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绍祁带着李莎莎五点就出发了。喻宝昀自己在办公室坐到七点半才离开。
她在公司附近的商场吃了碗日式拉面,然后给喻小超买了双球鞋。喻小超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她虽然不想和喻旭良见面吃饭,但最后肯定还是会抵不住喻小超的撒娇蛮缠,同意父女子三人一同前去顺德吃水蛇菊花羹。
她其实很清楚自己身体里隐藏着的喜欢逃避这一不良属性,逃避与那些曾给她带来过伤害的人见面接触,可是又无法真正做到完全不相见。
她是个欠缺勇敢的人。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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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小超的期末考成绩差强人意,但正如喻宝昀预计的那样,她是抵不过这个小弟的撒娇蛮缠,总会点头同意去顺德吃水蛇菊花羹。
这日,天气晴朗的不得了。
喻旭良和喻小超开车来接喻宝昀。
喻宝昀把球鞋送给喻小超,他十分喜欢,当即就要换上新鞋。
喻旭良笑问他:“这么着急啊,不留到打比赛的时候再穿?”
喻小超可不愿意,他说:“现在穿一穿,到时候更顺脚。”待把两只鞋都穿好了,他夸喻宝昀,“我姐的眼光真好。”
喻宝昀问他:“大小合适吗?码数应该没问题,但你的脚比较瘦,我担心鞋面会太宽。”
喻小超连连点头:“挺合适的。既舒服又好看。穿着它打比赛,一定能赢。”
喻旭良告诫他:“别总想着赢赢赢,你现在还小,参加比赛主要是累积经验,多向对手学习。”
喻小超不以为然:“哪个参加比赛的人不想赢呀。我才不信有谁是冲着输球去的。”
喻旭良又说:“打篮球要讲团队精神,你千万不能只顾着自己耍帅。如果队友不支持你,就算你技术再高超也没用。”
喻小超听多了这些话,觉得头大:“哎呀,我知道啦。”
喻宝昀问他:“第一场比赛是什么时候?”
喻小超说:“下周五四点。”说罢,拉住喻宝昀的胳膊,认真的邀请她:“姐,你会来看我比赛的吧?你一定要来啊。他们都不捧我的场。”
路上没什么车,喻旭良回头看了喻小超和喻宝昀一眼,说:“不是我不想捧场,但我和你妈妈早就答应了朋友去湛江参加婚礼。”
喻小超才不这么认为,他愤愤的说:“就算不去湛江老妈也不会来。她根本看不惯我打篮球,怎么可能来给我加油。”
喻旭良问他:“心洁不是答应你去吗?”
喻小超说:“她昨晚告诉我有两个同学从太原过来玩,她要陪她们去香港。”他不是太在意王心洁捧不捧场,而是再次向喻宝昀撒娇,“所以姐,你会看我打比赛的,对吧?他们不来都没关系,只要你来就好了。”
喻宝昀想了想,比赛是下周五下午,到时她向阮绍祁告个假应该不是难事,于是先答应:“只要没有突发事件,我一定去。”
吃水蛇菊花羹的地方是顺德的一家老酒楼。喻宝昀曾和喻旭良、喻小超来过一次。算算,那已是五年前的事,那时喻小超才九岁,而她读研二。暑假回家,她按例与喻旭良吃一顿饭,他就带姐弟两人来了这里。
水蛇菊花羹这道菜用料十分讲究,工序也很复杂,但味道鲜美,属于喝上一碗就会让喻宝昀回味好几年的佳肴。
喻旭良提前跟老板打了招呼,他们入座没多久,就开始上菜。除了水蛇菊花羹,还有野鸡卷、煎鱼饼、牛叉烧、酿藕夹、梅菜蒸豆角和炸牛奶。
都是喻宝昀喜欢吃的菜,喻小超也吃得津津有味。
喻旭良今天心情很好,但他吃的不多,一直在找机会给姐弟两夹菜。
快吃完时,喻小超借口要给同学打个电话说事而离开包房,留下空间给喻旭良和喻宝昀。喻宝昀猜到会有这样的单独相处,并不感到意外。她不急不缓的吃着炸牛奶,等待喻旭良开口。
喻旭良果然说起了正事:“我给你在汇景买了套房子。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一起去看看。”他边说着,便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到桌面上,“或者你想自己去看也可以,这是钥匙。D栋1601。”
喻宝昀没看那串钥匙,也没看喻旭良,她淡淡的拒绝:“不用了。”
喻旭良晓得她不会轻易接受,他慢慢说着:“我知道你外婆现在得了失忆症,需要人照顾和陪伴,但你以后结了婚,不可能一直住在那里,总还是需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喻宝昀简洁的说:“那里就是我的家。”
喻旭良知她对老房子的感情,也不强求她即刻入住,他说:“有一套房子在手,等于多一个保障。”
喻宝昀则说:“我现在过得很好,不愁吃穿用度。”
喻旭良轻轻叹了声气,说:“你的本事我们都看得到。你现在已经不需要我帮什么了,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你能收下。”
喻宝昀仍干脆利落的拒绝:“真的不用。”
喻旭良面露失望难色,他放低了声音询问:“宝昀,能不能把这房子当做是我给你的一点补偿?”
