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兄。”宋霁华沙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这是美人林啊,咱们这是进了别人的富贵圈了。”
“美人林?”叶文清皱了皱眉,“名字起得还真是符合。”
“这是一种邪术,名唤‘严妆’。”宋霁华眸光逐渐深邃,沉声道,“若是家族运道不好,他们便会用尽各种法子去改变自身气运。‘严妆’便由此产生。选的都是适嫁女子,越多越好。她们都被要求换上盛装,灌下世间最烈的毒.药,至始至终,她们不能哭,只能保持笑容,否则她们的家人便会一同死去。这大概可以用含笑九泉来形容吧。”
“即便是死,她们也不能解脱。她们的皮被人残忍的剥下,然后钉在所谓的神树上一同栽进土里。护林人用早早收集好的血水去精心浇灌,这些树不能长得太壮,也不能太细,要长到正好把美人皮撑起。美人林长得越好,这家族日后的气运也会蒸蒸日上。”
“这么傻的法子也有人信?”叶文清唏嘘不已。
“穷途末路罢了,若未置身苦处,一切皆为虚妄。”宋霁华轻叹道,“死马当活马医,总比药石无医的好,权当是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希望罢了,不然一片黑暗的未来让人们如何生存?自欺欺人总比清醒的好,最起码还会想未来。”
“哪个家族用过?”叶文清表情逐渐凝重。
“很多。”宋霁华嗤笑一声,“只不过栽的少没被人发现罢了,比不上这片大面积种植的。”
环顾四周,目光所至,皆为人脸。
这该是牺牲多少女子来成全那所谓的虚无缥缈的运道?
“溧阳国。”封敛臣轻声道。
“嗯?”叶文清回过神,不解地看向封敛臣,“什么东西?”
封敛臣对上叶文清的眸子,一字一句道:“溧阳国第二代国主在还是太子的时候便种植过大片的美人林为保国祚,可谓史无前例。若是没有猜错的话,我们所在之地应当便是溧阳国旧址。”
“他?”叶文清眼里划过一丝不屑之色,“就那当了十天皇帝的人还种了美人林?怕不是被反噬了吧。”
虽说修仙之人不问世事,可这位国主也算是臭名昭著,上置八十岁老太,下至三岁幼儿没有一个不知道的,光有想法,没有胆量,遇事只知道靠别人。最后好不容易当上皇帝,结果十天之后就被敌军拉到城门口砍了头。因此,这位国主也成了教育当代学子的一个反面教材。
文玉也曾用过他来教导燕然台弟子,后来干脆不用了,因为不屑。
“之前在花满庭听过大家议论过一次。”封敛臣道,“最后溧阳国被灭,美人林被毁,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越邪乎的东西越多人信,人心到底是世上最难窥探的。
“不管事实真假如何,只要人们愿意相信,那就是真的。”
明明如此荒诞的东西却依旧有人趋之若鹜,对其深信不疑。
封敛臣似是想到什么,眸色微黯,垂在两侧的手暗暗收紧。
“不怕。”叶文清见他神色有异,想来他应是看见这些心里头不快,抬手揉了揉他脑袋,柔声安慰道。
“师兄。”封敛臣抓住叶文清的手,顺势把脑袋放在他肩上。
叶文清愣了一下,伸手在他后背上安抚地拍了拍,总感觉自己带了个儿子出来。
这边上兄友弟恭的模样倒是把宋霁华看得眼红,本想找个地方靠一下歇歇脚,但是看见一个个黑漆漆的眼洞时头皮发麻,原本有些昏沉的意识立马清醒。
彼时安静的树林又发出细微的声响,在空旷的山野间被无限放大,带着一丝骇人的凉意。
“滴答!”
