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纪问:“慕西泽的情况怎么样?他伤得也不轻,怎么还到处跑。”
“他看起来还不错。”便衣摸摸头,“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可是好像恢复得很快。”
“大概是他身体素质比较好。”苏纪不知是无奈还是欣慰地叹了口气。
“是你苏大夫的技术高超。”聂倾拍了拍他,似乎是想开玩笑,可惜凝重的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有趣的成分。
苏纪回头看看他,“聂倾,今晚先好好休息吧。要做什么也得等到明天白天不是?你别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我知道,我这不就准备休息了么。”聂倾按了按眉心,对便衣说:“你们也回去吧,这里有我呢。”
“是。”两名便衣警察答应道。
聂倾又看向苏纪问:“你在他那儿没问题吧?”
苏纪:“能有什么问题,就是照顾一个伤员而已。再说他这会儿肯定已经睡了。”
“嗯。如果有事记得叫我。”聂倾又安顿几句,看着两名警员离开、苏纪进了309号病房后,他便小心地走进312号病房。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聂倾几乎跑遍了大半个平城,忙得没有半分空闲,到这会儿身体和精神基本都快撑到极限了。
当走到余生床边时,他忽然感觉胃里开始抽搐着疼,这才想起自己这一天下来好像什么东西都没吃,连水都没顾上喝几口,到这会儿才体会到饥饿感。
不过此时聂倾已经没力气再去找东西吃。
反正办起案来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的,他早就习以为常,忍忍也就过去了。
聂倾微微叹了口气,动作极轻地在床头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端详着床上人的睡颜。
他今天不敢再跟余生躺在一张床上,怕再害得他着凉。而陪护用的床离得又有点远,聂倾担心他要是这会儿把那张床推过来,余生八成会被吵醒,不如不移。
聂倾这样想着,又轻轻地替余生把被角往里掖了掖,确定没有惊动他之后,自己便小心地在他床头趴下,就这么睡了过去。
不知道他的伤口还疼得厉不厉害……
聂倾在迷迷糊糊中还惦记着这件事。
不过在几分钟之后——当然也可能是几个小时,聂倾已经晕得丧失了对时间的把握,却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拉他的袖子,好像还在说着什么。
聂倾起初还趴着不愿动弹,可对方并没有放弃,仍然在拽他,他不得不努力让自己撑开眼睛。
“阿倾……”
聂倾这回总算听清楚了,是余生在叫他,嗓子格外沙哑。
“阿生……?”聂倾头晕晕乎乎地坐了起来,这时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而余生正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阿倾,你就这么趴着睡了一夜?”余生一只手仍拽着他的袖口。
“嗯。”聂倾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石英钟,显示是早上六点十分,他便又低头看向余生,握住他的手问:“你怎么醒这么早?是不是伤口疼?还是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我没事,我是想让你上床来睡,趴着不解乏呀。”余生心疼地看着他。
“没关系,我这样休息一会儿就行,这床太小了,挤在一起怕你睡不踏实。”聂倾对他轻轻笑了笑,“你接着睡吧,我今天早上应该会一直在这儿,你可以放心。”
“一直在这儿?”余生愣了下,“不用出去找线索吗?”
