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牛回来复命的时候,带来了一个消息。
“小侯亶的百日,竟是在宫里殿堂上举办的?”韩子高一惊,失手打破了一盏茶杯。
“是的,而且候大人借用了供帐水饰。”王二牛低低说着,不敢多言。
韩子高摩挲着桌角,眯起了眼睛。
候兄这是在找死吗?
如此公然的恃宠而骄?更何况,陈茜对候安都,从来都谈不上宠信二字。
“还有一传言,属下也是听来的,不敢确定。”
“你说。”韩子高手指一紧。
“听说,当日的宴会,候大人坐在了,往日皇上才坐的位置......”
韩子高猛地从椅子上坐了起来。
“回京!”
王二牛惊诧地看向韩子高:“现在?”
“对!”韩子高脸色并不好,“速速备马,回京!”
当初天嘉三年的时候,重云殿失火,侯安都便擅自带将士闯入殿内灭火,虽然名义是灭火,也确实及时灭了火,减少了损失。但自古以来,任是哪个再开明圣德的皇帝,也绝不会乐意看到,自己的臣子能随意闯进皇宫,而且还带着将士!
他当时身在东阳,心里着急,便修书一封让候安都以后定要多加注意小心,再不可有任何逾越之举。
陈茜的脾气自己再了解不过,他本就忌惮候安都,绝不会把这件事轻易了了。果然,征讨陈宝应的时候,派遣了不少新将,就是没有用最有资格的候安都!
如今小候亶的百日宴,他竟然求了皇宫的宴堂来举办,竟然还......
管他是有心还是无意,这次的事,绝对是超出了陈茜的忍耐范围。
他必须尽快回京!候兄向来通透,不会这么糊涂!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可是,韩子高回京的途中,出了一点事。
他在途径金陵的时候,救了一落水的小儿,那小儿倒是没事,可他却因落水受凉,触了旧伤,染了风寒,在金陵滞留了数十天。
“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咳咳。”韩子高撑着身体起来,“二牛,备车去!”
“大人不可!此次风寒来的凶猛,大人不能这样不顾身体!”王二牛面上焦急。
“已经滞留这些天了,再不能耽搁了!”韩子高沉了声,“备车,就是躺在车里,也要躺回建康去!”
王二牛知道无法再反驳,咬了咬牙,去套车了。
“咳咳!”韩子高又咳了几声,抬手紧紧在脖颈处摁了摁,该死的,真想拿刀剜一块肉下来!这样的痒痛感,比那疼痛还要来的折磨人些。
他不能在金陵再耽搁下去了,再耽搁下去,指不定会出什么大事!
韩子高即刻便和王二牛朝建康赶去。
可还没有赶到建康,便传来了令人惊骇的消息!
六月二十三日,陈文帝在嘉德殿宴请侯安都,在席间将他收捕,囚禁在西省,又将他的部下召集到尚书朝堂,夺下兵器后释放,并将蔡景历的表文公布,宣布侯安都罪状。次日,侯安都被赐死,时年四十四岁。
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韩子高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大人!”王二牛惊叫一声,扶住了身形摇晃的韩子高。
韩子高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失了几分血色。
怎么会......
若是他没在金陵逗留,若是他没有救那小儿,若是他不要太过在意自己这副已经破败的身躯......
“大人!您没有错!这事与您无关!天意如此!”王二牛看着韩子高神色,就知道他又在自责,“候大人所作所为,落得这个结果也是咎由自取!大人,您没有任何责任!”
“不......”韩子高闭眼摇了摇头,“我不相信候兄会那样糊涂......”
“二牛,加快速度吧,我要在七月前,赶回去。”
救不了候安都,素子衣和候亶的命,便是抢,也要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永昭殿。
“朕以为,你会躲朕到何时?”陈茜转着手上的扳指,挑眉看着跪在地上的韩子高。
“求皇上饶素子衣和候亶一命!”
头重重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分明异常。
摸着扳指的拇指顿了顿。
“你回来,便是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尾音微微上挑,压抑着戾气。
“皇上,候安都便是有罪,也已经命丧黄泉,求皇上看着微臣的份上,饶素子衣和候亶一命!”