脚下的红水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混着土壤凝固着。
就在三人寻找声音的来源时,目光全被前头一抹佝偻的身影给吸引住了。
想来他就是马猴酒他们嘴里所说的那位老人了。
老人弯着腰,低着头跪在地面上背对着他们,嘴里念念有词,不时有滴答声发出。
顺着声音往上看,只见光秃秃的树梢突然渗出红色的水滴出来,直直滴落在老人的背上,晕开朵朵红梅。
“老人家?”叶文清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可老人置若未闻,嘴里还在念叨着。
三个人也没想着上前去看看,毕竟这老人到底是不是人他们也还不能肯定,万一是什么邪祟幻化而成的话,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封敛臣掷出一张符纸贴在老人身后。
符纸没有任何变化。
封敛臣顿了一下,目光询问叶文清。
叶文清握紧青霜,迈开步子正准备上前,结果一抹黑影比他还更快,直接冲到老人身边,极为熟稔地揽着他的肩头,嘴里头刚发出一个字声音就变调了,惨叫声瞬间炸开。
“啊啊啊啊啊啊!!!”马猴酒挥舞着两只胳膊想要推开老人,可是手已经被紧紧抓住,只能抬脚去踹了。
“这人脑子有病吧?”叶文清毫不怀疑地说道,“在后面躲着不好吗?非要往火堆里闯。”
马猴酒现在也是苦不堪言,早知道就不应该逞英雄。他一直趴在后面的草丛里观察着这边的动向,美人林他是有所耳闻的,实在想不到能够亲眼目睹,这个认知是他把心头的恐慌都给冲淡了几分。
在他们五个人里面,他马猴酒算是见识最多的一个了,所以也想借着这次好好壮壮自己的威风。在所有异变归于平静的时候,他以为事情结束了,而且之前见着的那个老人也出现了,可叶文清他们却始终没有上前。他在一旁急不可耐,只想着这回要是冲上去救了那老人,自己可就名声大噪了。
马猴酒冲上来的时候本是想来秀一下自己三脚猫的功夫,手攀过老人的肩膀想要借力把他从地上带起,哪知道老人突然就转过头,脸上皮肉全无,只有一个白骨森森的骷髅头。空荡荡的眼洞正注视着自己,嘴角慢慢咧开,嘴里吭哧吭哧。
“各位大侠!哦不,各位仙师,救命啊!”马猴酒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实在是不敢看这鬼东西,干脆闭上眼尖叫起来,“我还没娶媳妇儿!我还没生儿子,我连姑娘家的手都没牵过!我这大好的青年不能就这么没了,小雨说给我缝好的衣服我都还没去拿呢!仙师,你们救救我啊!我还有这么多心愿没完成,我死了的话一定不会安息的!”
叶文清听着马猴酒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在交代遗言呢。
“仙师!”马猴酒声音再次变了个调,后背贴上一个冰凉的东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耳边总算是清净下来,三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第25章 地底下的东西
晕过去的马猴酒并未直接掉在地上,而是被他刚才热情抱住的“老人”给扶住了。
一架套着衣裳的骷髅正严严实实地搂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叶文清啧了一声,这画面还挺和谐的。
树梢上滴落的红水越来越多,漫天下起红雨,风声呼啸而过,恰如凄惨哀怨的哭诉。
叶文清眼疾手快连忙拿起折扇在骨架上轻轻一按,一把黑色洒金的纸伞呈现在半空。
“来,师弟。”叶文清一手撑着伞,一手揽过封敛臣躲在伞下。
宋霁华见状,毫不见外地跑过去蹭伞。
三个大男人挤在一把纸伞下,还真是难为这伞了。
封敛臣不动声色往叶文清身边凑去,两个人几乎都快脸贴脸了。
叶文清不好说封敛臣,只能默默地看着宋霁华,希望这小子能有点眼力见赶紧走。
可宋霁华偏偏看不见,好奇地打量着伞面:“方才瞧见文清兄分明是拿着一把扇子,怎么突然就变成伞了?这里头是何玄机?”
叶文清面无表情地转动着伞面,把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停留在宋霁华眼前。
宋霁华:“……”
我看不见。
叶文清勾了勾唇角,这把扇子还是他从文先生那里厚着脸皮讨来的,就是看中它的多用性。扇面取自上好的冰蚕丝,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最重要的是扇伞两用,方便携带。
不过他的目的主要还是当扇子用。起初文先生还会定期给他维修一下,后来在看见他题在扇面上的四个大字时,就再也不会给他维修了。
“人间绝色。”封敛臣很是配合地念了出声,眼中一片赤诚,“师兄当之无愧。”
宋霁华腿下一软,差点都要跪在地上了,这对师兄弟,脸皮怎么一个比一个厚?
叶文清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宋霁华干脆移开眼,看着在红雨中用古怪的姿势舞动着的骷髅。
它松开马猴酒,挥舞着僵硬地四肢,走到树干边,盯着上面的面孔发呆,停留了一下之后又继续前往下一棵树。
“它这是在找自己的脸吗?”宋霁华脑海中灵光一闪,薄唇翕动。
“连骷髅都知道要脸。”宋霁华又补充了一句,言外之意便是,文清兄你也要点脸吧。
叶文清直接屏蔽了宋霁华后面这句话,目光追随着骷髅的移动。
只见骷髅最后停留在一棵长满青苔的大树边,盯着上面模糊的人脸,动作瞬间静止住了。
“它这是找到自己的脸了?”宋霁华惊讶道。
骷髅慢慢跪了下去,身上的衣料开始碎裂,风声自它身上穿梭而过,发出渗人的呼呼声。
紧接着,骨头碎裂声响起,一团红色的光芒直冲云霄,让人睁不开眼。
一时间,四面八方涌来各种杂七杂八的声音。有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欢笑声,还有肉.体撕碎的沉闷声。
强烈的怨气铺天盖地袭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红雨逐渐减弱,叶文清在伞骨下方轻轻一按,纸伞再次变为折扇躺在掌心。
伴随着红光渐渐褪去,那副骷髅已经化作齑粉被风吹得四处飞舞。
周围这些树干上的人脸就跟长了翅膀一般全部从树身上剥离出来,飘荡在空中。
一张张薄如蝉翼的人皮在阳光下还透着光。
变故远不止如此。
人脸脱离树身,这些树顿时就如同被妖怪吸食掉精气一般,霎时间枯萎了,细碎的树枝掉落一地,树身如同百岁老人一般蜷缩着。
象征着气运的美人林刹那间失去了颜色。
地底下发出沉闷的响声,速度之快,好似有什么东西要从地面炸开一般。
封敛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搂住叶文清及时闪躲在一旁的巨石上。
“嘭!”