“暂时不用。阿生,我今天想把到目前为止掌握到的信息都汇总一遍。昨天又查到一些新情况,我觉得在采取下一步行动之前,有必要进行一次梳理和总结。这次的案子……”聂倾说到这时略微停顿片刻,目光沉了下来,“我总觉得,这次的案子很奇怪。在替林暖报仇的这一动机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什么。真相恐怕要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聂倾这时又想起在林暖的领养人名单上——余有文的名字。他看向余生的眼神不禁又凝重几分。
不过他发现,余生此时的目光却稍显涣散,虽然是在看着他,可又好像没在看他。
“阿生?你在想什么?”聂倾以为余生是在出神。
“啊……”余生瞬间反应过来,假装揉了揉眼睛,又很自然地将眼睛闭上道:“我是在想,你说的话很有道理。凶手如果只有一个人,那么动机单纯是为了林暖报仇倒还说得过去,可如果凶手有两个人的话,另一个人的动机就有待商榷了。”
“阿生,你也认为凶手是两个人?”聂倾一下子握紧余生的手,眼睛里似有跃动的光影,像是隐藏着某种蠢蠢欲动。
余生眯起一只眼睛看了看他,又合上笑道:“这两天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闲得无聊尽琢磨这事了。而我越琢磨,就越觉得‘两名凶手’的可能性大。”
“是么,那你认为——”
“阿倾。”余生赶在聂倾说出下面的话之前就将他截住了,指了指病房另一头的陪护床道:“你把那张床拉过来,咱俩再一起躺会儿。你最近都没有好好休息过,趁着今早不用出去,时间也还早,能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案子是要破,但人都不是铁打的,你不能在案子破之前先把自己给拖垮了,对吧?”
“嗯……好,听你的。”聂倾摸了摸他的额头,起身去将昨晚想睡而未睡的陪护床给拉了过来,跟余生的病床严丝合缝地并在一起,脱去外套躺了上去。
“阿倾,你靠近些。”因为床边有护栏,两个人没法相拥而眠,所以余生就把手从护栏中间伸了过来,跟聂倾的手轻轻扣在一起。
“睡吧。”聂倾侧身躺着看着他,只觉得身心总算有了片刻的放松。
虽然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但这种安心踏实的感觉,就好像回家了一样。
余生方才就已经把眼睛闭上了,这会儿他的气息也沉得很快,似乎连一分钟都不到就已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聂倾见状便也合上眼,让自己将大脑里那些纷繁复杂的思绪暂时排空,精神尽量放松地又睡了过去。
这一回,他是真的睡着了。
***
十月十一号,上午九点半。
聂倾朦胧中听见有人在他身边低声说话,回了回神才将眼睛缓缓睁开。
视线里,有个人影正在他隔壁的床边晃动。
“阿生?”聂倾扭过头,以为是余生下床了,但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在晃的那个人是明昕,而余生则躺在那里,上衣拉到腋下,正由着明昕在他身上“动手动脚”。
“阿倾,你醒啦。”听见聂倾叫他,余生便转过头来对他笑着道:“明医生刚进来帮我做检查,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聂倾从床上爬了起来,凑近余生的伤口仔细瞧着,发现那里缝合的痕迹在这大白天的日光下显得更加可怖,难免又是一阵揪心的疼。
“明医生,他的伤……”
“死不了。”明昕的态度依旧冷淡,面无表情地看着余生说:“这次的缝合状况不错,接下来好好休养就行。可能还会有一些发热、头晕、恶心的症状,但这都属于正常的愈合反应,出现了不必紧张,注意休息应该很快就会好转。”
“我知道了。”余生淡淡打量着明昕,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不过,”明昕这时又补充道,“如果你觉得很不舒服,或是伤口疼得很厉害,还是要及时通知我,不要自我诊断。”
“噢。”余生笑了笑,“放心吧,我有事一定会去找明医生。”
他特意在“一定”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明昕自然明白他是何意,嘴角扬起一抹冷笑道:“不怕的话,尽管来。”
“你们在说什么?”聂倾狐疑地来回盯着这两个人,意识到他们不光是在说检查的事。
而余生已经笑着岔开话题,“阿倾,明医生真是可怕,他一来这里我就觉得房间里气温至少比外面低两度。”
“你不用变着法子嫌我冷,我这就走。”明昕瞪他一眼,把手里的器具收拾起来。
“对了。”他忽然转身,再转过来时手中已多了一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墨镜,眼底还藏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他把墨镜递向余生,说道:“这是前天你受伤之后我从你身上找到的,一直忘了还你,希望没有影响到你看东西。现在要戴上么?”
