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龙榻边的妇人回过头,恰好对上了祁云初投过来的目光。她眼角的泪痕尚未来得及擦拭干净,如蒙大赦般连忙起身迎上前,抓着祁云初的手走到榻边,哽咽道:“国主,云儿来了,云儿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看看他啊!”
祁云初呆呆地站在榻边,茫然而又无措地看着他这位父皇。他始终无法将这位形容枯槁的人与自己印象中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父皇联系在一起。
祁国主明明正值不惑之年,可眼前这人分明跟七老八十的人一样。面色蜡黄,两边颧骨高高凸起,皱巴巴的皮像是衣服上没有摊平的褶皱,挤在一起。乌黑浓厚的眼袋耷拉着,须发斑白,比秋日里的枯草还要暗淡无光。
祁国主吃力地睁开眼,待看清眼前人之后,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丝光亮,恍若瞧见了深渊中救赎的希望。
“云……云儿。”祁国主搭在被子上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死死盯着祁云初,苍白、单薄的嘴唇艰难地张合着,发出一个宛如从千沟万壑中挤出来的声音,沙哑却又疲惫。
祁云初直直跪下,一把握住祁国主几次想要伸出来的手,眼圈一热,哑声道:“儿臣在。”
祁国主那浑浊不清的眸子突然淌下两行热泪,像是那干涸许久的泉眼里涌起的泉水,冻得人心发寒。
祁国主眉眼弯了弯,却是费了他好半天力气,不停地喘息着。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好像把他最后一丝生机给耗了个干净。所有的不舍与爱怜齐齐聚在一起,悉数纳入眼中,化作三月的盈盈春光,细细描摹着祁云初,感觉怎么也看不够。
良久,他才吭哧吭哧地说道:“朕……朕一生碌碌,未有大治。在位……在位十五年,虽晨兢夕厉,却愧先祖所托,黎民所望。朕……无颜面对先祖。”
祁国主眼里蓄着的光芒像是被浸在灯油里的灯芯,随着他生命的流逝,灯光一点一点的黯淡下去。
“待……朕走后,吾儿……云初继任大位。望……望吾儿,不负朕所托,无愧……列祖列宗。”祁国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说出的话“嚇嚇”作响,直翻白眼,一双腿无意识地乱蹬着,抓着祁云初的手猛地握紧,最后又猝然松开,连着那双蹬着的腿,一切又归于平静。
一场盛大绚烂的烟花过后,徒留灰烬与硝.烟味。但烟花盛开时的璀璨却是历久弥新,让人无法释怀。
乾安十五年春,隆和帝驾崩,年仅十四岁太子祁云初继位,改国号为隆和。
十四岁的祁云初登上金銮殿,坐上了万人艳羡的宝座,成为世上最尊贵的王,亦成了最可怜的王。瘦弱的肩膀扛着一个偌大王朝的运行。
早在乾安帝在位之际,百官私底下早已蠢蠢欲动,几番选择下一任继承者。他们算来算去,独独漏算了那位自小便被送去道观里的小太子。
祁云初第一次上朝便被来势汹汹的裕王来了个下马威。
裕王一身戎装走进大殿,手中的长剑随着他的步伐晃动,寒光掠过众臣眉眼,看得大家心惊肉跳。
裕王停下脚步,冷眼扫视着众人,最后不屑地扬起下巴,朝祁云初抱拳道:“微臣见过国主。”
“除去御林军外,任何人不得佩剑入宫。”祁云初脸上微沉,青涩的眉宇间浮现愠色,声音有些僵硬,背在身后的手暗暗收紧,“皇叔这是何意?”
裕王哈哈一笑,举起手中的长剑,露出洁白的牙齿,极为嚣张地说道:“当然是要保护陛下了。陛下年幼,自小在道观里长大,未曾知晓治国之道。本王身为陛下皇叔,当有义务辅佐陛下。因此,还请陛下封本王为摄政王,这样才能更好辅佐陛下,保我临渊千秋万代。”
裕王狼子野心,众所周知。这话分明就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缩在一边的大臣们噤若寒蝉,皆学王八状缩着脑袋连大气也不敢喘,恨不得自己是透明。
“若是朕不答应呢?”祁云初鼻翼微微鼓动,恼怒地对上裕王的目光,“皇叔难不成还想弑君?”
“国主言重了。”裕王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的剑,慢慢悠悠地说道,“臣可不敢。”
“可臣这般也是为了我临渊考虑。”裕王指了指身后的大臣,“国主何不问问诸位大人的意见?看看我朝到底需不需要一个摄政王。”
恨不得消失的大臣们听见这话皆是一个哆嗦,这个问题无论回不回答都必死无疑。
裕王可不打算让大家保持沉默,挨个点名:“丞相大人?”
年迈的老丞相装不了鹌鹑,抱着自己那微微隆起的大肚子,哆哆嗦嗦地回道:“依老臣之见,裕王所言极是。”
裕王满意地笑了笑,继续看向下一个:“尚书大人?”
