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易直起身子,语气淡淡:“别想了。”
说完,便绕过他往里走。
“厨房里烧了水,你去洗个澡吧。”何画秋喊住他,“把你那身衣裳给换了。”
方易脚步一顿,改为朝厨房走去。
本就逼仄的厨房一片狼藉,灶边的木柴一半湿一半干,甚至还有火星混在干燥的草屑里,正升起袅袅白烟,准备谋划着更壮丽的宏图大业。
方易赶忙上去把那火苗给扼杀在摇篮里,然后倚在灶台边喘气,再一次怀疑何画秋除了那张嘴会念叨到底还会做什么?
方易转过身,不抱希望地揭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氤氲水汽打在脸上,一下子就湿漉漉的。
右边的小板凳上还放着一套干净的里衣。
方易眸里浮起波澜,似有星光闪烁,嘴角情不自禁地咧开,一直紧绷的心弦刹那间得到抚平,慢慢松开,呼吸也畅快了许多。
方易洗完澡走出来,抬眸便看见何画秋坐在一把摇摇欲坠的三脚椅上,一不小心便能摔个跟头。
他几次把它丢了,最后都被何画秋捡回来了,一丢一捡的,浪费力气,干脆不管了。
何画秋抻着腿,正伸长脖子望着星罗密布的苍穹出神,听闻动静后便回过头,唇边噙着淡笑,神色与平日无异,气氛不再似白日里剑拔弩张。
“我到山下看见贴的告示,姚家四十五口一夜丧命,悬赏三千两捉拿凶手。”何画秋手搭在椅背上,语气波澜不惊,“方易,能跟我说说为什么吗?”
方易沉默片刻,回屋拿了把板凳出来,顺带捎了壶茶,挨着何画秋身边坐下。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晃了晃自己有些跛的左脚,道:“你知道我这脚为什么瘸的么?”
“是姚平安让人用石磨往我脚上一次又一次地轧过去,足足轧了十个来回。直到现在我还能清楚地说出是哪一次哪一回哪里的骨头碎了。我当初以为自己要死了,是顾仁背着我离开的。”
“他带着我去找大夫,大夫嫌我们没钱不肯医。他硬是跪下朝大夫磕了近百个响头求大夫医治我,直到额头都烂了,血流得满脸都是,最后大夫才肯答应。”
方易顿了一下,眸色复杂地看着何画秋,嗓音有些沙哑:“我的脚一到湿冷天便疼得厉害,整夜无法入睡。三九天里,他把被子全给了我,自己躲到厨房灶边去睡觉。我与顾仁相交多年,他于我而言比家人还要重要。所以我听不得别人说他半分不好,你也不行。”
“抱歉。”何画秋惭愧地低下头,目光落在他那裹着一层棉布的左脚上,眉梢涌起三分愠色,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抿了抿唇,“姚平安……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钱了。”方易冷笑一声。
何画秋不解地皱眉,方易看上去并不像有钱的样子。
“图我的身份。”方易看出了何画秋的疑惑,继续往下说道。
“我从五岁的时候便在姚府,然而对五岁之前的事情却是怎么也记不清。姚平安说我是他在外面捡回来的,见我可怜便把我收做义子。确实,我的日子过得也还不错,算不得锦衣玉食,可好歹也不会挨饿受冻。直到我十五岁了,我便对他说想去建德城看看。结果他立马翻脸,说若我去建德城,便打断我的腿。”
“十五岁的年纪,心性傲得很,不让做的事情偏想去做。姚平安怕我逃跑,便日夜找人监视着我。可偏偏有一晚监视我的是顾仁,我们从小玩到大,感情深厚。顾仁知晓我的想法,便偷放我出去。可惜还是被发现了,我被五花大绑送到姚平安面前。”
