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基调的大厅,中央一道通往二楼的宽大楼梯,楼梯两旁的墙上悬挂着多幅画像。
那些巨大的画像高高在上,吊灯的光辉为画中人物渡入一口生气,那些人都活了一般,居高临下地俯视踏入自己领地的外来者。
“咔——”
楼梯末端的窗户外,电光透窗而入,那些暖调的画像在青紫闪电中仿佛变了一个模样。
画像中刚刚活过来的人物脸色青白,顷刻间又死去了。
“闻妹妹!”
“当心!”
闪身至李立群身后,纪楚戎伸手堪堪接住即将摔在地上的闻秋声。
“喂!是你自告奋勇要背的!那你就好好背啊!”夏晴气道。
这一声呵斥惊醒了李立群,不知是冻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的脸上毫无血色。
“啊……啊。”暴风雨都未能浇灭的风度在这里破了功,李立群呆滞道:“对……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
‘系统,李立群看到什么了?’
‘没看什么呀,他四处看了看,最后看的是墙上的画像。’
‘画像?什么画像?’
‘全都是人物像,男女老少都有,应该是别墅主人的家族画像。’
要说见多识广博闻强识,李立群因其身份地位,这群人中无人能出其右。
他,是不是看出些什么?
第30章 绝域孤岛(3)
女仆登上二楼, 转进左边的一条长廊。长廊内光线暗沉,两边墙上的壁灯像烛光一般跳动。
没过多久,她又出来了, 站在二楼的楼梯口, 道:“小姐宅心仁厚, 同意你们在这里避雨。她请我询问, 你们是否愿意留下共进晚餐。”
外面大雨瓢泼,在窗户上汇聚成一条条小河。
她的高高的目光垂落在昏迷的少女身上, 道:“小姐命我先将那位女士安置在客房,这里有一些感冒药,也许你们用得上。”
客房在二楼的右侧,那里安了许多窗户,采光良好, 灯泡电力十足,看起来竟比主人的领地还要敞亮。
“这里的客房都是空的, 如果你们想借宿,可自行找房间住下。”女仆顿了一下,道:“只有一点我要事先说明。”她停下脚步,直白的警告道:“入夜后请保持安静, 不要打扰到小姐。”
从客房的窗户望出去, 浪花拍在漆黑礁石上,兽的低吼时隐时现,有时候仿佛神经错乱下的幻听,有时候又真实的落入耳中。
女仆将水和乳白色药瓶放在靠门一侧的书桌, 躬下身子点燃壁火。
房间一瞬间盈满了温暖, 火抚慰着人的心灵。
“你们的衣服都湿透了,客房有备用的衣物。传唤铃在床头柜上, 晚饭准备好后我会来叫你们。”
药瓶里是一些颗粒状的白色固体,水看起来是普通的水,系统也说看不出任何不对。纪楚戎在指尖点了几滴,尝了一小口,没有异味也没有不良反应。
他没有用女仆拿来的药,悄悄往水里倒了一点恢复剂让夏晴给闻秋声喂下。
怪异的青色液体比那看起来正常的药丸更得人心。
置身温暖的壁火光辉中,围在闻秋声床边,每个人都陷入到自己的心事中。
‘系统,能探查到能晶的位置吗?’
‘能,但是无法确定。’
‘无法确定?’
‘嗯,宿主,这个世界真的太奇怪了。那片海域到处都是能晶的气息,风中也有,包括岛上的一草一木,不仅如此,这个别墅也有,甚至我们现在所在的这间客房,一桌一椅都有能晶的气息。’
皱起眉头,纪楚戎思索着,注意力移向某个人。房间角落,李立群坐在靠近壁火的沙发上,背脊挺直,双手握拳撑在膝头。温暖的光辉里,他的身躯呈现不自然的僵冷。
窗外,雨没有一点停下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间,女仆再度敲响客房的门。
“先生们,女士们,要随我下楼用餐吗。”
提到用餐,恐惧中胃部率先恢复知觉,先是从海怪眼皮子底下死里逃生,又在岛上提心吊胆,确实早就饥肠辘辘。
夏晴自告奋勇留下照顾闻秋声,纪楚戎和其他人随女仆回到一楼,路过楼梯两边的壁画时,像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般,李立群突然贴近纪楚戎。
餐室位于客厅后方,长长的餐桌上铺着一层雪白桌布,各种各样的红色花卉装点在中轴线上。也许是这栋房子整体光线昏暗的原因,桌面上的红乍看起来像条血河,从长桌尽头蜿蜒而至。
一个举着赤金烛台的管家从餐室侧门走入,那跳动的火吓了众人一跳。
“这……这里还有别人!?”沈光霁瞪大眼睛,似乎要仔细分辨那管家是人是鬼。
