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之后,叶文清挣脱开封敛臣的怀抱,双眼微眯看着前方街道拐角处躺在地上哀嚎的甄享驷。刚往前跑了几步,倏尔又回过头,冲着跟上来的封敛臣喊道。
封敛臣顿了一下,点点头,又变回了小叶子的模样。
当他们离甄享驷还有三步之遥时,一位黑衣蒙面男子恰好从另一面出现,与叶文清打了个照面,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叶文清拧了拧眉,眸里带着探究与审视,这个黑衣人给他的感觉有点熟悉。
“叶……叶。”甄享驷吓得话也说不利索,嘴巴也合不拢,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身子跟抖筛子似的,缩着脑袋一个劲地往后挪着。
“出事了就喊爷爷。”叶文清召出青霜,剑锋直指黑衣人,余光瞥了眼甄享驷,“别占我便宜了,我可没有你这么没出息的孙子。”
“让开。”黑衣人露在外面的眸子不含一丝情感,比三九天结的冰渣还要凉上几分,透过叶文清望向甄享驷的目光里裹挟着森冷的杀意。
叶文清一只手背在身后,正准备给封敛臣打手势让他把甄享驷带走,孰料黑衣人一言不发挥剑直接朝他砍来。
叶文清将青霜横挡在胸前,挡住黑衣人落下的剑,铁器剧烈摩.擦下,火星四溅。
叶文清身子往后一仰,一道劲疾的掌风扫向黑衣人肩头,抬脚在黑衣人小腿上狠狠踹了两脚,翻身一掌朝他胸前打去。
黑衣人捂着胸口往后退了几步,死死盯着叶文清,眸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让开!”黑衣人眉宇间升腾起浓郁的怒火,不耐烦地说道,手里捻着诀,掀起一地沙石,化作无数光刃,直逼面门。
甄享驷未能幸免,抱着受伤的腿在那嚎啕大哭:“痛啊,痛啊!痛死我了!”
叶文清袖风一扫,将所有光刃给悉数打散,抬掌布下一道结界,将自己与黑衣人困在其中,回过头冲着封敛臣喊道:“封,小兔崽子,赶紧把人带走!”
封敛臣抿了抿唇,担忧地看着叶文清,一把将甄享驷从地上拎起,拐过街角随便找了个洞,把甄享驷塞了进去,压低嗓音威胁道:“不想死的话就给我乖乖闭上嘴!在这躲好了!”
甄享驷明显感觉到自己是被塞到了一个狗洞里,逼仄的空间让他的头只能紧紧贴在自己腿.间,炙热的鼻息顺着衣料烫到了心头,使得心跳再次加速。
“好好好。”甄享驷艰难地挤出一丝声音。
封敛臣这才放心地再次折返,四下瞅了瞅,拎起墙边的一根有现在的他三倍高的竹竿,往里灌输了些许灵力,气势汹汹,却又带着三分滑稽地朝叶文清方向走去。
叶文清一脚把黑衣人的剑给远远踢开,得意地冲他挑了挑眉:“兄弟,摘下面巾认识认识,交个朋友呗?”
黑衣人退到一侧墙角,背靠着墙喘着粗气,眼底闪过一丝暗色,往后退了一步,纵身一跃,正准备跳上屋顶,不料背后生风,躲闪不及,背脊上猛地受到一顿重击。
黑衣人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好在及时攀住了屋檐下的房梁,跟只蝙蝠似的缩在一隅,愤怒地看着悬在空中的竹竿。
待他目光触及竹竿下面站着的封敛臣时,扶着房梁的手指微微蜷缩着,眼中的愤怒如风卷残云般奇迹地消散,隐在面巾下的嘴角缓缓扬起。
“师。”封敛臣跑到叶文清身边,刚喊出一个字便连忙改口,“大哥哥,你没事吧?”