地面四分五裂,一根足有两个成年男子环抱起来那么粗的树根裹着被红水浸染的泥土出现在众人眼前。
根须上带着一连串的……尸骨!
白骨森森,即便是正午的阳光也驱散不了这刺骨的寒意,浑身的血液好似都被冻住了。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大概便是眼前这一副场景吧。
从这堆积成山的白骨可以判断出都是女性的尸骨,各个姿势皆不同,生前又该是受过何等罪孽。
树根就如同被赋予生命一般,机械地把粘在根须上的尸骨慢慢抖落下来。
这些沾到地面的白骨瞬间活过来了一般,开始找着属于自己的骨头,慢慢地自行拼凑着。
一具,两具,三具……
一时之间,数十具尸骨已经自行拼凑完整,并且已经在空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脸。
场景之诡异让人不忍直视。
“文清兄。”宋霁华抱着剑,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叶文清食指放在唇边朝他比了个噤声的姿势,目光紧锁在这些骷髅上。
青霜裹着符纸悄无声息地钻入尸群,黄蓝交替的光芒相继出现。
可那些在寻找自己面孔的骷髅始终无动于衷。
叶文清眉头紧锁,正欲召回青霜,却觉左肩被重物一袭,脚下一个趔趄,直直跪在地上。
“师兄!”封敛臣担忧的声音传来。
叶文清趁反过头,却见一具体型较大的骷髅一双空洞的眼窝里闪烁着红光,嘴里发出“嚇嚇”的声音,似在嘲笑,又似在恐吓。
这大概是这些骷髅里的老大了。
骷髅咧开嘴角,露出青苔斑驳的牙齿,身手很是利索,两只骨骼分明的手臂直接朝叶文清袭去。
叶文清立马把青霜横挡在胸前,抬脚往骷髅腹部踹去。
随着这具骷髅的动作,其他的骷髅齐齐停下了,开始呈圆弧状包围着三人。
空中弥漫着黑雾,刺鼻中带着腥臭。
外头的艳阳被黑雾遮得严严实实,光明消失得一干二净。
“它们招来了这山间的精怪!”宋霁华挥剑砍去围在身侧的几具骷髅,面色凝重。
凄厉的笑声在空荡的山谷无限回荡。
叶文清绕过身边的骷髅,掷出几张符纸,看见封敛臣手下的动作。心下一凛,连忙抬脚上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对上那双泛红的眸子,触碰到那还未来得及褪去的担忧,不由得勾了勾唇,抬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下,柔声道:“师弟,我没事。”
封敛臣绷着的神经慢慢松开,目光逐渐清明,回握住叶文清:“师兄!”
叶文清俯身在他耳边说道:“有外人在场,你好好收敛一点。有我在不用怕,没事的。”
封敛臣低下头,刚刚看见那具想要偷袭叶文清的骷髅,他一下没忍住想要出手相助,本以为叶文清发现不了的,结果还是被看见了。
“你若是再敢肆意妄为的话,日后别指望我搭理你。”叶文清也不好再点破,只能佯怒地威胁着。
“好。”封敛臣闷声道,“只要师兄没事。”他的底线,那就只有叶文清了,只要叶文清无事,他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出手。
“好。”叶文清答应道,“那你跟在我身后,别乱跑。”
封敛臣慢慢拉着叶文清的衣袖,缓缓点头:“好。”
师兄弟二人相视一笑。
宋霁华被骷髅逼得已经爬上了那摇摇欲坠的树干,气息有些不稳,抬眸看见师兄弟二人不紧不慢地聊着天,一时间很是无奈:“文清兄,有什么咱们回去之后再说不行吗?”
叶文清把封敛臣挡在身后,提剑上前帮宋霁华解决掉围在下面的骷髅,冲他扬了扬下巴:“没办法,实在是太喜欢我师弟了,只有把他带在身边心里才踏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