“臣附议。”
“臣觉得王爷所言不无道理。”
……
一时之间,大臣们纷纷倒戈,全部站到了裕王那边。只要稍稍有脑子的人都不敢支持祁云初。
裕王手里握着三十万大军,而祁云初母家早已衰弱,并无能人可用,只不过是孤儿寡母,二者相比,高下立见。
即便祁云初有再多不满,碍于群臣压力,却也只能立裕王为摄政王,成为了一个傀儡。
道观里烛影幢幢,一抹黑影越过高墙,轻车熟路地翻入厢房,轻轻推开那尚未关拢的木门,蹑手蹑脚地钻了进去。
“都是国主了,怎么还跟做贼一样。”床榻上响起一个促狭的声音。
祁云初弓着的背瞬间挺直,大步上前,掀开床幔坐下,气鼓鼓地说道:“我就是个傀儡罢了!”
“我听说了。”虞星野往里挪了挪,拍了拍自己刚刚睡过的地方,“躺上来吧,还是热的,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
祁云初胡乱蹬掉脚上的长靴,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温暖的被窝让他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拽着被子往里拱了拱,感慨道:“还是师兄这里舒服。”
虞星野侧着身子单手撑头望着祁云初,伸手在他头发上揉了揉,指腹上依旧是一片漆黑。
“前天染过了?”虞星野柔声问道。
“嗯。”祁云初点点头,打了个呵欠,“母后给我染的,没你染的好,当时把我耳朵都给染黑了。”
“对了,什么时候染的你也看得出来?”
“我给你染了十多年了,这点还看不出来?”
“师兄。”祁云初突然红了眼,翻身一把抱住虞星野的腰,带着委屈的哭腔,“我不想当国主,当国主太累了,我只想跟你一起待在道观里。”
“人家裕王巴不得当国主,你还不想当。”虞星野忍俊不禁轻轻拍了拍祁云初脑袋,“你这话要是让他听见了,非得嫉妒死不可。”
“他有什么可嫉妒的,在大家眼里,他才是真正的国主。”祁云初闷闷不乐道,“父皇当初干嘛不直接把皇位传给他,这样。”
“师弟。”虞星野沉声打断道,“虽然先帝并不能算上一个好国主,但他却是一个称职的国主。裕王心性阴狠毒辣,并不会是一个仁慈的君王。你生来便是太子,注定便是要担此大任。如今你羽翼未丰,裕王对付你是轻而易举。”
“一切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你可以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待你弱冠之后便可亲政。届时你再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把他铲除,谁还敢拿你怎么样”
“师兄,你会帮我的对不对?”祁云初用亮晶晶的眸子满怀希冀注视着虞星野,嘴角慢慢咧开。
“会的。”
“师兄,等我亲政后我再封你做大将军!现在还不能,我还不能护住你。”
“行行行,先睡觉吧。”
第122章 内忧外患
隆和四年春,临渊国爆发一场瘟疫,疫情像是天幕上陡然炸开的焰火,迅速蔓延开来,每十人里面便有一人因感染疫情而身亡。
十八岁的祁云初已经褪去了少年郎的青涩,天真无邪的眉眼里添了些岁月的锋芒,成为了一株傲然挺立于万顷冰雪中的青松,孤傲不羁间却又多了几分寂寥。
他啪的一声摔落手中的奏折,冷眼扫视着殿下跪着的一众大臣,怒斥道:“单单南宿六州因感染瘟疫死掉的百姓近千人。朕派了数百位大夫,几次着户部拨了百万白银,数千石粮食前去救济。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疫情虽未得控制住,但总有好转的时候。”
“尔等竟劝朕放弃,置那些百姓于不顾。谁给你们的胆子在这口出狂言!”
跪着的大臣们冷汗涔涔,苦不堪言,没一个敢知声,暗暗与身边的大人交换着眼神。
“国主何必恼怒。”裕王慢慢悠悠地坐在一旁抿着茶,从容地掸了掸衣袖,“诸位大人所言并无道理。”
裕王起身信步走到祁云初身边,斜睨了他一眼,转过身,居高临下俯视着跪着的众臣,继续说道:“如今外有天狼国虎视眈眈,早有来犯之意,这战争一触即发,一但打下来,损耗不小。南宿那边已经一个月却并未见有好转,这银子粮食不断送去,却也不过是泥牛入海。”
“疫情来势汹汹,非是短时间便能控制住。既然如此,何不及时止损?”
“胡说八道!”