韩子高又重重磕了一下头。
清脆的一声响,陈茜手指上的扳指被他生生捏碎,碎在桌子上。
“你回来,便只是为了他们?”同样的问题,不依不挠。
韩子高垂着头。
大殿里一时静得骇人。
“......是......”韩子高抬了头,和陈茜的目光隔空相遇。
目光碰撞在一起,噼里啪啦。
他额前的滚珠圆润,遮住了他大半的目光,可即便这样,也已经让韩子高心里暗暗心惊,陈茜的目光里,有太多他看不懂,也不想去看懂的东西。
轻微的声音响起。
陈茜慢慢离了王座,走了下来,一步步靠近韩子高。
“我若不放呢?”
韩子高静静看他。
“微臣无法干涉皇上的决定。”
我无法干涉你,也再不愿去干涉你,若你执意如此,我们之间那些仅剩的情意,将荡然无存。
陈茜嘴角微微勾起,泛着一丝嘲讽。
他看懂了他的眼神,那句“无法干涉皇上的决定”这句话的背后,是韩子高玉石俱焚的决心。
原来,自己在他心里,已经不及那几条人命?!
“陪我一月,我放了他们。”陈茜转身,绣着金色龙纹滚边的墨色长袖背在身后,看起来沉重而暗沉。
耳翼轻动。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韩子高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朕当然知道,朕......在威胁你。”陈茜的背影看起来冷绝而狠断,他的声音是韩子高从没有听过的冰冷,“陪我一个月,朕放过他们。”
陈茜说完便出了永昭殿。
偌大的永昭殿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韩子高愣愣地看着手掌心上的纹路,蜿蜒如河流,缥缈如命运,不定如未来。
他以为距离和时间会让二人各自冷静,却不想,更加的遥远和迷茫。
他在陈茜心中,成了什么?
事实上,韩子高当晚便发起了高烧。
“大人途径金陵时救了一落水小儿,本就发了烧,身体虚弱,又用了七日从金陵彻夜赶到了建康,所以......”王二牛跪在地上,细细说着韩子高的情况。
“下去吧。”陈茜面无表情。
“是......”
韩子高躺在榻上,紧闭的眼帘下有微微的青色。
陈茜抬手摸了摸韩子高额头,仍然烫的厉害。果然是自己只要起点心思,就遭报复吗?不过是想留下这人在身边多些日子就造成这样的结果?
看来,这一月要变成自己照顾他了。
“傻子,只知道别人,怎么不管管自己的身体。”陈茜叹了一口气,“明明畏寒不能受凉,还赶着朝水里跳,还不顾身体车马劳顿赶回建康,你果然......无私的很。”
可偏偏,这无私怎么就对着些不相干的人!
说不清心里是怨是委屈,陈茜紧了紧韩子高被角。
“好好休息吧,我不会伤着你心心念念的那些人,虽然我很想杀了他们。”
高大的男子站起身,深深看了眼塌上昏睡的人,转身离开了。
韩子高觉得自己似乎睡了一个很沉得觉,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的午时。
周围是熟悉的环境,韩子高摸了摸身下的龙榻,苦笑了一下。
求个情,还要搭上这身体吗?不过这倒是说明,这副身子还有些价值......
然而,事实似乎和韩子高所想相差甚远。
连着三日,韩子高都没有见过陈茜。
每天睁眼的时候,陈茜已经不见了身影,但是身边微乱的床铺和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告诉自己,陈茜每晚,都躺在自己身边。
韩子高觉得很奇怪,陈茜既然留下了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对自己做,放任自己住在永昭殿里,自己却每日里早出晚归,似乎对把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放在皇上寝宫这件事的危险性没有半点意识。
不禁觉得有些好笑,陈茜这,也是转了性子么?
从食肉转成了食草......
心里,却是渐渐松快下来。若是陈茜真的威胁自己行那强硬之事,他们之间仅剩的情意,真不知......
☆、第 141 章
阴冷的牢房里,弥漫着颓败和绝望的气息。
隔着一道铁栅,那个女子静静坐在那里,怀里紧裹着孩子,再无记忆中动如脱兔的活泼。
韩子高的嗓子发紧,说不出一句话。
反倒是素子衣先开了口。
“你来了......”
“子衣,我会救你出来的!”韩子高有些着急的将手攀上冰冷的铁条。这样的素子衣,让他心惊肉跳。
当时把素子衣嫁给候安都的决定,当真是他的错......
