,继续干着手中的活,“你都在这里,我还去哪。”
“可师兄本就不是临渊的子民,离开无可厚非。 ”祁云初低声呢喃,“等到佳古莱失去耐心之后,这里便会彻底覆灭,师兄又何必白白搭上性命,你。”
“那你跟我一起走吗?”虞星野打断他的话,“你要是跟我一起走我就走。”
“我不能走,我得守在这里,还有那么多百姓在那,能护住一个是一个。”
“那我也不走,我是临渊的大将军,我得守着你。”
“你不是。”祁云初收回手,摩挲着指节处的红绳,“我没有封你做大将军。”
“我自己封自己就行了。”虞星野笑了笑,撑头看着祁云初,“好歹也是国主师兄,这点胆魄还是有的。”
花园凉亭内,太后褪去一身华服,素衣罗裙,俨然如同一个普通妇人,愁眉苦脸地望着对面闭眼不语,老僧入定般的胡哈哈。
“国师。”太后捧着手中的热茶,隔着氤氲水汽望着胡哈哈,惴惴不安道,“临渊这事,是不是真的与我儿有关?”
胡哈哈睁开眼,端起手边的茶轻啜一口,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道:“太后觉得呢?”
太后一顿,手里的茶盏都要端不住,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留下一串红痕,可她却仿佛感受不到,浑然不觉,拧眉猜测道:“难不成真的是……”
“那哀家……哀家不就成为罪人了?”太后眼眶一红,双唇剧烈颤抖,放下茶盏,把脸埋在掌心间,低声抽泣着,“若真如此,哀家……哀家死一万次也难辞其咎。”
“太后不必自责。”胡哈哈捋了捋胡须,气定神闲地说道。
“道长这话什么意思?”太后倏地抬起头看着胡哈哈,顾不上其他,紧紧抓着他的衣袖,眸里迸发出异样的光芒,疯狂而又炙热,“是还有救吗?”
“还是真如那些人所言,要将……要将吾儿烧死?”
“太后信那些?”
“哀家不想信,可是哀家不得不信。早年国师也曾说过他生来不祥,妖邪覆体,需借香火之气化解。可十多年过去了,临渊却是落得这番田地,是不是说明他体内的妖邪并给化解?是不是真的……烧死我儿,临渊……临渊就有救了?”
一声重物落地发出的沉闷声响打乱了太后话里的无助与狠决。
祁云初面无表情地对上太后那仓皇失措的目光,指了指脚边散落一地的参片,淡淡道:“本打算给母后送参汤的,现在没了。”
“云儿。”太后扶着石桌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迈开步子想走上前,似是想到什么,又收回脚步,怯怯地看着祁云初。
“国主。”胡哈哈一如既往恭恭敬敬地行礼。
“生来不祥?妖邪覆体?烧了我,临渊就真的就能得救了吗?”祁云初嘴里溢出一声轻笑,似嘲讽,似心酸,又似绝望。
“或……或许。”太后攥紧手中的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珠,结结巴巴地应道。
“母后,为什么不骗骗我呢。”祁云初闭了闭眼,隐在袖中的手暗暗攥紧,毅然转身离去。随风翻飞的衣袍宛若一把长刀将他仅有的支撑全部割却。
祁云初被五花大绑捆在石柱上,脚下踩着层层柴火,火苗恣意地舔舐着他的衣摆。几次小心翼翼试探之后最终又攀上他的肩头,浓厚的焦味萦绕在鼻尖,亲昵地与他倾诉着人间种种不值。
祁云初迷迷糊糊睁开眼,透过跳跃的火光与台下的人群相望。
淳朴的百姓一扫之前和蔼、纯善,眼里闪烁着莹莹绿光,嘴边噙着嗜血的笑容。化身为一匹匹恶狼,挥舞着手中的利爪,以来庆祝捉得猎物的喜悦。
他的母后,却是亲手把他送到了狼窝。
“总算是要烧死他了!”
“这个妖怪害了我们这么久,早该死了!”
“他还假惺惺的带兵出征,保不准那些人不是战死的,而是被他给害死的!”
“我三个哥哥全没了!他却能安稳的活着,这里面肯定有鬼!”