“姚平安怒不可遏,打骂了我好半天,最后找来石磨,说是要把我腿给轧了。后面的事,刚刚也说了,姚府是不可能再回去的,我又咽不下这口气,就跟顾仁上了这里。”
何画秋盯着方易看了半晌,脸上还有一道未消肿的粉色疤痕,自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宛若蛰伏的蜈蚣,硬生生把少年的脸给抹去几分颜色。
明明才不足一月,少年犹显青涩的面容却没有初见时神采飞扬,眉宇间始终挂着一道浅浅的纹路,明珠终究还是被蒙了尘。
这个尚未弱冠的少年,一夜之间,被鲜血浇灌着长大。
“所以你便动了杀心?”何画秋收回目光,喉结微微滚动,唏嘘道,“整整四十五条人命……”
方易笑了笑,抄起手边的茶壶往嘴里灌了一口水,清凉顺着喉腔流入肺腑,踏平了血液里的躁动,抿了抿湿润的唇角:“我还不至于因此泯灭人性,毕竟他也养了我这么多年。当初只不过是想让他破财消灾,想着直接抢光了他的钱就好了。”
“那你……”何画秋不解,又有些怀疑,“难不成……”
“不,人确实是我杀的。”方易摇摇头,打断了何画秋那不切实际的猜想,直直对上他的目光,沉声道,“因为他杀了我父母,他的财富都是从我父母手上夺得的。”
“什么?!”何画秋震惊不已,错愕地瞪大眼,脚下一个不稳,椅子往一侧倾斜,人也跟着往旁边栽去。
好在方易及时拉了他一把,这才避免了与地面的亲近。
三脚椅彻底罢工了,被麻绳缠住的一只后脚咔嚓一声断了,惨兮兮地躺在地上,似在抱怨着何画秋的无情。
“这回丢了你可不许再捡回来了。”方易把它踢得远远的,然后把椅子丢在墙角,“算了,还是明日把它拆了当柴烧了去。省得你还想给它安回去。”
何画秋赧然地别过头,他还真是这么想的。
“行了,坐着吧。”方易身子往后一仰,伸手从走廊处勾过一把小板凳,放到何画秋脚边。
何画秋默默地坐下来,板凳比他想的还要小。整个人坐下后比方易还要矮了半截,说话还要仰着头,莫名感觉跟个小孩似的。
方易倒没想那么多,懒洋洋地抿了口茶,道:“我父亲是建德城的城主,救过姚平安一命,哪知竟是农夫和蛇。建德城有个宝库,里面藏着稀世珍宝,是每任城主辛苦攒下。因着建德城时常遇上天灾,为的便是以防不测日后好用来救济百姓。姚平安也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去建德城便也是因此事。”
“他假意提出要助我父亲,父亲拒绝了,并且派人送他出城。姚平安贼心不死,买通父亲身边的侍从在父亲饭菜里下毒,顺势偷走了钥匙。”
“可是姚平安哪里料到宝库的门光有钥匙也打不开。”
何画秋脑海中划过一道亮光,愕然地看着他:“难不成……”
“没错,是玲珑门。”方易点点头,“他需要我,玲珑门外门用钥匙便可,可里门却需要城主的血脉。”
方易嗤笑一声:“幸好我死得慢,他给我灌了解药又让我活过来,最后把我带到宝库那里。宝库里东西太多,一下子哪里运得完,于是我就成为了他时常出入的钥匙了。可也因那毒,我竟忘了自己是谁,认贼作父,真是可笑至极。”
“城主身亡,难道就没人发现吗?”何画秋疑惑道。
“一把火烧下去,还需要解释吗?”方易反问道。
何画秋睫毛轻颤,覆在膝盖上的双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甚至飚出脏话:“丧心病狂狗东西!”
“我昨晚去姚府,恰好听见姚平安跟他那几个儿子争吵,听得清清楚楚。于是我就改变想法了,不抢钱了,改杀人。”方易幽幽地吐了口气,一脸平静,“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我有错么?”