素子衣慢慢抬了头,面色苍白憔悴,是从来没有过的悲切。
“与你无关,你不用自责,这......都是命。”
她以前从不信命,可从来到古代开始,很多事都脱离了正轨,都冲击了她的世界观。
从陈茜到韩子高再到候安都,从孤苦无依到嫁做人妇,每次都是从绝望中看到希望再绝望。
当那个人真地走进自己的心里时,却是这样的结果。
所有人碰到自己都没有好运气。
从韩子高,到候安都。
所有人.....
她素子衣是灾星,是本就不属于这世道的灾星.....
“素子衣!你振作些!别忘了你还有儿子!”韩子高不忍看素子衣这副模样,咬牙忍痛呵斥她。
素子衣垂眸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他就像是天上的天使,真真正正落在自己身边,让自己和这个异世真真切切的血脉相连。
是啊,她还有儿子。
若不是这个孩子,她早就绝了希望,随那人而去了。
她还有候亶,他和她的侯亶。
眼珠转了转,一个人名闪过脑海。
“候欣呢?她怎么样?”素子衣挣扎着站起来扑倒韩子高面前,与韩子高隔着铁栅对视,“救救她,救救候欣!”
候欣,便是候安都的女儿。
韩子高面色有些为难:“你们我定会救下,可候欣,我不敢确定,皇上只应了我你与亶儿的命......”
面前的女子“砰”地跪了下来。
“我愿意用我的命换她的命!哥哥,求你告诉皇上,我愿意用我的死换候欣的活!”
韩子高看着素子衣,叹了口气。
“你这是何苦,我听说你和她关系并不融洽。”
素子衣默默摇了摇头。
“她只是个还不太懂事的孩子,她自小丧母,只有父亲,是个可怜的孩子,对我的敌意不过也是怕我抢了她的父亲。她还小,不该就这么......”
“若你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你的亶儿该怎么办?”韩子高皱眉,“你可想过谁来抚养他长大成人!”
“候欣是他的姐姐,他们二人自会相依为命。”
“你竟放心把亶儿交给她!”韩子高微微提高了音量,“她不过才十几岁都没有及笄的女儿家,怎么抚养亶儿!”
素子衣垂头看了眼怀中的孩子,他仍旧睡得很熟,就像是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的模样。
“侯欣是个性情极坚韧的好孩子,把亶儿交给她,我很放心......”
韩子高默默看了素子衣半响。
“既然你如此坚持,你们几人,我一个都不会放弃!你且安心等待,我会救你们出来的!”
韩子高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在距离素子衣的牢房近百米的时候,韩子高才低声问旁边的王二牛:“你看那候欣如何态度?”
王二牛面上感慨:“似是有些懵,不可置信的样子,后来就捂了嘴无声地哭。大人,你叫人把那侯欣悄悄调到素子衣牢房的隔壁,便是为了这个吗?”
“候兄之死,我对不住她,能为她做的只有这么多。”
“大人为她如此费心,就不要再自责了,不过大人是如何肯定素子衣会用自己的命换那候欣的命的?据属下得来的消息,她二人向来不大对付。”
韩子高笑笑:“当年,她和我也是极不对付的。子衣看着是个不知礼法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事实上,她比任何人都要心软心善。”
王二牛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韩子高继续走着,冷不丁道:“二牛,你是不是喜欢灼桃?”
“啊!”王二牛一惊,脸上唰得红了,但被那黝黑的肤色遮了大半,嘴上结结巴巴起来,“我......我......”
韩子高轻轻启唇:“若是喜欢,便去告诉她,我会为你二人做主。”
“她......她......”王二牛低了头,神色有些暗淡。
“你以为她对我有意?”韩子高挑眉,“或许以前有,但如今却是没了。”
如今的灼桃,和王二牛那是互相都看对了眼,却又互相都不敢表现出来。
“既可以相守,便不要白白错过......”
王二牛似乎听见自家大人叹了一声,等他抬头,韩子高已经走远,瘦高的背影显得有些寂寥。
当陈茜收到侍卫禀告说,韩子高去了天牢的时候,他就知道,韩子高定会等着见自己。不忍心让他等到深夜再添了疲惫,陈茜这日便没有像前几日那般故意逗留到韩子高睡下再悄声无息进来。
这一日,他回来的很早。
刚一进永昭殿,便看到韩子高正襟危坐,一脸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