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家里早就没水,洗漱就是痴人说梦。甄微随便用帕子擦了擦脸,来到墙边,按昨天的方式翻墙出去。此时天蒙蒙亮起来,路上鲜有人烟。她沿着山路一直往上。
边走边自言自语:“亏得我记性好,换个人来估计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
昨天下山的时候她多了个心眼,一直刻意去记一些标志性的东西,所以这会儿才能顺利地原路返回。
越靠近目的地,空气越湿润,甄微吸吸鼻子,想从空气里尽可能多的汲取水分。
终于,抵达水潭。
大鱼察觉到外人的气息,从水底缓缓浮上来,它探出鱼头发现是熟人,便懒洋洋的说:“是你啊,怎么,又饿了吗?”
凡人真是世界上最弱小的种族,一天不吃东西就跟要死了似的。
像它这样宽宏大量且富有同情心的仙鱼,自然不会和这些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小可怜计较。
说罢就想向她扔出莲藕。
甄微伸手阻止它,语气放柔,道:“鱼仙人,老妇今天来不是为了食物,而是想跟您打听一件事。”
趁它还没开口之前,她赶紧补充一句:“您是老妇身边最见多识广的智者,想来这个疑惑除了您应该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帮我解决了。”
求它办事前先把好话说尽,把鱼捧得高高的,它便不好意思拒绝。
果然如此,大鱼听到她这些夸奖之词,又变得万分愉悦,爽快地说:“你问。”
甄微趁热打铁,道:“老妇听说近来临县出现了一只长着四足六翼的大蛇,好像是叫肥遗,您对它可有了解?”
似乎完全没想到从凡人口中能够听到这个名字,大鱼惊得直接坠入水中,连法力都顾不得维持,它一坠水猛地激出水花,把周围的泥土打得更湿。
这老太婆到底是什么来历?!
对现在凡人的知识水平深感震惊,大鱼用鱼鳍挠了挠头,对她说:“这里确实有肥遗的味道,它是旱兽,现世则天下大旱,你们闹饥荒大概也是因为这个。”
“那它什么时候会走?”
大鱼甩甩鱼头,道:“肥遗上次现身是两千多年前,好像在人间足足闹腾了近百年才离开,直接导致你们凡人亡了国。”
近百年……
听到这个数字,甄微不由表情一滞。开玩笑嘛,要是它在临县闹一百年,她还回什么离仙大陆?恐怕坟上都青草如茵了。
她拍拍胸口平息一下情绪,继续问:“有什么办法可以对付它吗?”
大鱼寻思了下,它在十方门当看门兽的时候经常听到那些修士领任务出去游历,想来这次也不例外。
“修仙门派如果得知这件事情,应该会派弟子来帮忙。不过肥遗厉害得很,那些修士有没有办法应对我就不清楚了。”
肥遗可是上古妖兽,不出现则已,一旦现世根本不会轻易离开。以它的实力,很多门派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甄微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她还是长长地舒了口气。
虽然对事情的艰巨性心知肚明,可好歹知道也许会有人前来搭救。哪怕只有一丁点儿希望,也给了她很大的安慰。
她向大鱼说了声谢谢,在它极力的劝解下再次捧回了几根莲藕。
面对便宜儿子那目瞪口呆的表情,甄微啃了口藕,淡定地说:“今日又遇着人打架,快吃,很甜。”
李衡:我娘怎么每天都在捡漏……
改明儿他也上山去瞅瞅。
*
范府。
范老爷是临县出了名的富贵,房中光是小妾大大小小就有二十来人,像接力赛一般铆足了劲产子,加起来一共给他生了四十三个孩子。
虽然他子嗣众多,但范初月毫无疑问是最受宠爱的那个。
他自幼聪慧,性情温和,二十几岁已经做了临县的县官,算是范老爷这么多孩子里面路走得最正,也最有前途的一位。
范宁自己已经年过半百,自知此生与修道无缘,他之所以把那两个修士奉为上宾,就是希望他们能带着自己的孩子一起修炼。一个家族中倘若出了一名修士,那么全家都将鸡犬升天,说不定连他自己也能讨些延长寿命的灵药。
这边范初月刚刚办完公事,从县衙赶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下休息会儿,就被父亲火急火燎地抓到了院子里。
他知道父亲在府中安顿了两名修士,但因为他们一直在房中修炼,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见过对方。见范宁把他带到这个院子,范初月微微一笑,问道:“如果没有记错,这处院子您让给了仙师住,今日为何要带孩儿过来?”
“傻、傻小子,仙师难得出门,为父想让你在他面前露露脸,这才好讨他欢心啊!”
