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亭走进梓园的时候,沈溪舟已经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院子里两个孩子练卧鱼。见松亭进来了,微微点了点头。松亭有些不安,赶快跑过去:“师兄,对不住,今天早起家里有些事务,顾来得晚了些,你多多包涵!”
沈溪舟知道松亭平时的为人断不是爱偷懒的奸滑之辈,今日必定是有事情绊住了脚,也没多说。点点头示意松亭去换了水衣过来。
春天的气息逐渐浓厚起来,院子里的两颗玉兰花树也开满了亭亭的紫玉兰。春风一吹万物都散发着蓬勃的生机。这样一番景象看在眼里,沈溪舟却高兴不起来。随着国民ZF对日模棱两可的态度,日军的势力逐渐嚣张起来。人人自危,戏园子也逐渐凋零了下来。听戏的人越来越少,梓园很难维持下去,慢慢的流失了很多学徒。沈溪舟守着师傅的遗志,一直勉强支撑着。更恼火的事情是,沉寂了许久的松岛正光,又开始指使李管事不断的来骚扰沈溪舟。
“沈老板,又来了!”十三又急又怕的跑过来。话还没说完那个李管事又来了:“沈老板,别来无恙啊!”他皮笑肉不笑的来了这么一句。
“李管事!”沈溪舟看院里人多,给他留几分颜面,依旧礼貌的和他打招呼。
“上次说过府唱堂会的事情,沈老板考虑的怎样了?”李管事知道沈溪舟没什么靠山,现如今听说马大帅也病倒了,自然是毫无顾忌直奔主题。
沈溪舟上次险些命丧松岛的府邸,怎么肯再去。“不去!”沈溪舟冷着脸斩钉截铁的回答,狠狠的瞪了李管事一眼。“李管事大可像上次一样,绑了我直接带走!”沈溪舟毫不畏惧,反正他了无牵挂,就算死了也算是不屈不挠。
“......”这一句话回的把李管家一路上想好的说辞全都堵回去了。
“十三,送客!”沈溪舟说完就转身走了。李管家立在院里尴尬极了。
晨练完柳亭记挂这屋里等他的人,就匆匆告辞了。几个小徒弟向来畏惧沈溪舟并不敢与他一道吃饭,在厨房拿了饭就回东苑吃了。十三把饭端来给他,就去院子里收拾去了,剩下沈溪舟一个人在花厅独自用午饭。他突然想到那天的猴头菇炖鸡汤,鲜甜可口,而且很温暖。
吃过午饭,沈溪舟准备回浣衣巷。他梓园的房间也不知道怎么了,老是修不好,别的房间都修好了,他的却状况不断。每次问起来,工人都和他支支吾吾的打马虎眼,今天说瓦还漏,明天说地还没磨平,拖拖拉拉了好久。
走到梓园的门口,天空有些发灰,撒下了些许细密的雨丝。春雨绵绵,不知道这场雨何时才会停,沈溪舟站在门口看着,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正想折返回花厅去等雨停,看见一个人打着伞朝他挥手。
“哥哥!”油纸伞地下露出了一个清秀的少年,这幅似曾相识的画面让沈溪舟有一种时空倒回的错觉。那个时候,也是这个人冒着雨打着伞来找他,全然不顾自己湿透的鞋和裤腿。
“哥哥,我看下雨了,见你没带伞,就过来接你。”马骁抬头笑着说。这个人穿着军装,黑色大皮靴子,还挎着手/枪,颇有威严。可是他笑起来眼尾弯弯的像两弯新月,上翘的嘴角看起来有些稚气,像个小孩儿。
“嗯!”沈溪舟答应了一声,走进伞里。马骁换了只手打伞,一只手自然的搂着沈溪舟的腰。沈溪舟被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轻轻的咳了一声,妄图用来掩饰这尴尬的气氛。却不想这样的举动把他自己的紧张和害羞暴露无遗。
“哥哥,你把手放在我肩上,搂着我!”马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就主动往他怀里钻。
“干......什么!”沈溪舟慌乱的连面上都绷不住了。
“哥哥,这样两个人才不会淋湿啊!”马骁倒是泰然自若,也不顾路上那一两个行人投来的奇异眼光。他靠着沈溪舟的耳边说:“你又不是没抱过我,还害什么羞!”说完还轻轻吮了一口沈溪舟发红的耳垂。
沈溪舟的心悸动不已,无论他如何努力的维持着面上的平静,都掩盖不了他红的快要滴血的耳朵。两个人就这样像普通情侣一样依偎着,在蛐蛐巷里走着。
“哥哥,你还记得我去周园接你那次么?”马骁突然提起这件事。“当时也是个下雨天,雨还不小。”
沈溪舟也不答话,他停下脚步,看着马骁。
“那天其实我故意只带了一把伞,你知道为什么嘛?”马骁也不走了,把沈溪舟搂得更紧了一点,沈溪舟的嘴唇堪堪的挨着他的鼻尖,稍一抬头就能吻住。他温热的鼻息带着茉莉花的香气,包围着马骁的脸颊。“因为这样,我才可以早一点钻进你的怀里!”马骁说完就把沈溪舟按在蛐蛐巷新修灰白的墙面上重重的吻了起来。他的舌缠着他,就像一条蛇一样,越缠越紧,不肯放松。
沈溪舟被他吻得意识涣散,除了尽力用鼻子呼吸,其余的什么都做不了。他的身体也在渴望这个吻,所以那人贴过来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的接受了这种亲昵的举动。
“有......人......”沈溪舟恍惚间看到有一个身影迅速的闪过去,他担心两人的关系被人看到,会对马骁不利。
马骁松开了他,沈溪舟埋怨道:“这么大个人了,做事还只凭性子,一会儿就到家了......”沈溪舟本来想说到家关上门再亲也不迟,可是此刻两个人的关系还是这样暧昧不明,似乎这样说不合适,于是就把后半句话憋了回去。
没想到马骁却听出了他的意思,于是不依不饶的追问到:“到家了如何?哥哥怎么不说了!”
