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文清袖口一挥,束缚着骷髅的仙网瞬间消失,一张张人脸得以畅通无阻地贴在骷髅脸上。
“师兄,将她们埋这吧,她们本该入土为安。”封敛臣不知何时打了个大土坑,正站在坑沿说道。
“好。”叶文清点点头,拿出折扇奋力一扇,满地火红的落叶伴随着七零八落的尸骨一同落进坑中。
宋霁华盘腿而坐,虔诚地念着清心咒,希望能消除她们的怨气,让她们安安心心地投胎,下辈子无病无灾健康快乐的成长。
从土堆里缓缓升起一股青烟,慢慢汇聚成一张姑娘家的面孔,不断地转换着,至始至终不变的便是那脸上灿若桃花的笑容,耳边恍惚传来那昆山玉碎的声音。
封敛臣把土给填好后,三个人对着这座特殊的坟墓深深鞠了三个躬。
青烟随风而逝,一如积累多年的怨恨一同被泯灭。
弥漫着的黑雾也被掀去面纱,被遮掩许久的阳光总算是再次降临在地面上。
被红水浸湿的土地已经凝结成块,深深浅浅的裂缝如龟壳一般斑驳。
“老人家不打算给您姐姐妹妹鞠个躬吗?”叶文清偏过头看了眼抱着树躲得老远的郭富贵,“她们对您感情可深着呢。”
郭富贵连连摆手,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死也不肯承认:“不是我,肯定不是我,我一定是被鬼附身了才会那样。”
“仙师!”马猴酒那尖细的嗓音再度传来,“仙师,你们太棒了!我要认你们做大哥!誓死跟随你们!”
树枝折断声愈来愈近,马猴酒那走三步蹦一下的人,想忽视都难。
“早知道把他丢远些。”叶文清无力扶额。
马猴酒身上还染着红色的水渍,可他浑然不觉,一脸兴奋,眼里闪烁着浓浓的崇拜,气喘吁吁道:“仙师,哦不,大哥,你们太厉害了!”
“行了。”叶文清出声打断道,“想拜我的话咱们下山再说。”
“好!”马猴酒满口答应,“我给大哥们带路。”
说罢,殷勤地走在前面,满心欢喜已经让他忘了之前经历的种种恐惧。
叶文清艳羡地看了眼马猴酒,做人就得像他这样,只记自己想记的,愿意记的,那简直可以算得上无忧无虑了。
“仙师,你们可别忘了刚刚答应我的事。”郭富贵提醒道。
“不会忘不会忘。”叶文清笑道,“镇长盛情相邀,我等却之不恭。”
清水镇算得上是一个大镇,地处东南,建筑上也带着江南一带气息。
白墙黑瓦,檐廊临水而建,渡口刚靠岸的船来没来得及让船家吆喝一声,便见人蜂蛹而至,上下拥挤一片,船家骂骂咧咧的声音在人群间传开,可无一人理睬。
郭富贵走在街上,不时与路过的人笑着打招呼。
然而经过的人全把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几人身上。
马猴酒头一次被经历这么多目光洗礼,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几次想要高声欢呼一下,可看见身边的叶文清他们都镇定自若,没有一丝异样,不由得深刻反省自己,于是只能绷着个脸,强行按捺住心头的喜悦。
有胆子大的姑娘甚至朝着三人扔花,惹得人群中一片起哄,姑娘们则脸通红,心里暗暗后悔今早没多擦些胭脂换身漂亮衣裳。
为什么是三人?因为马猴酒被自动排除在外,郭富贵走在最前面。
叶文清对于这种场面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还十分镇定地与周围的姑娘们打着招呼,笑得一脸温和,惹得姑娘们心神荡漾。
看完左边之后叶文清正打算换右边,手却被人给用力拽下。
“哎?师弟,怎么了?”叶文清疑惑地看着封敛臣,见他脸黑得快滴出水来,一时忍俊不禁,“没事的,她们没有恶意的,只是喜欢你,掷果盈车听说过吧。”
“勿要随意招惹旁人。”封敛臣不自然道。
“我没招惹旁人啊。”叶文清不明所以,伸出手正好接住一位姑娘抛过来的花,凑在鼻尖闻了闻,冲那位姑娘笑了笑,“多谢姑娘的花,姑娘很漂亮,花也很香。”
那姑娘羞得脸通红,连忙拿起手中的团扇遮羞,不时又抬起一双盈盈的水眸,不停地送着秋波。
封敛臣脸又黑了三分,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带了三分怒意,一把勾过叶文清的脖子,将他的脸扭过来面对着自己:“都说了让你不要随意招惹旁人,就不能安分些吗?”
