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付明杰接过后大笑,“你们才多年轻,论演技和伪装,你们都还差得远呢。”
“队长的意思是说,您之前的所有表现都是在演戏吗?”聂倾冷冷看着他问。
“三七分吧,三分真七分假,就足够引着你按照我设想的步调来走了。”付明杰的身体向后仰了仰,即使是在黑暗中也依然能感受到他的那种胸有成竹,只听他颇含赞赏地道:“不过我不得不承认,聂倾,你比我想象中的反应还要敏锐,行动速度也比我想象的要快。有几次,要不是因为我提前做的准备还算充分,恐怕事情就要被你给搅黄了。就算是走到今天这一步,作案的节奏也跟我最初设想的差了不少。你是个做刑警的好苗子。”
“队长说这种话,实在让我汗颜。”聂倾面无表情地说,“到此刻为止,除了我自己的猜想和一些情况证据以外,我没有掌握到任何实证来证明您就是凶手之一。如果这样也算是好苗子的话,那今后刑侦工作的发展趋势真是令人堪忧。”
付明杰听完他这句话轻轻点头,像是十分认同,“作案手段一旦高明到一定程度,刑侦工作就会变得极其困难。这一点在你今后的工作当中务必要时刻谨记,不要忘了今日的教训,再给罪犯留下可逃脱的余地。”
“……队长,您就不着急吗?”聂倾看着眼前这个正对他谆谆教诲的前辈,仿佛又回到刚入警队时一切还很和谐友好的时候。
为什么他明白那么多道理,也亲手抓过那么多犯罪者,自己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上了这条路?
知法而犯法,甚至于执法而犯法,为什么一定要将自己陷于这种境地里?
聂倾没有察觉到自己看向付明杰的眼神变得忧伤起来,可是付明杰察觉到了,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聂倾,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今天我们不妨来说个清楚。只要是我能说的,我都会告诉你。”付明杰直起身来,手肘压在膝盖上,定定看着聂倾说道。
“至于你说着不着急,”付明杰顿了一下,摇头笑笑,“都到了这个时候,我是真的一点都不急了。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队长……”聂倾隐隐觉得付明杰的话中有种“托付后事”的意味,心中莫名不安起来。
“现在,可以听我说了吗?”付明杰又问了一句,语气颇为温和。
聂倾沉默片刻后终于点头,余生也走到他身旁坐下,只不过手里的枪依然处于上膛状态,保持警戒地指向付明杰。
付明杰看见了,却并不在意,反而笑着对余生说:“你跟余队很像,不愧是父子。”
“您要讲故事就快讲吧,再提一句旁的,小心我这枪走火。”余生说着轻轻晃了晃枪口。
“好,好。”付明杰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
“那就,从小时候开始讲起吧。”
Chapter 98
付明杰的讲述从这里开始:
我是一九八一年出生的。这一点我想你们早就知道了。
我父亲是在一九九五年去世的。这件事在聂倾看过我的档案之后,应该也了解了。
不过,因为我还不清楚你们具体查到哪一步,为了不让你们产生困惑,我还是尽可能地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比较好。
这一切事件的源头,应该都要从九五年的夏天说起。
那一年,我初二。
刚考完期末考试,暑假里天天在外面疯玩,却不想有天刚好撞见了我爸在跟别的女人约会的场景。
我至今都记得当时我爸看见我之后的那个表情。
就像见了鬼一样。
其实他也不想想,他有什么好怕的?该怕的人是我才对。
处在那个年龄的孩子,无意间发现自己的父亲出轨,那种感觉就好像天都要塌下来了,怕得要死。
只不过,我大概从小就是个要强的性子,当着我爸和那个女人的面,我没哭也没闹,竟然还冷静地威胁我爸说,要么你现在立刻跟她断了,要么我就回去告诉妈妈。
我爸很怕我妈,这我知道。所以我以为我的威胁会很奏效。
可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爸居然没有答应跟我走。反而他蹲下来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他不能离开那个女人,因为,他们已经有孩子了,是个男孩,是我的弟弟。
如果说,在最开始得知父亲出轨的时候,我所感受到的情绪只有恐惧和愤怒,那么,在听说他跟那个女人已经生下另一个孩子之后,我感受到的就是强烈的嫉妒和怨恨。
为什么要背叛妈妈?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跟别的女人生孩子??难道有我一个他还不满足吗?!
我那会儿真的快要气疯了。
在那样强烈的情绪驱使下,我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更不可能去冷静思考自己一切作为的后果。因此,我甩下我爸和那个女人,一路跑回家,打电话到我妈单位,气势汹汹地跟她告了一状。
结果……是可想而知的,不是么?