“事情是姚平安一人所为,你就算把他大卸八块挫骨扬灰也没有错。可你为什么要杀害其他的人?他的子女、家仆又何其无辜?”何画秋犹豫片刻,仰头看着他,眸含不解与谴责。
方易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着何画秋张了张嘴,最后又是一阵大笑,不知何时天上的星光竟跑到了他的眼睛,明亮却又泛着冷意。
“何道长,你怎么这么好玩?”方易止住笑,抬手拂上眼尾,指腹有些湿.热,眼神逐渐犀利,犹如张开森森獠牙的豹子,蓄势待发,“杀人偿命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我父母就不无辜?他们就有罪活该去死吗?姚平安拿着钱安安心心挥霍这么多年,他府里上下哪一个没受他庇佑?凭什么!我父母死了,他们又有什么资格活着!我拿他全家换我全家,有什么错!”
“何画秋,你没有经历过的事情,自然是说得轻巧,痛不在你身上。可你有什么资格说他们无辜!”
方易倏地起身,狠狠地抬脚踹开脚边的凳子。木凳承受着主人的怒火,啪嗒一声撞到墙角,最后落在地面发出凄惨的吱呀声。
“方易,跟我走,我带你去江海余生,去寻我师尊。”何画秋隐在袖子里的手暗暗收紧,期待地看着他,话里带着三分恳求。
“跟你走,我还有命活吗?”方易冷笑一声,“在你们这些自诩高洁之辈的眼里,能容得下我?别浪费口舌了,你走吧。”
何画秋张了张嘴,眸色复杂,可不知该说什么,眼睁睁看着方易怒气冲冲的回房。
第73章 碧海难奔5
何画秋在院子里站了许久,久到连这山间的夜莺何时回笼睡觉都未曾发觉。直到满袖清风入怀,这才惊觉东方已经出现鱼肚白了。
何画秋没有丝毫困意,他抬了抬脚想要去同方易说说话,可不知到底还能说什么。
脚灌了铅似的沉重,一步步艰难地挪到门前,伸手想要敲门,却听得一声闷响,顾不上其他,直接推门而入。
方易正闭着眼睛躺在地上,脸上布满痛苦的表情,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何画秋把他抱起放回床上,探过他的脉搏,却并未发现任何异样,不免有些诧异。
方易猝然睁开眼,眸光空洞,一把推开何画秋,身子滚到床的里侧,跟刺猬似的蜷缩成一团,手握成拳,不断地敲打着床板。
何画秋突然捕捉到他胸前一闪而逝的淡绿色光芒。神情一滞,两指并拢,贴着他的的手腕,嘴里捻着诀,一阵白光顺着他的经脉流淌至全身,最后在胸口处停下。
何画秋瞳孔骤缩,目光凝结在他胸口那朵九瓣莲状的东西,正贪婪地吸食着血液里的那团黑气,随着它吸入的东西,花瓣的颜色也在逐渐变深。
是昆仑玉英!
何画秋目光一凛,这么邪门的东西,怎么会在方易体内?
昆仑玉英体型又壮大了些许,第一朵花瓣马上便要盛开。
何画秋收敛杂绪,不做多想,在方易胸前划开一道伤口,又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下,将淌血的手腕挨着他胸口,指尖燃起符咒,一道金光瞬间窜入他体内。
方易痛苦地仰起脖子,手紧紧抠着身下的竹席,额间沁着密密麻麻的汗珠。
“别急别急,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何画秋身子嘴唇微微抖动,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过了近半个时辰,那道金光已经裹着昆仑玉英从方易胸口钻了出来,然后又嗖的一声顺着他手腕钻进体内。
何画秋已经是筋疲力竭,背上汗涔涔的,衣裳已经湿透紧贴着后背,可他现在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干脆趴在方易身上睡了过去。
窗棂传来一声轻响,破旧的窗纱掉落一截,覆盖在墙边浅浅的脚印上。
何画秋醒时方易已经没在屋内,由于担心昆仑玉英会在他体内留下什么后遗症,便连忙去找。
可绕着寨子一圈就连石头缝里都找过了也没能看见方易,连着顾仁也不知所踪。
何画秋不免有些担心顾仁又带他去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哟?何道长这是在找我们二当家吗?”