……
一人手里举着一炬火把,森白的牙齿在火光描摹下泛着凛凛寒意,连带着火光都变了颜色。
层层烟雾化作棉絮,将祁云初牢牢围困其中。
祁云初感觉到脚底的温度越来越高,手背被火苗舔了一下,灼热的痛感让他无法选择忽视。
祁云初不甘心地咬着牙,被反捆在石柱上的手暗暗运力,试图挣断手腕间那粗粝的绳子。
腰间的白螭似是感觉到主人的愤怒,两只眼珠一片猩红,像是吸食过鲜血的凶兽,暗光流转、慑人心神。
白螭嗡鸣出鞘,寒光掠影,簌簌刀风硬生生将烈火劈成两半,火苗宛如给束缚住,跟个仆人似的乖巧地候在一旁,腾出一条道来。
火势渐渐减弱,最后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未燃尽的柴火不甘不愿地吐露出最后的白烟。
祁云初总算是从石柱上走了下来,披散在脑后的银丝夹杂着乌黑的灰烬漫天飞舞,被火苗吞噬成破破烂烂的衣衫却衬得他多了些异样的风采。
“妖怪!果然是妖怪!”有人率先回过神,连忙往后退去,不断挥舞着手中的火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怕什么!我们人多,一人一把火都能烧死他!”
“就是就是,大家一起来,今天就要烧死这个妖怪!”
原本打了退堂鼓的人们瞬间吃了定心丸般齐齐停下脚步,握紧手里的火把,奋力朝祁云初身上丢去。
可丢出去的火把全在靠近祁云初时熄灭,跟头死猪一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火烧不到祁云初,可是那些实打实的木头却是能砸伤他。
额头、脸颊、膝盖以及那被火灼烧得血肉模糊的两只手无一幸免。有的划破皮肤,有的砸到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钻心是疼痛让他不适地弯下腰。
“啊!杀人了!他杀人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殷红的血迹晕染在脚下的石板上,异常惹眼。
人群开始混乱起来,大伙急急忙忙地往回走,有的行动慢了一拍的被人推倒在地,几次三番想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也无果,最后再也没能起来。
祁云初艰难地挪着步子,颤抖地伸出手想要去扶起那个人。明明四五步的距离却怎么也走不到头,像是走在云端之上,松软无力。眼皮愈发沉重,迷迷糊糊间好似看见了胡哈哈站在眼前对他微笑招手。
“国……国师。”祁云初双唇无声翕动着,摇摇欲坠之际,一只有力的手臂将他从松软的云端给拉了回来,可这人说出的话却是让他立马坠入无间地狱。
“你为什么要滥杀无辜?”
第125章 杀错了人
“我没有!”祁云初极力睁开眼,对上虞星野那双蕴含着愤怒的眸子,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般,干涩不已,说话都困难。
“你看看你手上拿着什么!”虞星野握住祁云初的手腕,夺下他手中的白螭举至他眼前。雪白的刀身被鲜血染得通透,像是姑娘家的胭脂给掺了水,均匀得涂抹上。
“你脚下躺着的人,不停地求你,可你呢!你依旧没有停手!”
“我没有!我没有杀他!”祁云初难以置信地看着脚边的一具尸体,殷红的血迹流淌在他脚底,抓着虞星野衣袖的手在颤抖,不住地摇头,“师兄,我没有杀他,我没有杀人。我怎么可能会杀他呢,他是我临渊的子民啊。”
虞星野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一步,拽回被祁云初抓在手里的袖子,脸上写满怀疑,低声道:“你心有怨。”
祁云初低头望着空荡荡的手心,沉默许久,他抬眸对上虞星野的眸子,深吸一口气,粲然一笑:“师兄不信我。”
“我亲眼所见。”虞星野不自然地别开视线,稍稍侧过身,抬眸望向别处。
祁云初也不反驳,破罐子破摔,眉毛一横:“就算是我杀的又怎么样?他们以下犯上,竟敢火烧君主,犯的全是死罪!朕杀他也是对他莫大的恩赐!他就算是死了也该对着朕三呼一声万岁!”
“我辛辛苦苦保护他们,他们呢?忘恩负义,死不足惜!”祁云初赤红着双眼,声嘶力竭地吼道,手中的白螭发泄似的往那具僵硬的尸体上再次刺去。
“啪!”
满腔怒火被一个响亮的巴掌声打散一两分。
“你听听你这说的是人话吗?”虞星野指着祁云初鼻子骂道,“你这还是堂堂天子该说的话吗?”