要是放在之前叶文清还能安安心心受小叶子一声大哥哥,可现在这人是封敛臣,这一喊总觉得带了点别的什么感觉,怪怪的。
叶文清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嗯,没事。”
封敛臣习惯性地把手塞.进叶文清掌心里,小心翼翼地觑了眼他的神色,不动声色地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有意思,有意思。”黑衣人抚掌低笑,“不陪你们玩了。”
随着黑衣人话音落下,屋檐下白光一闪,再无踪迹。
“哎,怎么又是神行符。”叶文清长叹一声,有些羡慕,又有些不爽,“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没人分给我点呢?想去哪就去哪,比御剑快多了!”
“师兄。”封敛臣弱弱地喊了声,话里带着讨好,目光几近谄媚地望着他。
叶文清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立马别开目光,毫不犹豫地收回手,转过身大步往前走,边走边问:“甄享驷在哪?我还有事要问问他。”
封敛臣怔怔地看着叶文清离去的身影,双手紧握着,极力抓住掌心那慢慢逝去的余温,眼尾染上几分惆怅悲凉之色。
眼看着叶文清身影即将拐过街角,至始至终未曾回头,就连翻飞的衣袂都带着决绝与疏离。
封敛臣心头一阵钝痛,各种酸楚无奈在心头交织缠绕,久久不散。
叶文清刚看见缩在前面狗洞里的甄享驷,却听见身后一个沉闷的声音,以及丝帛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无限放大。
叶文清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反过头,却见封敛臣的脚正卡在一侧狭窄的水沟里,脸朝地摔在那,只留一个黑漆漆的脑袋在外头,跟倒栽萝卜似的。
第113章 我再来一次
“封敛臣?”叶文清不确定地喊了一声,“你那是在做什么?”
“大……大哥哥。”封敛臣动了动脑袋,始终抬不起头来,话里带着委屈与可怜,瓮声瓮气道,“卡住了,出不来。”
“卡住了?”叶文清将信将疑地走了过去,借着别人家里窗缝里漏出的烛光打量着封敛臣此刻的处境。
水沟的宽度恰好也就成年男子横放的一个巴掌那么大,叶文清伸手在封敛臣后脑勺上比划了一下,还确实差不多大小。
“还有脚。”封敛臣又动了动掉进去的脚,“有点疼。”
叶文清一时间有些无力,又气又心疼,一巴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骂道:“你是不是傻?这么宽的路都能摔到水沟里来?”
“大哥哥,怎么办呀?我怎么出去?”封敛臣可怜兮兮地喊道,艰难地晃了晃脑袋,“大哥哥,你能不能帮帮我呀?”
封敛臣一口一个大哥哥听得叶文清心烦,再次一掌拍在他背上:“去你的大哥哥!喊个屁啊!闭嘴!”
“师兄。”封敛臣识趣地改口,“头卡住了,疼。”
叶文清看了看这条水沟,拿出青霜,将堂堂一品紫武灵器当成了撬棍,毫不介意地把封敛臣附近的石块给撬松,一边拿手护着他的脸。
等封敛臣再次站起来的时候,东方已经破晓,天幕迟迟不肯离去的弯月终究掖了几朵薄云告辞。
也不知谁家的公鸡早早跑出笼,抬头挺胸,骄傲地在街上溜达起来,用一双黄豆大的眼睛打量着水沟边的两人,然后嫌弃地挥了挥翅膀离开。
“来,看看能不能动。”叶文清总算是将封敛臣从水沟里给拔了出来,疲惫地坐在地上,指了指他那只被卡了大半个时辰的脚。
封敛臣也没能好到哪去,脸上全是被石头刮出的血痕,跟只花猫似的,头发上还沾染到水沟里的污秽,脏兮兮的,眼尾泛着薄粉,让人见之心生怜惜。
“疼。”封敛臣动了动左脚,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拧眉看着叶文清,“师兄,我腿是不是断了?”