管家向众人微微颔首,躬身点亮长桌尽头的蜡烛,两只蜡烛的光辉中,浮现一张阴沉的老人脸。
高居主位的老太太沉声道:“苏珊,他们是什么人?”她的目光落在几人脏兮兮的鞋底,那鞋子正踩在她名贵的地毯上。
上身后移,陷进椅背,拇指盖大的绿宝石戒指挡在鼻前。
“小姐留他们避雨,招待晚餐。”
又一只蜡烛点亮,老太太右手边的男人从黑暗中脱身。
“我说管家怎么多摆放了几副餐具,原来是有客人。”他生得极其好看,真人比楼梯两旁的画像俊美多了,此时嘴角端着温柔谦虚的笑容,道:“真是的,索菲亚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你也是,苏珊。客人来临主人却有失远迎,实在太失礼啦。”
苏珊看了他一眼,垂手站在门边。
蜡烛依次点亮,黑暗退居角落。
一行人这才看清,这个餐室共有两女一男。端坐首位的老太太,她左手边还有一位金发碧眼的美丽女子。
管家正给每个酒杯斟上三分之一的红酒。
“快入座吧,这样的雷雨天出现在这座岛上,我猜你们一定是在海上遇到了麻烦。”以主人自居的男性招呼道。
抢在陈策前,李立群一屁股坐在纪楚戎身边,向主座上的人道:“我们的船被海风刮到这座岛上,又逢着下大雨,幸好得阁下收留,还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凯恩,凯恩·罗特里恩。”
闪电照亮李立群青白面容,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笑容,道:“久闻罗特里恩家族大名,因功受国王亲封爵位,期间经历数次朝代更替都未能动摇其根本,是承袭最完善也最古老的家族。”
托李立群乱用最字的福,老太太舍得拿开那只捂住鼻子的手了,面上也多出一丝‘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实话,但我真是愧不敢当’的笑容。
偏过脑袋,李立群不经意地低声道:“算起来,在这个年份,该是第几代了。”
凯恩道:“我是第十一代继承人。”
老太太右手边端坐的女性轻轻看了凯恩一眼,那目光有种难以形容的调皮。
凯恩忽然道:“都忘了介绍,这位是我的母亲,那是我表妹,杜威男爵的幺女,塞拉·杜威。”
凯恩似乎对李立群很感兴趣,饭席间不断与他攀谈。李立群借着谈话的遮掩,只抿两口红酒,绝不碰盘子里的餐点。
纪楚戎插起一颗小番茄,随意拨弄配菜。
见状,沈光霁揉着饿疼的肚子,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诱人的肉排。
最不受待见的还是陈策,别人吃饭时,他那根食指啄木鸟一般扣击桌面,匕首刀面来回摩擦牛仔裤。
坐在陈策旁边,纪楚戎能听到他呼吸渐渐加快,越来越急促,同时,磨刀的频率越来越快,刀锋有时候划破裤子,在腿上留下一条血线。他那双黑色眼睛含着某种隐忍之色,一遍一遍扫过在座众人,面皮时不时抽动。
突然,塞拉道:“索菲亚姐姐的咳疾还没好?”
视线定在木地板上,苏菲道:“是。”
“我能否去看望她?同住一个屋檐下,我居然好久没和她说过话了。”
女仆还未作答,老太太先是一声冷笑,道:“都病得下不来床了,还有闲心往屋子里塞人。就是没空搭理我们,你却还要劳烦人家挤出时间陪你说话,实在强人所难。”
苏珊的视线从地板移到老太太身上,穿金戴银一脸威仪的老妇人,在她眼中就像一块地板。
“你看什么?”老太太眯起眼睛:“就算新派人物不讲规矩传统,培养出来的下人也该懂点礼数。”
气氛一时冷凝,凯恩放下刀叉,将手覆盖在他那母亲的手背上,道:“母亲,您何必与一个小丫头置气,回头我让索菲亚管教她就好啦。”
一顿饭吃得宾主皆不欢而散,等到所有人离开了,站立墙角的管家挨个熄灭蜡烛。餐室重归于黑暗中,食物的香气早已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厚重的灰尘味。
当天晚上,李立群敲响纪楚戎的房门。
他那积蓄了一整天的恐惧刹那间倾泻而出,扣住纪楚戎肩膀的手因过度用力而泛出苍白之色。
“逃……纪先生……我们要逃……”
屋外的雨还在下着,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打在窗户上,那些雨珠像一只只小眼睛,好奇地看着房间内的两人。
“这是一个鬼屋!”李立群抖着唇,他很急,急着争分夺秒将话说完:“这里的都是鬼!是鬼!”
