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水北为阳,幽潭北面有片浓郁绿荫,他用剑轻轻挑开垂下的枝叶,顿时有血腥味漫出。
透过枝叶间隙,甄微匆匆一瞥,看到只个头极大的乌鸦横在地上。
三头六尾,羽翼鲜艳,更诡异的是它双目黑洞,鸟脸上现出个似人的笑容。
腹间开条大口子,血液凝住,浊气盘旋上方,显然已经殒命,死得不能再死。
“状如乌鸦,三首六尾而善笑…你平时做噩梦吗?”
“为什么问这个?”甄微好奇地问道。
晋简走去潭边,盛了些潭水到袋中:“这是鵸鵌,食之可不魇,要是爱做梦就割点肉带走。”
她怔了下,嘻嘻笑起来:“不用啦,我这么没心没肺,哪儿需要这个。”
羊皮囊灌满大半,他起身,将水递给她,乌黑的眼珠像被夜色侵蚀的月亮,圆圆一轮,暗得看不见任何光影。
“我习冰法多年,即使不用术法也有寒气溢出。你虽可御火升温,长期受我侵蚀还是会伤及根本,幽潭之水也属极寒,饮下后能增加对寒气的抗性。”他垂眸,继续说,“喝完,不要浪费。”
从他手里接过水袋,那水果真清寒,隔着厚厚的羊皮都能将她掌心冻伤。
甄微仰头饮尽,冰冷的水流顺着喉咙往下,寒气四溢,转瞬没入血肉,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湿润,对他灿烂展颜:“多谢大侠。”
那一笑,真是灿若桃李,艳比骄阳。
晋简转过头,不去看她。
“浊气还未消散,鵸鵌应该才死不久。你看过书,她是什么门派?”
这个她当然是指顾清漪。
“驭兽宗。”甄微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忘,“辞枝簪是驭兽宗至宝,被顾清漪盗取,后来又落到了我手里。”
一年后,驭兽宗发现真相,顾清漪被逐出师门,遭追杀途中不慎落入月海幻境,因祸得福斩获顶级功法,脱困后大杀四方,与祁不唐成为武林人见人愁的两大怪物。
不归海驭兽宗。
他思忖片刻,再次唤出纸鹤。
这次只有一只…
看她那星眼粉腮的样子就知道又想多了,晋简立即解释:“你速度太慢,等你会浪费很多时间,不要多想。”
她‘噗’的一笑,将袍轻掀,大大方方坐上去,往身侧伸手,道:“晋大哥请。”
落落大方,一派清风朗月模样,反成了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晋简不语,坐到前方,策鸟高飞。
*
疾影纵逝,阔天凌云。
鸟背上平静得很,甚至听不见身边呼啸的风声,猜就是他又用了什么法宝隔绝风浪。
甄微靠在后面,托腮叹气:“这样可不行…”
傲娇之余极尽体贴,温暖的同时又不是中央空调。
试问她怎么停止心动?
听到耳畔的喃喃低语,晋简目不斜视,淡淡道:“无聊就睡觉。”
潜台词:不要聒噪。
她吐吐舌头,也懒得自讨没趣,往后面挪了挪,跟他隔开一定距离。
有法术的话方便是蛮方便,就是娱乐活动太少。坐在鸟背上这些时间太难度过了,她只能闭着眼睛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五百一十五只…
正准备数第五百一十六只羊时,身旁的男人毫无预兆地张了口:
“你为什么靠近我?”
甄微缓缓睁眼,光线涌过来,她适应了一秒,视线开始清晰。
晋简面无表情,眼底藏着丝迷惑。
“曾经有很多人想要贴近我,被我拒绝后,无一例外地离开。我记得自己拒绝过你很多次,为什么还要继续靠近?”
她差点噎死,你的拒绝恐怕是用剑抵着人家脖子吧,不跑还等着过年?