范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断断续续,肥胖的身子也不停颤抖。
范初月拍了拍他的背,温声说:“爹,您慢慢走便是,一时半会儿的仙师也不会离开。”
范老爷知道两位修士性情古怪,对范初月再三叮嘱:“你素来内敛,到时候见着仙师千万别像以前那样讷于言语,该表现的时候就要表现,你若能讨好修士,他们施恩对你指点一二,岂不美哉?”
凡人在修士面前如猪狗一般,不怨他这样低声下气,卑躬屈膝。
范初月不置可否,只说:“爹,现在临县情况这么糟糕,玉蟾暂时分不出精力修道。”
听他这么说,范宁恨铁不成钢道:“你要是能修仙还管什么百姓,说句难听的,现在连皇上都不管临县,你一个小小的县官能有什么办法?”
临县四周不知道被什么妖物设下了屏障,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皇帝现在压根就没有派人来增援,他们完全处于自生自灭的状况。就算目前范家粮食储备还算充足,但食物总有吃完的一天,到时候又该如何?所以他不得不未雨绸缪,为自己和家族找一条出路。
范初月但笑不语。
这两个修士若真有对抗妖物的本事,他们早就设法把它擒住,再不济也会逃出临县。可如今两人上门寻求庇护,显然是没有能力打碎结界。这样想来,他们在修仙界的地位绝不会太高,多半只能在凡人面前充充英雄。
但这些他都不会告诉父亲,只是笑着随他一起进到屋中。
见到那位绯衣男子的刹那,一种异样的情绪爬上范初月的心头。
好强的压迫力!
这么强的气势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够带给他的,而且压迫之中隐约透着一丝熟悉。
范初月,也就是从通天塔过来的琴倚雪,不着痕迹地将那人打量一番,很快又将视线收回。
在他看过来的同时,祁不唐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
这人长身玉立,长相虽平淡无奇,却气质出尘不似凡灵。他立于庭院之中,就如芝兰玉树一般,让人的目光无法移开,端的是君子如玉,温润无双。
两人打个照面的时间已经给彼此留下很深的印象,心里都在怀疑对方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来自离仙大陆。
祁不唐看向范老爷,唇瓣轻张,说:“这是?”
范老爷赔了个笑,点头哈腰道:“回仙师的话,他是犬子范玉蟾。”
绯衣男子正欲接话,外面忽然传来争执之声。
范老爷暗骂一声不好,脸色‘唰’的一下变白,眼神飘忽,止不住地往外面看去。
琴倚雪关切道:“父亲是有事吗?”
“没、没事,你们别管我!我出去看看。”说完,范宁甚至顾不上礼仪,疾步就往外面走去。
琴倚雪不放心,跟着他出去。刚到门口,却见外面两个家丁正拉扯着一名身姿孱弱的女子往花园方向拖去。
他轻声喝止:“你们在干什么?”
家丁一见是自家少爷,急忙向他问安:“回少爷话,这女子的家人把她卖到了咱们府上,小奴正要将她带去给陈姑姑调.教。”
那女子手软弱无力的垂下,好像死了一般,听到前面传来声音,她睫毛轻颤,挣扎着抬起头,向他投来求助的眼神。
这道目光让琴倚雪心头一凛。
他与祁不唐异口同声道:“住手!”
这样清冷又坚毅的目光他们再熟悉不过,它或许曾在很多人身上出现过,可在他们心里,只能想起一个名字——
顾清漪。
家丁摸不清楚情况,只好看向范老爷。
范宁:“…把这位姑娘送去厢房,派人好生伺候。”
他不过是见色起意想讨个小老婆而已,居然会被儿子和仙师撞见,真是临老入花丛,晚节不保啊!
等那位姑娘被下人扶走,两人互相看了眼对方,沉默片刻。过了会儿,祁不唐淡淡道:“我与公子有缘,请随我进去,共论大道。”
范老爷听完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声道:“你们去你们去!我去找人准备茶点!”