“我他娘的根本就不是人,我他娘的是妖怪!是差点要被烧死的妖怪!”祁云初脑一片空白,眼前景物逐渐模糊,所有怒火齐齐涌向一处,噼里啪啦地炸了出来。
“师弟。”虞星野与祁云初对视良久,见他眼尾挂着的泪珠倔强地不肯落下。他心疼地唤了一声,主动牵起祁云初的手,“跟我走吧。你让我监督的密道已经挖好了,大家都有救了。”
祁云初肩膀剧烈抖动着,一串晶莹顺势落下。身上竖起来的尖刺被这温柔的话语给哄得瞬间收了起来。他低头不语,默默跟着虞星野往前走。
不再是灵虚观,而是一处僻静的小院。院墙上爬满了白色的花朵,不知趣的蜜蜂不留恋花丛,反而环绕在祁云初身边,久久不肯离去。
祁云初静坐在石桌边,肩头盛满了日光,可眉宇间的万里愁云未见丝毫消散。
虞星野把怀里挑好的山楂悉数放在桌上,捻起一颗红彤彤的山楂放进祁云初手里,笑了笑:“这些都是国师私藏的,被我给偷来了。你要吃糖葫芦吗?我给你做去。”
祁云初盯着掌心里躺着的山楂,视若珍宝般小心翼翼地将它捧起,点点头:“好。”
“那行,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厨房给你做。等做完之后我们就去密道,百姓们应该走得差不多了。”虞星野拿起一边的竹篮,把山楂全部装好之后,抬脚走入后院厨房。
凄惨的女声隐隐飘入院中,唤回了祁云初游离在外的神智,隐约中带着熟悉。
祁云初猛地起身,循声往外走去,只见眼前黑影一闪,警惕地拔.出白螭,慢慢踱步上前。然而还没待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却见一个身影径直撞上白螭的刀锋,雪白的刀子直接穿透这人胸膛。
是一个天狼国的士兵!
祁云初一脚踹开眼前人,环顾四周,瞳孔骤缩,竟全是天狼国的士兵!他借着拐角处墙壁的遮掩,拼命地往城门方向跑去。
城门是被撞开了吗?佳古莱反悔了!可是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通报?
“救命!救命啊!”一位妇人躺在血泊中,肚子上被划开一条老长的口子,肠子裹着血水跟流脓般肆意烫着,将地上的石板轮廓描摹得清清楚楚。
而妇人身边正站着一位天狼国士兵,眼里闪烁着嗜血的疯狂,手中的长刀正准备再次落下。
“滚开!”祁云初怒喝一声,奋力抛出白螭,劲疾的刀风掀起一地沙石,刀锋直直刺入那士兵胸口。
妇人怔愣片刻,随即放声大哭起来。有害怕、痛苦,可独独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祁云初想安慰她,可是街道上陡然间涌起大批天狼国士兵,他只能放弃,握紧到刀柄冲入人群中去,手中没有片刻得闲。
白螭在人群中兴奋地舔舐着,把所有的呼喊声给捏得粉碎。湿热的液体溅了祁云初一身,雪白的衣衫被血水染得彻底,连着银丝都变了颜色。泛红的眼尾里夹杂着异样的欢愉。
祁云初眨了眨眼,调整了一下紊乱的呼吸,动了动酸涩的胳膊,踉踉跄跄地往城门方向继续走去。
“祁云初!”一句响彻云霄的声音搅得祁云初脑海昏沉,里面裹挟着的雷霆之怒更是让他茫然无措。
祁云初转过头,目光几经搜寻之后,总算是看见了长街尽头站着的虞星野。
虞星野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只可惜这双眼睛里没有印象中熟悉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三九天里凝结而成的霜刃,冻得人心又疼又冷。
“师……师兄?”祁云初张了张嘴才发现喉咙竟是疼得厉害,仿佛被刀子割过一般,生涩暗哑。
“糖葫芦做好了?”祁云初目光落在虞星野手上那串还在滴着糖浆的糖葫芦,疑惑道,“还是没做好?”
虞星野脸黑似墨,毫不犹豫地甩开手中的糖葫芦,箭步如飞,二话不说,抬脚狠狠将祁云初踹倒在地,掐住他的脖子,怒道:“你疯了吗!你杀了多少人!你看看你杀了多少人!”
虞星野按住祁云初的脑袋,将他的脸贴金地上的一具尸体,颤声道:“你看看,你看看!这是太后,这是太后!你的母亲啊!可是你却杀了她。”
“不可能!”祁云初贴上一张冰冷的脸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眉心的那朵花钿仿佛吸纳了世间所有的美好,徒留下整片苍白。
“怎么可能!”祁云初难以置信地趴在太后那早已僵硬的尸体上,拼命挣扎着,“我明明杀的是天狼国的士兵!佳古莱他们进城了,他们滥杀无辜!我只是在保护大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