他话不多,难得一次性说这么多,此时话匣子还没合上:“如果是因为身份,我可以坦言…我不是焰国名正言顺的国主,现在只是不得已为之,应该也当不了几年。武功的话,虽然难寻敌手,但江湖也有些后辈勉强可望其项背,他们比我年轻,甚至比我…”
想起她之前夸他相貌,迟疑一会儿,继续说:“更好看。”
抬头,认真地与她对视,一字一句道:
“所以甄微,别再靠近我了。”
他的过往全是形单影只,现在、未来也只想踽踽独行。
她并不是不好。
相反,其实他认为她很好。
无论是狡黠窃喜,还是胡搅蛮缠撒娇,她都像轮炽热的太阳,充满浓烈的色彩,让他寂静的世界变得鲜活起来。
他偶尔会因此震撼,一点一点抽象成另一个自己。
这却并非他所期望的结局。
一只素白的手伸过来,往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下。
晋简呼吸一窒,目光骤冷。
“你…”
甄微抢话,捏着嗓子学他:“从来没人敢这么对我,你这女人真是该死的甜美!”
他:“……”再次不知如何接上。
她捧腹大笑,前仰后合,半晌,止住笑意,神情温柔,缓缓道:“在别人面前我从来不敢畅快的笑,畅快的哭,为了扭转命运,辛苦地挣扎着,每一次开口都要字斟句酌,生怕被人针对。只有你,看到了我所有的秘密与狼狈。”
“与其说爱或欢喜,不如说是你出现在了我最无助的时光里,成为我的雪中炭、锦上花。”
“大侠,我只是在合适的年纪,遇到了一个让我感到心安的人,然后顺从心意向他靠近,仅此而已。”她抿抿唇瓣,露出一丝羞怯。
晋简敛目,轻声说:“我无法回应。”
或者说,不敢回应。
甄微唇角高扬,畅快而肆意地昂首:
“那又如何?现在我心向你,我便往你所在之处前进。有朝一日,我不再欢喜你,自然也会爽快离开,绝不做一点纠缠。”
她就坐在那儿,冲他颔首。
“世事无常,一期一会,你可以继续拒绝我,我也会继续顺从本心,直到它不再对你属意。”
一期一会。
他稍觉恍惚,竟生出隔世之感。
她的手在眼前晃了晃,五指交错,使日光明灭。
晋简回神,见她饱含深意的一抹注视从眼前扫过。
甄微笑容浅浅,她说:
“神女有心,襄王未必无梦。大侠啊…”尾音拖长,带出些许妩媚软绵,“你不想我继续靠近,是不是因为我离你已经不远了?”
男人别过身子,躲开她的视线。
眼前是一片辽阔天际,眺望无垠。
春风拂面,慢慢地,慢慢地吹皱了他心里的冰湖。
*
东洲,元初山。
长时间使用轻功早已耗尽她身体里最后一点气力,顾清漪眸光冷冽,随手揩去唇边血渍,把储物袋里最后一张轻身符贴在肩上。
轻身符有加持身速的效果,经它影响,她瞬间提速,又往前蹿出数米。
足尖踩过树干,在树林中迅速跳跃前进,凡人看来,只留一道残影。
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
咚!
地动山摇,巨大的响声充斥山野。鸟雀惊飞,群兽哄散,树叶也被震得纷纷飘零。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乎近在咫尺。
跑不掉了。
她心底暗暗叹口气,把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抹去,停下步子,转身,拔剑。
长剑从鞘中抽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旋即,寒光闪过,少女满脸血污,持剑而立。
怪物的真身终于显露。
身形庞大,黑目白脸,身覆紫绒,两耳尖立。
好大一只紫猫!
变异的雷电兽百年难遇,她好不容易摘来隐香花压住身上的气味才得以接近,不料它灵敏异常,很快就堪破了她的存在。
穷追不舍,必有一战。
顾清漪此时万分疲惫,气脉枯竭,与它对上毫无胜算,可她又无处可逃。
哀戚之感顿生。
莫非这次真的难逃一死?