喻宝昀道:“你每个月都付了抚养费,还帮过我们渡过难关,我不需要这个额外的补偿。”
喻旭良见她面色不咸不淡,知道她今日不可能会收下这串钥匙。他原本也没有抱着十分的把握,但结果这样,总免不了内心的失落。
场面冷了许久。
最后,喻旭良忍不住叹道:“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原谅喻旭良?
喻宝昀很清楚,荔枝生前是没有原谅他的,至于她自己,这一生还长,也许某天会原谅,也许如同荔枝一样,这一生都给不出‘原谅’二字。
喻宝昀回到家,没提房子的事。
外婆在楼顶阳台浇花,见她被车送回来,召她上楼来问。
“是不是鱼饼仔送你回来的?”
她不晓得鱼饼仔是谁,可能是荔枝年轻时的追求者,就胡乱答应了是。
外婆高兴的笑起来,拉着她的手到藤椅边坐下:“这就对了嘛。鱼饼仔长得虽然难看了点,但人很不错啊,家里有点钱,父母也都是老实人,你如果嫁过去就不必跟着你爸早起贪黑的做事了。你听妈的话,不要再跟阿良来往了。他就是长得好看,干活根本不行,我和你爸都觉得他这个人吃不了苦,而且他家穷得叮当响,你跟了他是要受累的。”
她眼底里泛起些温热的湿意,咬了咬唇,说:“我知道。”
外婆看着她:“你知道就要听话。我们是过来人,经历的多,看人也准,不会害你的。”
她点点头,怕自己的情绪会外泄而影响到外婆,连忙站起身,拿上花洒:“我帮你浇花。”她背对着外婆,一盆花一盆花的浇灌。
外婆突然唤她:“荔枝。”
她回头:“嗯?”
外婆再次说:“你千万别被什么情啊爱啊的冲昏了头脑。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我们女人如果跟错了人,这一辈子可就都毁了。”
她喉咙涩得难受,只能轻轻的答:“好。”
李莎莎的好友要结婚了,除了份子钱,她计划再送一件礼物给新人。下班后,她拉着喻宝昀吃饭逛商场。
喻宝昀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参加过婚礼了。她在本地的同学虽多,但因在外求学、工作多年,保持联系的很少,而在纽约的那几年,身边几乎都是工作狂人,追求爱情的不是没有,但自愿踏入婚姻牢笼的屈指可数。
在喻宝昀记忆中最近参加的婚礼已是一年前。新郎是与她同坐一间办公室的中年帅哥,新娘则是对面大厦的青年帅哥。蓝天白云在上,绿草野花在下,两个人在一众亲朋好友的注视与祝福下结为连理、发誓永不相弃,画面十分感人。
阮绍祁也去参加了那次婚礼。
其实那日宾客很多,又都是相熟的人,跟每个人打招呼已是费劲的事,她都忘记自己是怎么与阮绍祁在湖边单独聊起了天,反正她记得他问起她对婚姻的看法。她随口答:“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至于他后来说了什么,她不记得了。今日突然想起这事,她觉得自己当时的回答,只能说是很文艺。
李莎莎想买一对水晶高脚杯作为礼物,其实店里只有两种款式,而她是个犹豫不决的人,自顾自的碎碎念了很久,始终拿不定主意。
喻宝昀就果断多了,她把店里的大小物件全部扫了一眼后,很快买下了一条项链和一根手链打算送给钟小艾。
结果在付款的时候,遇到了熟人。
不知樊自晨是何时踏入店门,带着不那么确定的音色喊她:“宝昀?”
喻宝昀抬头的时间,樊自晨已走到她面前。他的表情有些惊喜:“真的是你啊。”
喻宝昀已四年多没见过樊自晨。单从外表上看,他的变化不太大,仍和以前一样穿着笔挺的西装,鼻梁上架着金色边框的眼睛,没胖好像也没瘦,只是少白头严重了一些些,但整个人显得精神充沛,十分有活力。
喻宝昀脑子里飞快的思考着应该怎么称呼樊自晨。他是旬言的师兄,虽不同校,但她从前一直跟着旬言叫他樊师兄,可她与旬言早散了,按理与樊自晨的关系也不同了。那是称呼他“樊律师?”还是“樊先生?”,想想就挺尴尬的,所以最后她也只能和从前一样称呼他:“樊师兄。”
见这一声“樊师兄”等了十来秒钟才喻宝昀嘴里说出来,樊自晨就会意出了其中的意思。他没提旬言,只笑说:“听说你回国了,怎么也不联系我呀。是不是怪我这几年没去纽约探望你?”