祁云初双目圆睁,额间青筋暴出,眸里两火苗随着裕王的话燃烧得愈发旺盛,几欲将人烧成灰烬,“若是连自己的子民都保护不了,朕还有什么脸当这国君!裕王这番话可谓大逆不道。”
裕王盯着祁云初看了良久,不怒反笑,鼓了鼓掌,清脆的掌声在大殿内来回飘荡,直直荡进了众臣的心中,化作利剑,狠狠在心头上划了一刀。
众人心里齐齐哀嚎,完了完了,裕王生气了。
“国主长大了。”裕王拂了拂鬓发,轻叹一声,眉宇间挂着些许无奈与欣慰,“既然国主心意已决,方才那番话便算是臣言错。为了表示惩戒,臣请求国主撤去臣摄政王一职,自罚闭门思过三个月。”
不待祁云初发话,裕王自行摘下头顶的摄政王金冠,连带着朝服一同褪去,轻飘飘地扔给一旁的内侍。高昂阔步的离开了大殿,根本没有将祁云初放在眼里。
裕王自行禁足,连带着所有朝臣纷纷效仿,闭门不出,皆言思过。就连祁云初派人去请,都被拒之门外。
君有青云之志,却无好风相凭。
祁云初端坐在高堂之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眸子里的光亮被乌云掩藏得干净,眉梢上盘旋的风雪将俊美的容颜都给削减几分风采。
门口忽然出现一抹颀长的身影,逆光而来,却是掬了满怀的炙热,将罩在祁云初身上的霜雪融了个干净。
“师兄!”祁云初眸光一亮,大喜过望,眼底的乌云悉数消散,连忙起身迎上前紧紧抱住虞星野,像是抓到了一根浮木,小心翼翼地哭诉着自己的心酸与无助,“他们都不听我的。”
“我不想放弃南宿的百姓,他们也是人啊,他们也有父母兄弟,只要我坚持,他们就有活下去的希望。可是大家都不赞同我的想法。”
祁云初下巴抵在虞星野肩头,一一诉说着近来所受的委屈与压抑在心中无处发泄的愤怒。
“我都知道了。”虞星野安抚地拍了拍祁云初后背,用指腹温柔地擦拭去他眼尾沁出的泪珠,无奈失笑,“都快要亲政的人了,怎么还说哭就哭呢。”
“朕是国主,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祁云初撇撇嘴,话里带着一丝浅浅的鼻音,鼻头微微泛粉,本该很威严的一句话却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
这话一说完,祁云初就立马耷拉下脑袋,活像是没得白菜叶而沮丧地垂下耳朵的兔子,颓败道:“说错了,我是傀儡国主。”
“谁说的,你走出去看看,四境之内哪一个见了你不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国主’?一个裕王算什么?”虞星野拉着祁云初走到门边,指着前方巍峨的宫门,“你才是临渊最大的王,史书上提及临渊三世是你,而不是裕王。”
祁云初张了张嘴正想说话,就见前方跑来一个急匆匆的身影,银白色的铠甲上布满刀剑痕迹,脸上血迹斑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道:“禀告国主,天狼国来犯,瓜州湾的将领周冲不战而降,主动开城门迎接贼人入城。天狼国大皇子下令屠城,致使瓜州湾百姓悉数死于贼人刀下。”
下令屠城!
祁云初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巨响,一道惊雷直接劈到他身上,将人劈得猝不及防,两眼发黑。
“周……周冲?”祁云初及时抓住虞星野的手臂,借力稳住自己的身形,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望向传信的士兵,怒不可遏,咬牙切齿道,“他……他为什么不抵抗?”
士兵看了看祁云初,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说!”
“周将军,周将军说国主心里只有南宿百姓,根本不会管战士们的死活。为将者为君不喜,沙场杀敌亦无心。是以便放弃抵抗,主动出门迎敌。”
“混账!”祁云初厉声呵斥,胸口倏地传来钻心的疼痛,一阵痉挛,疼得他情不自禁地弯下腰,像是一只濒临死亡的水牛,发出沉闷地喘息。
当祁云初再次恢复意识过后已经是日暮时分,落日的余晖偷偷溜进寝宫,被发现之后只能默默地停留在原地,讨好的释放着属于自己的魅力。
“母后。”祁云初看着守在床榻边一脸忧心忡忡的太后,印象中乌黑明亮的发丝已经被银白占据了地位,连带着温柔精致的面容都黯淡几分。
“云儿。”太后用爱怜的目光打量着祁云初,指了指桌上摆着的紫色亲王蟒袍,语重心长地说道,“瓜州湾一事哀家已经听说了,哀家是后宫之人,本不该涉足朝堂之事,可事关重大,哀家不得不僭越了。”
“那位周将军,原本是裕王麾下的一位得力副将,后来被先帝派去驻守瓜州湾。周冲性子刚烈,骁勇善战,非是胆小怕事之徒。此次瓜州湾一事,周冲明摆着是对裕王被禁足有所不满。”
“母后是劝儿臣去跟裕王赔礼道歉?”祁云初眼里划过一丝嘲讽。
太后话一噎,神情有些不大自然,低声解释道:“裕王手上握着三十万大军,临渊近半将领全出自他麾下。若是裕王……”
“母后可知若是儿臣去给裕王道歉之后损失的是什么?”祁云初眼圈一阵湿热,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给堵住,吃力地挤出一丝声音,“是南宿六州的百姓。要想裕王出兵与天狼国对抗,必须舍弃南宿百姓。母后,这事儿臣办不到。”
“怎……怎么会。”太后错愕不已,眸里蓄起泪花,双唇抖动,难以置信地重复着。
“仗要打,南宿百姓也要管。”祁云初掀开身上的被子坐了起来,掷地有声道,“我祁云初,定不会舍弃任何一个临渊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