反握住李立群的手腕,纪楚戎道:“不要慌。李立群,别怕。”
也许是海上的搏斗树立起绝对威信,在纪楚戎耐心的安抚下,李立群渐渐喘匀了气。他一遍遍深深呼吸,直到那股恐慌平复下来,方道:“我的家族历史也算悠久,因为一些生意人情上的往来,我从小学习了很多大家族的家族史,其中就包括罗特里恩家族。”
“这个家族可以追溯至封建统治期,经历过数代国王,最后没落于工业革命前后。那时候阶级变动很大,新兴的资本家族不断崛起,未能跟上时代的罗特里恩日渐贫穷没落。为了振兴家族,罗特里恩不得不放下身段与新家族联姻。为了重返往日辉煌奢华的生活,罗特里恩的继承人与当时的银行大亨,佩达尔先生的独生女定下婚约。”
“然而,这个婚约不仅没有振兴罗特里恩,反而使其彻底灭亡了。”
“一切悲剧都是从这个婚约开始。在婚期前两个月,佩达尔先生的女儿,那位坐拥金山的准新娘,被发现暴尸荒野。”
“罗特里恩先生非常悲痛,后来,他迎娶了另一位女子。”
“但是,在罗特里恩先生结婚那天,包括新郎、新娘在内,所有人到场宾客全都死于非命。不仅如此,所有尸体都被摆成了忏悔的姿势。”
“那场惨案当时震惊社会,甚至引发了相当大的恐慌。”
“人们都说,那位准新娘一定死于阴谋,她满腹怨恨,回来复仇了。”
“楼梯两旁的画像,我认得,我曾在书籍上看到过,那就是罗特里恩最后一位继承人,死于婚礼的凯恩·罗特里恩。”
李立群再度恐慌起来,他道:“你听到了,我一再确认过,他是凯恩·罗特里恩,是第十一位同时也是最后一位继承人。”他突然毛骨悚然:“等等……女仆口中的小姐……难道是……”
在男人崩溃前,纪楚戎道:“是人。”
“啊!?”
“我说,他们是人。”纪楚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道:“我听得到他们的心跳声。”
李立群愣了,他一时错乱,不知自己要相信什么,逃避什么,只是喃喃道:“确实是凯恩啊,他们确实都死了,婚礼之后罗特里恩完全销声匿迹了。”
纪楚戎推开门,他的客房正对主人那一侧的走廊,那位小姐的房间就在走廊深处。
“也许,应该找机会拜访一下神秘的小姐了。”
走廊的灯泡又闪了一下,烧断了一般,彻底熄灭,那走廊深处的黑暗蔓延出来。
第31章 绝域孤岛(4)
挂在墙壁上的旧时时钟挪到‘六’的位置, ‘咚——’、‘咚——’、‘咚——’,挂钟下方,小钟震荡起来。
拳头大的铃铛竟发出大钟才有的, 庄严肃穆的钟声。悠长的钟声里, 似乎有白鸽子扑棱棱飞过。
渐渐地, 钟声停歇了。
就在这时, 神秘的夜色里,出现了女人的哭音。
尖利, 悲伤,哀求。
“救救我。”
“救命——”
“救我。”
“啊——来了——救我——开门,开门!开门!!”
有人在用指甲挠门,一边拍打一边抓挠,恨不得要在门上钻出一个洞来。
纪楚戎走到门后。
‘那是什么, 系统?’
‘不知道!我看不清,房间外面的灯全都熄灭了, 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手搭上门把,正在犹疑间,突然,李立群的尖叫划破黑夜。
“啊啊啊啊啊——救命!你疯了!!救命啊!!快来人!”
纪楚戎立刻打开房门冲进黑暗里, 李立群的房间在靠近楼梯的最外侧, 走廊充斥陈策怪异的笑声,还有李立群呼救的声音。
房门从里面反锁了,纪楚戎后退两步,助跑起跳一脚踹烂房门。轰鸣电闪中, 持刀少年追砍四处躲藏的李立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陈策瞳孔缩小, 双目似要裂开,急促喘息, 唇齿淌下来不及吞咽的口水,桀桀怪笑着挥刀砍向李立群。
李立群能撑到纪楚戎赶来,实在不是因为他练过,而是陈策完全一反常态,他的攻击失去了斩毒蛇时的快准狠,似乎沉迷于某种血腥的游戏中,背部高高拱起,匕首在左右手间来回投掷,时不时作出攻击的假动作恫吓猎物。
拖着一条流血的腿,李立群已经被陈策逼到了墙角。
“流血……流血……流血……血血血血血!”陈策眼中凶光大现,匕首狠狠刺向李立群的大腿。
飞来的椅子砸歪匕首,陈策闪身后退,却被紧随而至的纪楚戎一拳揍在脸上。
根本不给陈策站起身的机会,纪楚戎提起少年的衣领,又是一拳揍过去。
“你这混蛋!”怨毒的目光落在纪楚戎身上,陈策匕首乱舞,毫无章法地砍向纪楚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