叶文清闻言,脸色微沉,用手轻轻在他左腿按了按,封敛臣疼得眉头都皱成一团,身子不断发抖。
“恭喜你。”叶文清拍了拍封敛臣肩膀,面无表情道,“没有断,只是崴着了。”
“崴着了?”封敛臣低下头,薄唇紧抿,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左腿,兀自嘀咕道,“真的不是断了吗?都肿成这样了,动也不能动。”
“怎么?你还巴不得自己断脚?”叶文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听听这遗憾的口气,像人话么?
封敛臣沉默良久,把头埋在胸前,修长的睫毛垂下,两窝浅浅的阴翳中涌现出无尽的悲凉与凄苦,像一片被秋风吹拂得上下飘飞的落叶。他抿唇道:“师兄,你走吧,别管我了。”
“嗯?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叶文清双眼微眯,狭长的眸子里染上一分薄怒,用手重重在封敛臣脚踝上按了一下。
封敛臣疼得龇牙咧嘴,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倔强地偏过头,撑着地面的手慢慢收紧,神情颓败道:“师兄不想见我,现下正是甩下我的好时机。纵使我有上天入地的本事,在这脚未好之际也不能去找师兄。这样一来,少了我,师兄便能清净,一个人也乐得自在。”
“放你个屁!再啰嗦下去信不信我真的把你腿打断?”叶文清低骂一声,弯腰欲把人抱起,刚伸出手却被封敛臣拽住手腕。
“师兄。”封敛臣抬起一双泛粉的眸子,幽深的瞳孔里用柔情描摹出一个叶文清,泪花随着哽咽的嗓音不时窜动着。
“师兄,你要是现在不走的话,我就再也不会让你走的。”封敛臣喉结鼓动着,怔怔地望着叶文清,握着他的手腕在发颤,喃喃自语道,“你要是不走的话,我会多想的,以后就再也不会放你走了。”
叶文清抽出被禁锢住的手腕,直起有些泛酸的腰杆,低头瞥见封敛臣那卷翘的睫毛上挂着的一滴晶莹。泛红的眼尾与鼻头,活像是一只明明害怕被人丢弃的小白兔却又要装作无所畏惧的模样。
“封敛臣。”叶文清揉了揉眉心,轻叹一声,再次伸出手去抱他,“最后一次。”
封敛臣错愕地瞪大眸子,睫毛上的晶莹跟着颤动起来,摇摇欲坠,几次想要拥抱更广阔的天地。
“师兄,能不能说清楚点?我不是很明白。”封敛臣胡乱抬手抹了把眼睛,终于把那滴晶莹刻在手背,眼睛酸涩无力,嗓音沙哑,双唇抖动着,“能不能说清楚点?”
他想要伸出手去抱住叶文清,可又僵在半空,迟迟不肯靠近,目露祈求地望着叶文清,哑声哀求:“师兄,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我也不敢随便去猜,我怕我理解的跟你的不一样,我害怕。所以,求求你,能不能说清楚一些?说得让我明白一点。师兄,求求你了。”
叶文清主动牵起封敛臣的手,眸子里盛满了温柔,像是冰山雪原间升腾起的一簇烈火,融化了所有寒凉与无措。他微微一笑:“封敛臣,我不想跟一个瘸子过一辈子。所以,赶紧的,老子愿意抱你你得珍惜,就算是不愿意也得给我装出十二分的热情出来。还有,小孩子家家的,心思不要那么深沉。”
叶文清仔细想了想,他对封敛臣有气确实不假,但更多的是心疼与喜欢。他也不愿意去欺骗自己明明喜欢还要装作不喜欢,多无聊。
既然喜欢了便一直喜欢下去吧,不然多辜负当初义无反顾的热情。
人活百年,不就图个痛快。一个封敛臣,就是他所追求的痛快。
封敛臣闻言瞪圆了眼,原本黯淡的眸子里立马熠熠生辉,光华流转,嘴角咧得老开,泪水再次夺眶而出,重重扑到叶文清怀里,伸手环住他脖子,低泣道:“谢谢师兄,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叶文清回抱住封敛臣,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然后将人往上一提抱了起来,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几掌,冷哼一声:“这么大个人了,动不动就哭,像什么样子,别哭了。”
封敛臣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哭得更起劲,直把叶文清衣领都哭湿了,紧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非常不爽。
“孩子都哭成这样了也不知道哄哄,这是怎么当爹的?”