列祖列宗快快显灵,一定要保佑吾儿玉蟾平步青云,踏上仙途。
看着他肥胖的身影一溜烟消失,琴倚雪笑容渐隐,随他一起进屋。
挥袖关上房门,祁不唐瞥他一眼,勾唇:“碎玉山,琴倚雪。”
琴倚雪微微颔首,回道:“九莲宫,祁不唐。”
他二人语气皆稀疏平常,却莫名生出种剑拔弩张的味道。
祁不唐垂眸,不知心里想着些什么。许久,他重新张口:“既然我们都清楚彼此的身份,没有必要再做戏。”他顿了顿,凤目微扬,直接说:“我们联手。”
“城中情况如何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食物逐渐减少,尸体越来越多。很快,这些堆积在一起的尸体就会滋生疫病,凡人愚钝,只会自乱阵脚变得更加疯狂,到时候整座县城都要陪葬。”
指腹摩挲着桌面,低沉的声音响彻房间:“虽然以我们二人的实力暂时无法解决饥荒,但你我合作,起码可以稳定城中情况。”说着,他嗤笑了声,嘲讽道,“真不知道是被杀死的人多,还是饿死的人多。”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琴倚雪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息后,他缓缓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晋简:又是没有出场的一天呢
第97章 落雷
近来天气炎热, 琴倚雪早已经猜到可能会有疫病爆发, 也自问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可当疫情真的出现时,他还是感到无比棘手。
疫病无情,遇人摧之。尸体在街上毫无遮蔽地堆积, 高温使其腐蚀速度加快,滋生出不少毒气。城中人口密集, 更是容易受其侵害, 一旦爆发, 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雪之国以前爆发瘟疫曾让数十万百姓殒命,所以他深知疫病的可怕, 在疫情爆发之初便立即下达严命隔绝尸体,以火焚之,不让其他人靠近。
可是饿慌了的时候,谁还能顾得上什么命令不命令?县官只有在和平时期才有威望, 大难之中每个人只想着活命, 根本不在乎他到底是谁。他们只知道不吃就会死, 于是每到夜里, 街上的尸体又会悄无声息地被偷走一部分。
所谓病从口入,这些尸体堆在一起相当不安全, 但凡有一具染上毒气, 其他尸体也难以确保安全。如果严格遵守命令不去接近尸首,或许疫情还可以控制在一处地方,然而饥民偷盗尸体的行为屡禁不止, 致使疫病在县城里快速流传开来。
死的人越来越多,到了后面甚至已经完全分不清楚百姓到底死于饥饿还是瘟疫。
琴倚雪一方面出重金聘请壮丁去街上维护治安,另一方面又督促手下尽快去寻找医师。然而饥荒严重影响着县城的正常运作,所有医馆都闭门不开,无论他怎么搜寻,依然找不到足够的人手对百姓进行诊治。
祁不唐见他眉头紧锁,嗤笑了声:“我以为你无所不能,原来还是有处理不了的问题。”
听他嘲讽,琴倚雪脾气极好,温和道:“独木难成林,以我一己之力如何能够成事。不是还有你吗?”
呵。
他欣然起身,身形瞬动,只留下一句话便消失在了房间里。
“好,我去找不绝谷的修士。”
他们既然出现在了临县,不绝谷参加通天之试的弟子一定也在此处。
与其他门派不同,不绝谷专擅医道,若能找到他们,或许就能求得一线生机。
*
在离仙大陆相信没有人不知道余红叶这个名字。
她拜在不绝谷杏芜道人门下,数年来随师父游走人间,四处救济百姓,在大大小小数百场瘟疫中力挽狂澜。虽然她修为不算很高,在三国中却极有威望,人人见到她都要尊称一声红叶仙子。
多年来她致力于钻研医术,荒废武道,年近三十还只是个地级水平。余红叶自己倒是混不在意,她师父却觉得忍无可忍,硬逼着爱徒来参加这通天之试。
老人家没什么别的心愿,就希望她能够长点儿出息。红叶向来尊师重道,不忍辜负师父一片苦心,再三推辞无果,只好硬着头皮来到了通天塔中。
红叶仙子恩泽天下,愿意为她保驾护航的人数不胜数,毕竟很多人的家乡都曾受过她的恩惠。点滴之恩都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的恩情?
在众人的帮助下,余红叶轻轻松松爬上了通天塔二百层。但她与周权一样,都不是靠自己的实力登塔,故而对继续攀登兴趣缺缺,准备放弃前进。
可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离开通天塔就被送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她变成了一家米铺的二小姐,在爹娘颠三倒四的叙述中,拼凑出临县目前的境况。
余红叶大半生的时间都在游历中度过,她经历了无数场瘟疫,知道这种大规模聚集性的死亡最容易产生疫病,所以在几天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临县即将出现的惨况。
不绝谷弟子从入门那天起便要与天争命,不会忽视任何一个人的生命。
越是艰难险阻,她越应该担起责任,为受苦受难的百姓贡献一份力量。在这种信念的支持下,余红叶不顾爹娘劝阻,只身上山采药。
她在山上足足待了五日,不眠不休,爬上陡峭悬崖,下到深幽溪谷,就是为了尽可能地搜寻草药,为之后抗疫准备足够的药材。
这具身体是典型的大家闺秀,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余红叶自己虽不是什么绝顶高手,但很多草药都生长在危机重重的地方,想要摘下那些药材,她不得不加强对身体的锻炼,久而久之便拥有了非常强健的体魄,即便在山中行走数日也不会觉得疲惫。可这会儿走两步都要大喘气,实在让她难以习惯。
为尽快恢复体力,她不得不增加休息时间,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极大的减缓了采药进度。
不过劳累之余,意外收获也非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