叶文清顿住了,封敛臣眸子里那毫不掩饰的怒意与不满把他看呆了,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封敛臣意识到自己失态,有些不大敢看叶文清,睫毛轻颤,低下头讪讪地收回手,轻咳一声寻了个蹩脚的理由想要解释一下:“那个……”
“行吧,不看不看。”叶文清眸子骨碌一转,打断了封敛臣的话,把手中的花往他衣襟里一塞,感慨不已,“哎,师弟长大了,知道要在姑娘家面前保持仪态。好了好了,我老老实实走路,不给你丢脸,好让你在姑娘们面前有面子。”
封敛臣:“……”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呢?
叶文清不仅如此,还把傻兮兮跟着周围打招呼的宋霁华怀里的帕子一下子给塞到附近的一个摊子上,低声道:“好好走路,挺直腰杆,不要给我师弟丢脸。”
“什么?”宋霁华疑惑地看着他。
“小孩子家家正是要面子的时候,你懂的。”叶文清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宋霁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好。”
于是,接下来一段路,叶文清与宋霁华走得非常端庄大气,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也没有,但这酷酷的表情硬是让姑娘们的尖叫声更加激烈。
封敛臣突然有种想要把叶文清堵在墙角狠狠欺负一顿,然后告诉他自己刚刚那番话只是吃味了,他对姑娘不感兴趣。
可这也只是转瞬即逝的想法,他要有那胆子,早也说了,哪还会一个人憋得胃疼。再加上师兄那个脑子里神经永远搭不对的人,要真这么说了,恐怕又会想到些别的什么东西。
封敛臣长长叹了口气,任重道远,得徐徐图之。
待走到郭富贵家中,人群总算是退去了。
叶文清低下头凑到封敛臣耳边,低声问道:“怎么样?师弟,刚刚我没给你丢脸吧?”
“没有。”封敛臣勾了勾唇,“做得很好,日后师兄若是……”
“会的!”叶文清立马保证,“日后若是再与你碰上这样的情况,我一律不同那些姑娘们搭话,给足你面子。”
封敛臣:“……好。”
这个二愣子。
郭富贵的妻子王氏迎了出来,上上下下将郭富贵好生打量了一遍,见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闪失之外,这才松了口气,红着眼眶说道:“早说了那山上邪乎,你偏偏要去那山上找梁木,一去就是大半天,可吓死我了。”
“哎,行了行了。”郭富贵安抚地拍了拍王氏的手背,“我这人不是没事吗?”
“这几位是?”王氏擦了擦眼角,这才把目光落在叶文清三人身上,嗯……马猴酒又被自动忽视了,她以为是自家守门的仆人。
“回夫人的话,我们是镇长请回来的。”马猴酒不甘被忽视,率先开口道。
王氏愣了一下,盯着马猴酒看了半晌,表情有些古怪,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原来不是自家小厮啊。
不过也不能怪她,只能怪叶文清这三人气质出众,实在是让人联想不到他们与马猴酒是一起的。
“几位仙师对我可谓是有救命之恩,若是没有他们相助,我怕是已经去阎王爷那里等着喝孟婆汤去了。”郭富贵心有余悸地说道,“按咱们这里的风俗,我这不就把他们请上自家来住一段时日嘛。”
王氏一听,原本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眼眶又红了几分,嗓音沙哑道:“原是如此,几位恩公快快随我进来。”
进了前厅,主位上摆着的盆栽有些歪了,连着椅子上涂着的红漆也出现一道长长的刮痕,摊在一旁的屏风上面还往下滴着水珠,嫩绿的茶叶还覆在屏风上头,欲落未落。
王氏显然也忘了前厅的模样,一时间尴尬地站在那。
“官府的人又来了?”郭富贵沉默片刻,随即问道。
王氏点点头,话里带着悲伤与无奈:“这都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回 了,徐大人派人传话,若是这个月婉儿还未许配人家的话,就把她抓进大牢里关上一阵。”
说着说着,王氏一下没忍住哭了起来,泣不成声。
郭富贵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抄起手边的茶盏想要摔在地上解解气,可刚扬起手才发现叶文清等人还在这里,只好深吸一口气,把茶盏生硬地放回桌面。
“多福,带几位仙师去客房。”郭富贵朝外喊道。
“不知镇长有何烦恼可否与我们讲讲?”叶文清非常贴心地问道。
这郭富贵把他们带回来不就是有目的的吗?现在人都来了,他这样遮遮掩掩的又有什么意思?