适逢一位推着板车急着赶市的菜农经过,看着封敛臣那泣不成声的模样,有些责怪地瞥了眼叶文清,声音不大不小,却正好让叶文清听得清清楚楚。
叶文清故意装作没听见,默默转了个身,抬脚往前走。
菜农张了张嘴本还想再说什么,可见叶文清人都走了,只好摇摇推着自己一板车的菜往前走。
“封敛臣,别哭了。”叶文清最后还是被封敛臣哭烦了,捏了捏他脖子。
封敛臣依旧没有抬头。
“祖宗,心肝,甜心,大宝贝儿,哈尼。”叶文清搜肠刮肚,把情人间互相称呼的那些肉麻词全给搜罗出来,甚至还扯了一个西洋词,一下子说了出来又觉得老脸臊得慌,耳朵有点发烫,“哎,管你是什么,都是我的。现在,我以你男人的身份要求你能不能别哭了?”
“啊啊啊啊!!!”
封敛臣的答案没有得到,叶文清那点不自在却是被惊天动地的哭喊声给捏得粉碎,最后只剩烦躁,急于宣泄出来。
“甄享驷!”叶文清抬脚上前把疯跑的甄享驷给踹倒在地,眉毛一横,怒道,“大清早瞎嚷嚷个鬼!”
甄享驷哎哟一声趴在地上,然后又立马弹跳起来,捂着屁股在原地打转,眼尾挂着泪痕,本想再号两声,可一对上叶文清的目光就立马怂了,惨兮兮地说道:“被狗咬了,疼啊。”
“你好好的去招惹狗做什么?”叶文清有些头疼。
甄享驷委屈地瘪了瘪嘴:“挡了人家的路。”然后就被狗给咬着赶了出来。
“你也是欠!”叶文清毫不客气地嘲笑起来。
“行了,我家师,我家宝,不是,我家小叶子崴到脚了,我带他去医馆看看。”叶文清方才说顺溜了连着三次才喊了个让他觉得不那么怪的称呼,“你自己先回客栈吧,昨天给你定好了,跟小二说一声就行。”
“叶公子,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医馆啊?多个人多份力。”甄享驷小跑上前,讨好地笑着。扭扭捏捏的样子就差给他穿一身粉色长裙,学着小姑娘捏着裙摆了,要多辣眼睛有多辣眼睛。
“叶公子?”叶文清嗤笑一声,“我都没告诉过你我姓叶。你叫这名怎么一点胆量都没有?”
甄享驷呼吸微滞,立马捂住嘴,惶恐不安地看着叶文清,双唇翕动,颇为纠结。
“行了,别演了,没意思。”叶文清转过身,“你放心回去吧,黑衣人一时半会不会再来的,你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第114章 小崽子不要脸
医馆内,当须发斑白的大夫第三次把调制好的药酒搁下,忍不住抄起手边的鸡毛掸子重重拍在桌上,桌上摊着的药草都跟着害怕地颤抖起来。
只见他指着把头埋在叶文清怀里哼哼唧唧撒娇的封敛臣,骂骂咧咧:“你瞧瞧你,好歹也是个带把儿的,哭哭啼啼像什么样!涂个药还要死要活的!我又不是拿刀子在你脚上滚!”
“还有你!”大夫又把怒火转移到叶文清身上,“小子喊声疼你就依他,他就是跟你撒个娇你也看不出来?再这样下去迟早爬你头上!”
“爱看看不爱看滚!老夫没时间陪你们在这瞎闹!”
叶文清表情讪讪,心力交瘁,他又何尝看不出封敛臣是故意的,可就是忍不住,毕竟这伤看着就惨,又是自己心上人,没办法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