喻宝昀略有些尴尬,笑笑的否认:“没有啦。是我工作比较忙,也觉得你事情会很多。”
樊自晨便问她:“你在帮阮绍祁做事对不对?上周我有跟他见过面,但那天饭局你没参加。”
喻宝昀闻言,知道那天阮绍祁约旬言吃饭,樊自晨也去了。旬言肯定早就跟樊自晨说过她在阮绍祁手下做事。
两人未说话的空档,李莎莎拿着一对水晶杯走了过来:“宝昀姐。我决定买这对彩色水晶杯底的。”
樊自晨转头去看李莎莎:“咦?这不是李小姐吗?”
李莎莎也惊讶:“樊律师?”她又看了看喻宝昀,随后发问,“你们认识的啊?”
喻宝昀点点头。
樊自晨则笑说:“宝昀是我隔壁大学有名的校花,哪有不认识的道理。”
李莎莎恍然大悟,又像是怕喻宝昀不清楚自己如何认识樊自晨的,于是向她解释:“上周BOSS请旬总吃饭,你有事没去,我去了,所以有幸认识了樊律师。”
喻宝昀又点点头。
李莎莎继而说:“早知道你们是认识的,怎么也应该拉着你一起去的。”
樊自晨笑笑,带有深意的说:“这不要紧,以后还有很多机会的。”
喻宝昀看了樊自晨一眼,联想到粤诚给出的天文要价明显是有很大商讨的余地。
樊自晨只肯点到为止,转向说起:“李小姐的好酒量让我印象十分深刻,如果阮总下次要派李小姐出场,我可不敢再贸然迎战了。”
李莎莎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道:“我酒量一般,是你们照顾我。”
寒暄了几句,樊自晨准备走了,他与喻宝昀说:“找个时间我们好好聚聚。”
喻宝昀答应了好。
待樊自晨走了,李莎莎问喻宝昀:“宝昀姐,你和樊律师很熟吗?”
喻宝昀想了想,告诉她:“以前还比较熟,后来没联系。怎么了?”
李莎莎说:“我觉得他很厉害。”
喻宝昀蹙眉:“你们不是吃饭吗?难道在饭桌上谈生意了?”
李莎莎摇摇头:“我指的是他喝酒很厉害。”
喻宝昀笑了笑,说:“他家乡冷,靠喝酒暖身子,时间长了就练成了大酒量。”
李莎莎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又说:“我觉得他和旬总的关系特别好。喝酒的时候,很帮着旬总。”
喻宝昀对此不意外,虽然樊自晨在工作上是个咄咄逼人、不留任何死角的狠角色,但他也是个对上敬重师长师兄师姐、对下照顾师弟师妹的人。她笑着反问李莎莎:“他是旬言带去的人,不帮他难道会帮BOSS?”
李莎莎咯咯笑了笑,忽然问道:“你觉得最后粤诚会和我们合作吗?”
喻宝昀想也没想,答:“会。”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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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开始下大雨,喻宝昀站在窗户边望着灰暗的天,觉得喻小超今天下午的室外篮球比赛估计要挪到室内进行。她向阮绍祁告假,说自己想提早两个小时下班。
阮绍祁正埋头在一堆数据里,闻言,缓缓抬起头,问:“去约会?”
喻宝昀愣了一下,随后否认:“不是。”
阮绍祁摆摆手,示意放行。
喻宝昀说了谢谢,然后转身要走。
他又叫住她。
她回过身。
他顿了顿,表现出了难得的犹豫不决,他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数据纸,好似很随意的口气,问:“可不可以占用你周末的时间?”
她又愣了一下。按理说周末加班是常态,他从没有询问她是否有时间,而今天一反常态,不免让人生疑。她猜不透,也有点莫名其妙的紧张,干脆直接问:“有什么吩咐?”
他重新抬头看她,说:“我想去趟肇庆,听说那边的端砚很好。你是本地人,带着你一起去交流起来比较方便。”
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是去肇庆买端砚,立马松了口气,问:“明天上午出发吗?”
他点头:“对。”旋即又表示,“如果你有事要忙,就算了。”
她很快说:“我没事。”
他说:“那明天上午九点出发。”
雨一直陆陆续续在下,比赛场地亦如喻宝昀料想的,挪到了室内。
她抵达时已三点四十五,由青春洋溢的美少女们组成的拉拉队正在球场中央热舞,看台习上几乎坐满了观众,大多是学生,也有极少数的家长拉了横幅来为自己的儿子加油鼓劲。
喻小超正在做最后的热身运动,见到喻宝昀来了,他立马跑到她跟前,像是松了口气,高兴的说:“我还以为你爽约不来了呢。”
喻宝昀伸手帮他捋了捋额前的几缕头发,笑说:“我要是再不来,你岂不是没有亲友团助阵了。”
喻小超侧身指向观众席第四排正中间的位置,告诉她:“姐夫来了。我让他帮你占了个座。”
喻宝昀一颗心不由得沉了一沉,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端正姿势坐在一群少男少女中的人还真是旬言。
旬言也正看向这边。
喻宝昀急忙收回目光,问喻小超:“他怎么来了?”
喻小超说:“他中午给我打电话说下午有空,要来看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