“走吧!”沈溪舟也不理会他的坏心眼,独自走到前面去了。
“哥哥,还下着雨呢!”马骁在后面追上他,生怕他淋到雨。这次他乖顺的走在沈溪舟旁边,安静的打着伞。“下雨的时候,我就会特别想你。”
“嗯?”沈溪舟转头看了他一眼,带着些询问的意思。
“我总在想,我没在你身边,谁给你撑伞。”马骁并不看沈溪舟,他低头看着地上被雨丝冲刷出的星星点点的细碎水花,若有所思。
“我自己会打伞。”沈溪舟有些执拗的辩解到。他一个人生活了那么久,早就习惯的事事亲力亲为,不需要谁牵挂。
“哥哥,我想以后下雨的时候都给你撑伞?好么?”马骁抬头看着沈溪舟,表情很认真。
“岁岁年年,为你遮风挡雨!”马骁收十指相扣握住沈溪舟的手,严肃认真郑重的承诺。
沈溪舟说不出话来,眼眶有些湿润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一直以来为数不多的读者,我自己知道我的水平有限,但一直在努力提高中!写小说是我的梦想,会坚持下去,哪怕只有一个读者!
第52章
马骓的儿子在柳絮漫天的时节出生了,为死气沉沉,明争暗斗的大帅府带来了不一样的气氛。连同马大帅在内的所有人都显得喜气洋洋,李宗章夫妇也满心欢喜的在帅府住下亲自照料女儿和外孙。戴莉丝和母亲收到消息自然也带着贺礼上门来了。
马骁因此得了几天假,在家帮忙招待各路宾客。对于和各色的人打交道,马骁从以前的疲于应付,偷懒缺席到现在的坦然自若,游刃有余。这都是这些年在部队做马部长的收获和改变。
“骁哥哥!宝宝好可爱啊!”戴莉丝见到小婴儿满目欣喜,高兴的想抱起来亲一口。
“小妹,小点声,他还小,你咋咋呼呼的吓着他了。”戴夫人提醒戴莉丝,眼神示意她在马骁面前不要这么随便。
“嗯,小春儿特别可爱!”马骁回答道,想必戴莉丝的孩子也会很可爱,但绝不会是他们两人的。自打他下定决心想和沈溪舟一生一世,他就刻意的和戴莉丝保持距离了,以前那些有些暧昧的玩笑也在不提起了。
“我们家小妹啊,特别喜欢孩子。”戴夫人颇有深意的说,完了又试探的看了看马骁的表情。
马骁也明白戴夫人意有所指,可是他装作听不懂,专心逗小春儿。
李宗章是个明白人,戴夫人的意思他立即心领神会。“二公子,你也不小了,别让佳人久候才是啊!”他站起来拍拍马骁的肩膀,“男人么,还是得成个家。你看你大哥,成家之后成熟了不少,在部队也独当一面,替你父亲分去许多担子!”