叶文清倒是没有时间同他玩这种欲盖弥彰的游戏,早些说明自己的目的,能帮则帮,早好早了,他还得去寻落水沉木呢。
郭富贵看着叶文清,几次欲言又止。
最后长长叹了口气,用手捂着脸,声音里带着哭腔:“不瞒仙师,我们这镇上被诅咒了。”
第28章 失踪的新娘
郭富贵把脸埋在掌心里,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绪,抬起通红的眸子看着叶文清,深吸一口气,哽咽道:“已经有小半年了,每逢大喜之日,新娘子都会无端失踪,不见踪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起初只以为是山匪作乱,可我们这清水镇世代和善,别说是山匪了,就连恶霸都少见。县令大人几次派人寻找,最后都是无疾而终。”
郭富贵这话一出,叶文清默默地把目光转向马猴酒,没有恶霸?这鬼话也能说出口?
马猴酒感知到叶文清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假装咳嗽,嘿嘿一笑:“我们就是玩个角色扮演。”
“那在下的十文钱呢。”宋霁华幽幽道,“是你们的道具吗?”
马猴酒话一噎,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已经抽丝的钱袋,双手递上:“还您还您。”
宋霁华伸手接过钱袋,视若珍宝地将它好生放回袖中。
“一来二去,一些待嫁的女子也不肯议亲,有的人家甚至把女儿做男儿打扮,不再愿意嫁女了。”郭富贵继续说道,“以至于这小半年来镇上的喜事越来越少,单身汉却越来越多。后来县令徐大人见此事不妙,便派官兵上门逐个搜查,把所有女子年龄登记造册,若到了适婚年纪还未许配人家的,便由官府进行指婚。”
“哪里还敢成亲啊!一成亲准出事,可是徐大人不理会这些。连着三个月来,已经有三十个新娘子消失不见了,失了女儿的人家成日在县衙门前哭诉着讨要公道,奈何最后都被官差给轰走了。无奈之下,大伙只能跑去神女庙前求助。”
“神女庙?”叶文清讶然,“供奉的是哪路仙官?”
“并不是哪路仙官,是我们本地的一位土神仙。”提到这味道神女,郭富贵一脸敬畏,话里极尽虔诚,“神女庙虽说建庙塑身不过百年,可却是非常灵验的。大伙去神女庙求了签,神女娘娘当晚便托梦给神婆,告诉我们新娘子不能穿新衣,坐花轿,连喜乐也不能吹,只能躺棺材里。”
“这还是成亲?”叶文清啧了一声,“不知道还以为下葬呢。”
郭富贵点点头:“是成亲,但不能有任何喜庆之色。”
“听起来真够玄乎的。”叶文清唏嘘不已,“那后来可有新娘子失踪?”