牛二两拎着一坛酒边走边喝,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脸颊泛起红晕,走路也是歪歪扭扭的,眯缝着眼睛看着何画秋。
何画秋停下脚步,朝牛二两微微一笑,看着他又猛灌了一口,忍不住出声提醒道:“酒喝多了伤身,得节制些。”
“还是何道长讲究。”牛二两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靠在一处草堆上,咧开嘴角,醉醺醺地笑起来,“这不今儿个是二当家的十八岁生辰嘛,高兴!我昨儿个还跟着兄弟们商量着要怎么给二当家过呢!我准备了一堆东西,本想让二当家好好选选,结果人却被大当家拉到后山看风景去了。”
“哎,真是可惜,被大当家早了一步。”牛二两烦躁地薅了把头发,直到把头发弄成了乱糟糟的鸡窝,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嘟囔道,“大当家也真是的,都不给兄弟们一点表现的机会。”
“方易今日生辰?”何画秋惊讶道。
牛二两点点头,脚下发软,站都站不稳了,干脆身子往后一仰,躺在了草堆上,说话含糊不清,甚至唱起歌来:“今天二当家就十八啦~嘿呀嘿!二当家那个风流潇洒哟~嘿哟嘿!姑娘小伙都爱他呀~都爱他!”
何画秋哭笑不得,上前把他搀了下来,扶回到他的屋子里,然后俯身在他耳边说道:“牛二,我去山下给你们二当家挑生辰礼物,估计中午赶不回来吃饭了,待会你同他说一声。”
“好说好说。”牛二两红着脸连连点头,怀里抱着枕头,眼神迷离,“何道长,再带点橘子糖来,二当家喜欢吃。”
“对了,这里有钱。”牛二两翻过身掀开席子,露出床板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银票。
若没猜错这钱应当是从姚平安那里抢来的。
何画秋眸色微黯,摇头拒绝道:“不必了,我有钱。”
何画秋下了山,逛了近大半个天权城,总算是挑到了合适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最后又绕到城西去买橘子糖。
因着姚平安与诸多修仙门派有所来往,当姚家满门无故惨死之后,许多门派纷纷来到天权。为了名声也好,为了私交也好,都打着要把幕后凶手绳之以法的口号。
何画秋光是买橘子糖就已经碰到了七八个门派的修士,心里打定主意,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将方易带走。
“咦?这不是何画秋何道长吗?”
一位身着黑袍的年轻男子盯着何画秋看了一会,然后激动地喊道,其他人闻言纷纷上前。
“真的是何道长!”
“何道长,您也是为姚家这案子来的吗?”
“此次案子实在是丧尽天良,姚平安同他儿子活生生被人开膛破肚,骨头一根根地削下插.在地里。”
……
何画秋不料一时被拦住去路,大伙热情地与他攀谈起来,都是一些小辈,他不好拂了这些人面子,只好停下脚步与他们交谈起来。
芰荷寨内燃起篝火,火焰冲天,硬是把不肯离去的晚霞给逼退了几分颜色。
牛二两率先起哄,拉着方易围着篝火绕圈,扭胳膊甩腿的。
方易转了一圈就说累了,接过顾仁手中递来盛满酒的碗,仰头饮尽,嘴角溢出的酒水沿着修长的脖颈滑落进衣襟,在火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方易擦了擦嘴角的酒渍,余光瞥到大门处,两盏新换的灯笼里的蜡烛燃得正旺,连脚下的石头看得都比平日的要清楚。
“他不会回来了。”顾仁剥开手中的花生,吹掉外面裹着的皮,慢悠悠地放进嘴里,“他与我们本就不同。”
“牛二说他。”方易垂眸,指腹在碗沿来回摩挲,火光将他的神情描摹得有些不真切。
“行吧,那咱们就慢慢等,看看他会给你带什么礼物来。”顾仁嗤笑一声,继续剥着盘里的花生,不时抓过一把丢到方易怀里。
“顾仁。”方易拿起一颗花生投入火堆里,而后偏过头看着他,目光比篝火还要亮上几分,“我想去外面看看。”
顾仁手一顿,掌心的花生登时掉落在地,裹着尘土滚进石缝里。
“去建德。”方易继续道。
“跟何画秋?”顾仁回过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花生屑,“他还真把你说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