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当他一路快马加鞭赶到sin地下一层的酒吧时,却发现这里连灯都没开,偌大的厅里昏暗一片、空无一人,唯独吧台边上幽幽透出些许光亮,映衬出一坐一站两个隐隐绰绰的人影。
慕西泽放缓脚步慢慢走近,到很跟前了,才看清楚站在吧台后头的人是连叙,而伏坐在吧台凳子上摇摇欲坠的则是余生。他面前已经摆了两个空的洋酒瓶,手中还虚虚晃晃地握着一个。
“西泽哥!”连叙看到慕西泽就像看到了救星,一边拼命用眼神朝余生身上暗示着,一边声音低低地说:“你帮我劝劝三哥吧……他喝太多了……”
“你不要命了?”慕西泽坐到余生旁边的凳子上,抓住肩膀把他上半身提溜起来,“池霄飞的事我听说了。虽然很遗憾,但据我所知,你跟他的关系还没亲厚到这种地步吧?”
余生此时的神色已有些迷离,眼神懵懵懂懂,像刚睡醒,半睁不睁地哑着嗓子反问一句:“亲厚?你说——谁和谁……亲厚?”
慕西泽不禁叹了口气,似是不愿跟一个喝多的人纠缠,没有再沿这个话题说下去,转而问道:“聂组长呢?他放心让你一个人跑来喝酒?”
“聂组长……?”余生喃喃地在嘴里咕哝几遍,突然眼睛一亮,挺直腰杆抓住慕西泽的手臂大喊一声:“聂倾!对吧?你说的是聂倾……你为什么要说聂倾?你凭什么——要说聂倾??只有我——”余生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头,“只有我,才可以说聂、聂倾——”
“好好,你说。没人跟你抢。”慕西泽有些无奈,试图去夺余生手里的酒瓶,没想到余生看到他伸手,瞬间将酒瓶握得死紧,慕西泽拽了两下愣是纹丝不动。
“这个也不行!”余生警惕地盯着慕西泽,突然又将酒瓶塞进怀里,紧紧抱住,一字一顿地重复一遍:“这个,和聂倾,都不许抢。”
慕西泽忍不住想笑,“你家聂组长要是知道他跟酒瓶子一个级别,大概会深感欣慰吧。”
“‘你家’?”余生歪着脖子怔了怔,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从眼眶中淌了下来。
“已经不是了……”
“三哥……你别这样……”连叙脸上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懊恼,看看余生,又将求助的眼神投向慕西泽。
慕西泽此时已意识到问题出在聂倾身上,把最近发生的事前后联系起来一想,也猜到了七八分。
“他还是接受不了?”慕西泽问。
余生重新趴回吧台上,把头埋进臂弯里,声音沉闷地从里面传出:“接受不了。他说,我还不如三年前就死了,至少干干净净……呵……干干、净净?我难道……现在……肮脏吗?怎么就……不干净了……”
突然,余生又抬起头,举起酒瓶塞进嘴里,使劲地灌进去好几口,顿时被呛得猛咳起来。
“三哥!哎……三哥……”看连叙一副想拦又不敢拦的样子,估计是先前被余生教训过,慕西泽轻轻叹息一声,替余生拍着后背劝道:“聂倾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他说的肯定是气话,你犯不上这么介意。”
余生边咳边摇头,沙哑着嗓音痛苦低吟道:“他都说了我不如死了好……我不介意……我没权利介意……我为什么还活着……早该死了……是啊……早该这样……”
“三哥……你别说这种话……西泽哥——”
“你刚才确实问了个好问题。”慕西泽打断连叙,揪住余生后颈把他提起来转向自己,目光深深地探进他眼底,一字一句问道:“余生,你为什么活着?”
余生像是被问住了,又像是压根没听到慕西泽的话。他潮湿的眼神呆呆落在地板上,一言不发。
“回答我。”慕西泽将他压得离自己更近,两人额头几乎要贴在一起。
“你当年,煞费苦心留在吴燊身边,应该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回来跟聂倾谈恋爱吧?”
余生瞬间抬起头,迷离的双眼中多了几分清醒,却未开口。
慕西泽一时也没再说话,定定与他相视片刻,突然松手,余生身子一软便从高脚凳上向下栽去。
“三哥!”
连叙急得一个纵身跳上吧台,正待翻身下去扶人,却看到慕西泽另一只手已搀住了余生的一条胳膊,让他免于双膝着地。
“行了,你能想明白最好。如果现在后悔,之前的努力不就全白费了。”说完慕西泽站起身,顺带着把余生也扛了起来,扭头问连叙:“他的房间在哪儿?”