郭富贵犹豫了一会儿,随即长叹一气:“还是有,只不过比之前缓和了一些。”
“此番在那庐阳山,也是受了神女娘娘所托。”郭富贵看着叶文清,纠结了一阵,还是选择吐露实情,“小女年芳十七,已经过了官府规定的婚配年纪,时常有官兵上来催。我就算是死也不忍心把自己女儿往火堆里推啊。可官府屡屡施压,我实在是受不住了,即便是有万分之一的危险我也不能眼睁睁放着小女如此。无奈之下只能去神女庙求签。签文上让我去庐阳山转转便能寻得解救之法。”
郭富贵殷切地看着叶文清,眸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三分癫狂,就跟行走在沙漠中多时遇见清水的渴望。
封敛臣上前一步把叶文清挡在身后,隔绝了郭富贵那恨不得把人吞下去的眼神。
“你所谓的解救之法,可是指我们?”封敛臣问道。
“正是。”郭富贵忙不迭地点头,“有幸能遇三位仙师,实在是我郭某人之万幸!还望三位仙师出手相助,救百姓于水火之中,这般惶惶度日,何日是个头啊!”
“我且问你,之前在山上你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可是装的?”叶文清稍稍偏过头,从封敛臣身后探出脑袋,眯缝着眼睛看着郭富贵,眼里迸发出锐利的冷光。
郭富贵瑟缩了一下身子硬着头皮想要否认,却听见叶文清继续说道:“想好再回答,你若是没有诚意,我等又何必费心费力?”
“是。”郭富贵咬咬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些字来,“都是我装的,没有鬼附身。”
“实在是担心小女,才不得不吸引仙师的注意,不然仙师们哪里会随我下山。”郭富贵干脆破罐子破摔豁出去了,把自己的目的悉数道来。
叶文清啧了一声没有说话,微微拧起的眉头却是昭示着他此刻的心情。
拼死拼活救人性命,到头来人家根本不需要你救,而且还一直在算计你,这滋味就像农夫与蛇一样,好心全喂了狗了,心酸得很呐!
“走吧。”叶文清不欲再与他多言,伸手拍了拍封敛臣肩膀,转过身欲往外走去。
“仙师!”郭富贵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拦住去路,“您之前答应过的。”
“放心,我等不是言而无信之辈,这里头作祟的东西我们会设法揪出来。”叶文清道,“只不过我们并不是你的救命恩人,按理也就不必住在府上。毕竟,受之有愧,良心难安。”
后面几个字叶文清加重字音,深深看了眼郭富贵,眸子里充斥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我们去住客栈,不叨扰镇长了。”叶文清掸了掸衣袖,“师弟,咱们走吧。”
出了郭府,摆脱了絮絮叨叨的郭富贵,叶文清抬头看了眼被晚霞染红的天际。
金乌躲在山峦间恋恋不舍地与红霞告别。
空中飘浮着的白云也染上厚厚的一层胭脂,羞答答地与风追嬉着。
世间万物千变万化,世事纷纭千人千面。
“师兄真的打算留下相助么?”封敛臣侧过头看着叶文清,不确定地问道,“且不说是不是人为,就算不是人为,那也不能断定是何方邪祟。
“话都说出口了岂有反悔之理?”叶文清挑了挑眉,“那郭老头虽说可恶,可细究其因也无可厚非。无故失踪的新娘,糊涂办事的县令,以及那位神女娘娘,这三者之间未必没有联系。你且想想,若当真是为百姓着想的父母官,会在事件频发的时候强行要求女子婚配么?这不是火上浇油么?明面上是说镇上光棍汉多,可也就不过半年时间,哪里会有那么多光棍汉?若新娘子没出事,难不成隔三差五就是好日子有人成亲不成?那这样的话开绸缎庄的掌柜得乐疯了。”
“若是换做我,断是不会强行要求女子婚配,毕竟命更重要,谁单不单身关我屁事!见死不救有违门训。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躲在这暗处的邪祟不肯露面,咱们就想办法让她露一面。”
“文清兄所言极是。”一直闷不吭声的宋霁华突然开口道。
叶文清被他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还有个人在身边。
“不过,文清兄。”宋霁华眉头一皱,担忧道,“咱们真的要去住客栈吗?”
“要不你跟他挤挤?”叶文清伸手指了指街道拐角石阶上一位睡得正香的流浪汉模样的人,“看看人家愿不愿意给你挪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