我妈跟我爸彻底翻脸了,他们在家里吵得天翻地覆。
我爸自觉理亏,因此大部分时间其实都是我妈在单方面地咒骂他,他都不吭声,打他也不反抗,顶多退一步,再退一步,等贴到墙根退无可退的时候,他就默默受着。
我那个时候躲在一旁看着他们,看着我爸,就觉得他怎么这么窝囊,这么可恶。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外面偷鸡摸狗,还摸出个种来,好好的家愣是被他给毁了。我妈打他骂他都是轻的,这些都是他自找的,他活该,他就不该被原谅,像他这种人一定会不得好死。
没错,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你们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别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就很天真。
其实你们错了。正因为什么都不懂,正因为不清楚做事的后果也无需计较得失,恶毒起来才会比大人更加纯粹,更加果断。
我爸那时候整日活在我妈无休止的痛骂和拳打脚踢里,似乎放弃了所有争辩和抵抗,但唯独有一点他始终在坚持,就是不肯告诉我妈那个女人的住址,不让我妈去找她。
他就那么护着她,护着他们,护着一个小三和她的孩子。
我当时那叫一个生气啊。
我心想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能让那个女人和她的儿子好过,凭什么我们家被他们搅得一团糟,他们反倒能不被打扰地躲在一旁过安生日子,这太不公平了。
于是,我开始去找,去那天撞见我爸和那女人的地方蹲点,在那附近的小区来回逛,还向那周围的小卖部、餐厅、超市、菜市场里的人打听这对母子的存在——不得不说,我应该从小就算有干侦查工作的潜质吧……呵呵。
可惜,这不是什么福气。
仅仅用了两天时间,我就打听到了他们的住处。并且,我还成功跟踪了一次那个女人直到她家,这样地址就算是确认了。
回家之后,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得胜归来的将军,那女人的住址就是我的战利品。
我迫不及待地向我妈邀功,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查到的一切告诉她,迫不及待地盼着她也能把他们的生活搅得一团糟,至少要比我们家糟,那样我就高兴了。
只不过,我万万没有料到的是,真正的将军,杀人是在得胜之前,而我,却是在得胜之后。
……
那天的事,直到今天想起我都觉得不太真实。
我妈凭着我给她提供的地址,直接赶去那女人的家,我爸带着我也打了辆车追上去,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我妈已经跟那个女人扭打在一起,她家里的东西,从水杯、镜子、遥控器、到电视机都被砸碎了,其他东西也扔得乱七八糟,地上尽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碎片,有的上面还沾着些红点,像是谁的血。
我当时吓坏了。我爸让我不要在那里待着,让我赶紧下楼去,说完他自己就去拉架。
可我当时也不知是怎么了,明明很害怕,却不想走,就想找个地方先躲一躲。
我看中了沙发旁边和冰箱错开的那个角落,那上面堆着两个沙发靠垫,看起来底下应该有个三角区,我觉得那儿应该会比较安全,于是就走了过去。
不过,等我过去之后却发现,那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子,瑟缩在那个角落里,一脸惊惧地盯着骤然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小暖。
***
付明杰的讲述到这里暂时停了下来。
他将双手交握于身前,用左手的大拇指缓缓摩挲着右手的虎口处,像在回忆,像是怀念。
余生的枪口略微降低了些,瞄了眼聂倾,发现他听得全神贯注,便也继续安静等待。
付明杰沉默了大约两三分钟,在一声悠长的叹息后,又接着方才的话尾讲了起来。
***
发现小暖之后,我就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而他似乎很怕我,一直在抖,抖得眼泪都下来了,却还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我当时心里的感觉很奇怪。
看着这个比我弱小很多的男孩子,我意识到他就是我的弟弟——虽然是小三生的,可他真的是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亲弟弟。
呵呵……说起来,大概我那个时候也是个喜欢看脸的肤浅初中生。
小暖小时候长得真是好看呐。
他比较像他妈妈,白白净净的,虽然瘦弱但脸上的轮廓却很清秀,衬得一双大眼睛又圆又亮。特别是当他眼睛里泪汪汪地看着我的时候,我竟然生出一种想要保护他的愿望。
于是,我就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拿出一个当哥哥的架势对他说,别怕,大人们吵架一会儿就结束了,会没事的。
小暖听了依然怔怔地盯着我,等了又等才终于怯怯地叫了声,哥哥好。
其实我后来想,小暖当时并不知道我到底是谁,他只是对看起来年纪比他大的男孩子都叫哥哥而已。可我那会儿在听到他这么叫我之后,就觉得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责任感,好像自己真的成为一个大哥一样,一定要好好地照顾弟弟。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说实话,我自己也觉得奇怪。这种没来由的保护欲,难道真是源自血浓于水的亲情么?
这种事情真是说不清楚……
唉。
不过,就在我还沉浸在自己升级为大哥的自豪感中时,阳台那边却出事了。
最先听到的,是我那个懦弱的父亲,忽然大声地对我妈直呼其名。就好像一直平稳加热的油锅里猛地被人甩进去一铲水,顿时就炸得噼哩啪啦。
我听见他扯着嗓子,几乎是有些撕心裂肺地吼道,张玲你放开她!你这样会闹出人命的!你快放开她!!
然后紧接着,我同时听见两个女人的尖叫声,其中一个似乎恐惧到了极点,我分不清那一声到底是来自于我妈还是来自于那个女人,只知道在这两声尖叫过后,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屋外传进来的。
一秒过去了……两秒,还是十秒?我已经忘了。
世界突然变得格外安静,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好像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而我却又聋又哑。
可是忽然之间,世界又吵了起来。
有数不清的人在尖叫、议论、喋喋不休,还有数不清的窗户突然关上、也有数不清的窗户突然打开。
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小暖还缩在那个角落里一动都不敢动,我也有点不敢往阳台上走,我怕看到什么可怕的场景……
可我不能不去。
因为没有人出来,我必须得过去看看。
于是,我安顿了小暖,让他继续待着别动,然后走向主卧,那里通着阳台。
当我刚刚转进主卧的门,就发现我妈跌坐在阳台的地上,背对着我。阳台的一扇窗户大开着,纱窗已经被卸下来扔在一旁,而我爸和那个女人却不见了踪影。
我吓坏了,赶紧跑过去想把我妈拉起来,可我妈当时就好像被钉在地上了一样,无论我怎么使劲她都纹丝不动,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那扇打开的窗户。
妈,我爸呢?我问。
其实那会儿窗外已经有人在喊着,有人跳楼了!快打电话叫救护车!快报警!
可是,“跳楼”这两个字眼对我来说实在太刺耳了。
我不敢走到窗边往下看,依然怀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拉着我妈问,我爸呢?我爸去哪儿了?
可惜……我始终没能问出个答案……
直到警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