他不说他大哥还好,一说起来,马骁就想起近日来两人在部队的不愉快。马骓似乎得知父亲将帅印给马骁保管的事情,软磨硬泡的三番四次想要让他交出帅印,甚至提出愿意拿出五千人马来换,都被马骁果断回绝了。两个人从此在部队是彻底的决裂了,回到家中也不过是在父亲面前做做表面工作,实际早已经面和心不和。曹华璋本就是总司令委派到马大帅身边的亲信探子,见大帅大势已去,一病好几个月,总司令也颇有微词,自然是拉拢属于自己的人马紧紧依靠着老东家的势力。本来都是马大帅麾下的部队,现在早已经分成三股势力各自为政了。
“大哥乃是我辈之表率,我定当好好像大哥学习!”马骁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恭维的假话,也可以说的十分漂亮。
“嗯。”李宗章对于他的回话非常满意。
“骁哥哥,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骢儿吧!我好久都没见他了,怪想的。”戴莉丝孩子心性,还记着那个可爱的小少爷。
马骁正要应承下来,八姨太就拦住了:“戴小姐,承蒙挂念,犬子不胜荣幸,可惜他前几天着了些风寒,怕不小心传染你们,自己和奶妈在家玩呢。”八姨太笑眯眯的说:“小姐若是想见他,下次我领了他到你府上,给你请安去。”
听了这一通话,戴莉丝也明白这话说得随是非常婉转,可是她也知道,人家母亲不愿意,也不便再见他了。她和母亲客气的应付了八姨太几句,便闷闷的散了。她也不知道该和马骁说些什么,总觉得他最近话很少。
“骁哥哥!”
“妹妹!”
两个人同时喊了对方,马骁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女士优先,你先说吧!”
戴莉丝其实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照她的想法,如今这个样子,马骁应该向她求婚或者是提一提两个人的婚事什么的,可是他一直不说,明示暗示都没反应,母亲和她都有些着急了。她一个姑娘,总不可能主动说这个吧。
“还是你先说吧,我还没想好。”戴莉丝推搪到。
“妹妹,天不早了,你和伯母来了半天,该累了吧,不如叫司机把车开过来,早点回去休息。”马骁尽量把话说得温柔细致,以免惹这位小姐不开心。
可是再怎么小心,他不想再和她说话的意思已经被戴莉丝察觉到了。“骁哥哥,你就没其他话对我说了么?”戴莉丝眼含泪光,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她心想,骁哥哥,我们上次见面到现在隔了多少天,你记得么?你上次去我家又隔了多少天,若不是我每次上赶着来见你,你恐怕早忘了我了吧!
面对戴莉丝伤心的质问,马骁只有低头沉默,还能说什么呢?此刻这种情形,无论说什么都只会显得矫情。
戴莉丝气呼呼的回家去了,戴夫人见她这个样子,猜到她们两个人吵架了,掩饰不住心中的不满,狠狠的剐了马骁一眼,就走了。
“骁儿呀,咳咳,你大哥的孩子都出生了,你怎么考虑的?”大帅今天抱了孙子心情很不错,语气听上去很温和。
“考虑什么?战还是和?我早就考虑好了。决不能因为胜算不大就屈服,上次开会我已经说了我的想法......”马骁故意岔开话题。
“打住,咳咳,现在是在家,我并不想听你说那些战场上的事情。”马大帅见他反复推辞,有些不快。“你什么时候去戴家提亲?”
马骁差点吓得跳起来:“什么?提亲?”
“你和戴莉丝,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我......”马骁本来想直接说他不结婚的,考虑到父亲还病着,他也不想惹他生气,于是没有直接拒绝。“目前这种情况下,我暂时不想考虑这个问题。”
“什么情况,咳咳,你几时考虑?”马大帅并不理会他的借口,步步紧/逼。
“目前不算太平盛世,国家真是危急存亡之际,哪能先考虑这些儿女私情。”
马骁说的义正辞严,自以为可以暂时打消马大帅催婚的念头。
马大帅却冷笑一声“呵,你小子心里想的什么,以为我不知道?”
马骁一本正经的应对道:“父亲,你知道什么?”
马大帅坐在床边,打发了丫头婆子一干闲杂人等下去才幽幽的说:“你小子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大错特错了。”大帅压低声音严肃的说“从你第一日逃学去梓园厮混起,你干了什么,我全都知道。”
马骁一下呆住了,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这些事情瞒的密不透风的,没料想,父亲原来什么都知道了。
“你和那个戏子,不可能走到一起,趁早死心,好好的和戴小姐结婚,这样对谁都有好处。”
马骁无可辩驳,不得不与父亲针锋相对。“父亲,我不管你如何知道我们的事情,可是我早就成年了,我有权利选择自己未来的生活,而不是被谁安排。”
“我原以为你不过是少爷脾气,也学那些不入流的二世祖捧个戏子,养个娈童,都不想干涉你。咳咳,没想到你竟然和他一起登台献艺!”马大帅咬牙切齿的说。
马骁突然明白了当时为何父亲匆匆忙忙让自己第二天必须去部队的原因了,原来,他以为父亲什么都不知道,他实在是太低估他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