“呃……”连叙有些犹豫,没有余生的许可他不敢带外人去地下二层,刚想给慕西泽指路到自己房间去,余生已抬手把门禁的黑卡递了出来,低声道:“下楼。”
“好。”连叙接过卡,领着慕西泽从电梯下去,看他把余生半搀半扛进房间,又扶到床边让他平躺好之后才长长舒了口气。
“西泽哥,今天多谢了。”连叙给瘫在床上蜷成一团的余生盖上被子,回身时发现慕西泽已坐在床头的椅子上,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又补充一句:“我会照顾好三哥的,您早点回去休息吧。”
慕西泽闻言一哂,朝余生瞥了一眼道:“你以为他叫我来是陪他喝酒的吗?”
连叙怔了一下,“难道不是?”
“你当他真傻?”慕西泽瞅着余生无奈地笑笑,“你们家三哥,第一怕他自己管不住自己太感情用事,叫我来预防善后;第二也是想借这个机会套我的话,毕竟他跟聂倾决裂了,有些事就可以挑明了。”
“……善后,挑明?”连叙一脸懵懂。
而余生这时已从床上强撑着坐了起来,背靠着墙,盘起腿,呼吸有些粗重地对连叙道:“小叙,你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可——”连叙正要抗议,却扫见慕西泽投过来的目光,明显是在示意他放心,想了想,终于答应一声“好”,犹豫地从房间离开了。
看着余生双目紧闭、神情痛苦地坐在那儿,双手紧紧压在额头上,慕西泽不禁叹了口气,语气半是玩笑半认真地说:“明知道后果,还喝这么多。都说爱情使人盲目,你这是真要为爱赔上一双眼睛了?”
余生慢慢地摇了摇头,隔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不想当个瞎子。可是,不靠酒精,我怕过不去……”
“那现在过得去了?”慕西泽收起玩笑的语气问。
好半天,都没有听到任何回复。
突然,余生身子一歪,又一头栽回床上。“头疼……”他闷哼一声后就悄无声息了。
慕西泽默默注视着他,等了一会儿,确定余生是真的昏睡过去了,这才从床边离开,走到房间另一头的沙发前轻轻坐下。
今夜对他来说,恐怕是个不眠夜了。
Chapter 118
距离池霄飞出事已经过去三天。
应池霄飞家人的要求,市局没有举行公开追悼会,只有几位领导和少数平日跟他走得近的同事去他家里参加了一个简单的告别仪式。
聂倾也去了。但是没待多久就走了。
在池霄飞的父母和池晓菁面前,他如坐针毡。
因为聂倾相信池霄飞的死绝对不是一场单纯的意外,可在过去这三天里,他的调查一无所获。聂倾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池霄飞的家人。
事实上,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
“组长?”
听见声音,聂倾下意识回头,发现罗祁也跟了出来。
“组长,你要去哪儿?我送你吧。”罗祁小跑几步到他跟前说。
聂倾摇摇头,“不用,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理理思路。”
“我不说话,不会打扰你,当我是透明的就行。”罗祁又向前一步,“组长,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一个人开车。池队长刚出事,我不能再让你有事了。”
在连续经历付明杰和池霄飞的变故之后,罗祁也变了不少,整个人比先前稳重许多。
聂倾想了想,答应了,把车钥匙递出去说:“你开吧,随便去哪儿。”
“好。”罗祁接钥匙时像是欲言又止,但没多说什么。
聂倾坐进副驾驶座里,开始时默默看着窗外,渐渐地,感觉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什么时候竟睡着了。
直到车子完全停稳,仿佛感知到已到目的地,聂倾忽然睁开眼睛。
“这是……”当看清眼前的景色时,聂倾不禁愣住了。他没想到罗祁居然把他带到了余生租住的小区门口。
“抱歉组长。”罗祁转身面对着他,却低着头,小声说:“我猜你可能想来这里。余老板是住这儿吧?”
“你怎么知道?”
“我……”罗祁抬眼迅速朝聂倾瞄了一下,“组长,我说了你别生气……池队长出事那天,我看见你跟余老板去了后院停车场,后来他走了,你一直没回来,我有点担心就去停车场找你,结果刚好碰上你开着车出去,我就跟上了……”
“你跟踪我?”聂倾问得很随意,像是并不介意。
但罗祁还是很紧张,斟酌着答道:“我不是想跟踪,只是不放心……组长,你已经连着三天每天晚上开车到这里待一整晚了……你和余老板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如果你想见他,为什么不直接联系他?”