雷电兽一动不动伏在地面,两眼冷幽幽锁住她。
忽的,身如雷霆,朝她猛扑过去。
她来不及躲,下意识举剑去挡,脑中全是空白。
就这么悲惨的死去,顾家一定很开心吧?他们把她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亲手将她除掉。
现在不用他们自己动手,她会孤零零死在山中,尸骨被野兽啃食殆尽,最后归于尘土什么也不剩。
眼前飞速闪过一道人影。
顾清漪苦笑,骂自己这个时候还惦记男人。
祁不唐和她只是盟友关系,他是这般高高在上的人物,怎么会为她的死掉一滴眼泪。
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
她冷冷一笑,闭目,准备迎接死亡。
咻——
利刃斩破空气的声音将她惊醒。
顾清漪睁开眼,看到一黑一白两位男子站在不远处。
白衣胜雪,静静擦着剑身。
黑是浓郁的黑,面容绝色,朝她阔步而来。
持续失血使她处于昏迷边缘,身体摇摇欲坠,脚步虚浮,险些瘫倒在地。
一双手及时托住了她。
少年倚剑,风流无边。
黑衣少年郎眉头轻拧,担忧地说:
“姑娘,你还好吗?”
顾清漪迷迷蒙蒙想推开他,手上却用不了半分力气。
她艰难地嚅嚅唇瓣,还未发出清晰的音节,下一秒黑暗袭来,整个人彻底失了知觉。
作者有话要说:不黑原女主,也不黑原男主~有天使说女主太花痴,我也觉得哈哈哈哈,这章也算简单解释了下女主的性格吧。注意,她只是撩,不是真的爱上
第46章 交换
屋子里黑漆漆一片, 布满潮湿的气味。
正值寒冬腊月, 冷得渗人。小女孩只穿了件破烂布衣, 畏缩在角落里。
窗户被木条死死钉上,没有一丝光线透进来。整个房间中最亮的就是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叽叽叽…”耗子根本不怕人,光明正大从她脚边跑过。略硬的脚爪踩过薄薄的布料, 触感清晰,她甚至能够感受到它的体温。
整整三日滴水未进, 嘴唇早已干裂, 腹中空空如也, 隔一阵子便要大唱几曲空城计。
女孩巴掌大的脸上有两道泪痕,眼睛干涩得发红, 她心底明明满是悲愤,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浑身力气都被抽离出来,四肢软绵,动一下都艰难万分。
顾清漪就这样静静坐在那儿, 双手环抱膝盖, 把头搭在臂弯里, 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房屋是木制的, 隔音效果并不出众。
门外一片欢声笑语,没有任何遗漏, 尽数传进房间。
她手脚冰凉似雪, 指甲冻得乌青,嘴唇像被暴雨击打后的花瓣,不住颤抖着。
今日是顾婉仪的生辰, 顾府喜迎宾客,热闹得好像神仙盛宴。
同样是顾家小姐,为什么她可以幸幸福福过日子,受万人敬仰,百宠千娇,而自己却要承受丧母之痛,无人搭理,甚至还要被丢到这破烂屋子自生自灭…
贝齿无意识的碾过唇瓣,带来一股铁锈味道。
无尽的黑暗笼罩着她,一日复一日,看不见日升月落,分不清季节变换。她凭着一丁点食物残喘度日,在那个角落里,无数次梦魇,无数次惊醒。
梦越来越远,眼前的黑暗依然如此浓郁。
顾清漪醒了。
她从熟悉的梦境中苏醒过来,睁眼的瞬间便要去摸索剑的位置。
还好,剑就放在身侧。
不着痕迹地舒口气,掩去所有情绪,直起身子将周围打量一番。
这里是处山洞,入眼之景皆为石壁。
地面很硬,可能是想她睡得舒服些,有人收集了许多树叶,把它们摊开铺在她身下,形成软软的一层。
起身的时候衣料与叶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动静。
许是听到了声音,从洞口探出个脑袋,小小一只,仔细看去五官漂亮得不成样子,饶是清冷如她,也不由露出惊讶的神色。
见她安然醒来,黑衣少年喜上眉梢,勾腰钻进来,欢喜地说:“姑娘醒啦?”
是他…
顾清漪还残留了些许昏迷前的记忆,印象中正是这个少年把她从雷电兽口下救出。
她向来知恩图报,对待救命恩人,当即便要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