聂倾在这个问题上保持了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走吧,回局里。”
“哦……欸!”罗祁突然提高音量,手匆忙地指向窗外:“组长你看!是余老板!”
不用他说,聂倾也已看到刚从一辆亮黄色保时捷跑车里下来的两个人。开车的人是连叙,另一个则是戴着墨镜的余生。
他看到余生下车后就原地站着不动,而连叙则匆匆从驾驶座那端跑过来,搀住余生的胳膊后,两人一起缓步朝小区里走去。
这是自那日分手之后,聂倾第一次见到余生。
在此之前,聂倾也不确定自己到底该不该来见他。他担心见面之后会尴尬,更担心自己会冲动地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虽然这三天他天天都来,可说实话始终没见到余生,他心里竟有些许庆幸。
或许不见才是好的。
或许不见反而好过些。
聂倾原已在心中复述了无数次的自我劝慰和排解,都从看到余生的那一刻起灰飞烟灭。
他只感到大脑突然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追到余生和连叙面前。
连叙扶着余生停住脚步。
“小叙,怎么了?”聂倾看到余生微微侧头问连叙。
“没事。”连叙死死盯着聂倾,眼神里充满怨愤,同时也含有警告。“前面有积水,需要绕过去。”
“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又不是没瞎过,积水而已,不用特意停下。”余生笑道,轻轻拍了拍连叙的手背,“不要因为我这回是彻底瞎了就区别对待,和平时一样就好。”
“……是。”连叙应完,又仇恨地瞪了聂倾一眼,才领着余生慢慢走开。
聂倾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罗祁在车里远远望着,只见余生和连叙已经走得没影儿了,而聂倾还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形同泥塑。
正当他下车准备去看看情况时,却看到聂倾缓缓地蹲了下去,双手抱在脑后,把头深深地埋进两膝之间。
罗祁不禁顿住脚步。犹豫片刻,又转身返回车内,轻轻合上车门。
这种时候,他想自己是不应该去打扰的。
余生回到出租屋后就被连叙安置在床上,“被迫”休息。
他稍稍歇了片刻,便对正在忙着打扫卫生的小金毛道:“小叙,刚才在楼下,是不是聂倾来了?”
“聂倾??”连叙猛地站直,声线紧绷:“不是他!我是想说——没、没人……没谁来啊。”
“还想瞒着我?”余生的神色很淡然,看不出悲喜,也没有生气,“我对他太熟悉了。脚步声,气味,甚至连呼吸声我都能分辨出来,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三哥……”
“他看上去还好吗?”余生问。
连叙盯着他有些犹豫,等了几秒才回答:“反正,他看起来比三哥好多了。不过……”
余生:“说实话。”
“就是,三哥那会儿说自己彻底看不见的时候,他好像哭了。”
“是么……”余生的音调微微沉了下去,但表情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三哥,你既然猜到他当时在那里,那你那么说,是有意让他听到吗?”
“嗯。”余生先简短地应了一声,在一阵沉默之后,他似乎感知到连叙那句想问却未问出口的“为什么”,于是又补充道:“我就是想报复他一下。我也想让他难受一次。”
“他那个样子我是第一次见到。三哥,你早该这么对他,他就是活该。”连叙在这么说的时候,气势却不似以往那么强硬,边说还边观察余生的反应。
不过余生没有反应。他只是默默听完,然后不置可否地叹了口气,“算了,说正事。有关赞助的情况,汧汧那边回复了吗?”
“今早刚回复。汧汧姐已经去跟繁星孤儿院的院长谈过了,对方表示愿意接受赞助,但是对我们提出的想定期组织跟孩子们互动活动的想法暂时没有表态。汧汧姐说主要是因为我们的工作性质,让对方顾虑比较多。”
“这个正常,咱一夜总会说要去跟人家孤儿院搞互动,怎么听都觉得我们不安好心。”余生把自己给说笑了,从兜里摸出一个老式按键手机,熟练地按亮屏幕拨出一串号码,“这种时候就要找熟人帮忙了。”
“喂,西泽。”电话刚接通,余生的笑容已褪了下去,有几分严肃地说:“我这边搞定了,该你出马了。”
那头慕西泽说了什么,余生嗯了一声,“赞助金不是问题,院长有需求的话还可以加,只要能促成这件事,我不在乎花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