余生眼中瞬间掠过一线凌厉,接过墨镜后却淡淡一笑,顺手遮在脸上,“多谢。”
“不客气。”明昕说完就拿起自己的东西径直走了出去。
聂倾还在疑惑地打量着余生,等明昕出了病房便问:“你在屋子里戴什么墨镜?出洋相么?”
“哎呀阿倾……”余生讨好地凑了过来贴到他身上,抱住他的胳膊用脸蹭着他的肩头道:“我觉得这样比较酷,你就让我多玩两天呗……”
“……你多大了?三岁还是十三岁?”聂倾低下头还想多说他几句,然而一看到余生靠着他的这副模样,他倒是真想起他三岁和十三岁时的样子来,心里一下就软了。
“阿倾……你就让我戴着吧……”余生还在嘟着嘴央求。
聂倾脸上写满无奈,叹了口气后十分没脾气地说:“行吧,你就戴着吧,想戴多久戴多久。”
余生顿时乐了,又蹬鼻子上脸地跨到聂倾这张床上来,歪进他怀里道:“阿倾,你特别好,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我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聂倾好笑地拍拍他的脑袋,“行了,回头再闹,现在该起来办正事了。”
“要开始整理线索了吗?”余生坐直了些,抬手指指门口,“需不需要叫他俩过来?”
“嗯。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叫书记和慕西泽。”聂倾边说边下了床。
余生点点头,“你去叫吧,顺便带些早点回来。”
“好,想吃什么?”
“随便,你买什么我都吃。”
聂倾听完余生这话就摇摇头笑着出去了。
而等确认他走远之后,余生就迅速翻回自己床上,将那天手术时被明昕要求摘下的隐形眼镜从床头柜里翻了出来——刚才在明昕递给他墨镜的时候,他亲眼看到他动作很快地将那小小的隐形眼镜盒给塞进抽屉里。
这个闷骚腹黑讨人厌的小白脸医生……
余生边戴眼镜边在心底暗骂一句。
不过……也多亏了他……
现在终于能看清楚了。
Chapter 86
二十分钟后,余生、聂倾、苏纪、还有慕西泽四人在312号病房里聚了个齐全。
聂倾和苏纪都已吃完早点,而余生和慕西泽两个伤号则各拿着一杯豆浆,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啜吸着。
因为他们两人现在都不适合长时间坐着,因此方才在苏纪的建议下,让慕西泽背靠着枕头半躺在陪护床上,余生则是由聂倾抱着靠在他怀里,满脸都写着你侬我侬的情意,被慕西泽毫不掩饰地抛去一个个嫌弃的眼神。
“我说两位,能不能先别腻歪了,叫我们过来是为了谈正事吧。”慕西泽看了眼正用一副“你奈我何”的嘚瑟样儿瞅着他的余生,不动声色地藏起嘴角一抹好笑。
“嗯,说正事。”聂倾有些无奈地将颈窝里某人的头往直推了推,自己拿起昨晚带回来的一摞文件在手上掸了掸,又放在腿上说:“我想你们应该都听说了,从前天到昨天,又出现两名被害者,分别是平城医科大学药学院的教授周俊、以及《y省医药》杂志社的责任编辑贺甜。这两个人的死因都是被折叠刀刺中心脏导致的失血性休克死亡,凶器和之前杀害苏院长、邱瑞敏、杨正东的是同一个,这一点已经由化验室的同事做过dna比对检验确认了。并且,这把折叠刀也是前天下午刺伤余生的那一把。”
“等等阿倾,”余生忽然打断,有些奇怪地问:“你刚才说,这把刀是杀害那三个人的凶器,那白彰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聂倾顿了下,“在这把折叠刀上,并没有检测出白彰的血迹残留。”
“没有白彰的,那不就能说明杀害白彰和这些人的并不是同一名凶手吗?‘两名凶手’的设想是成立的!”余生拍了下手掌,显得兴致勃勃。
不过苏纪和慕西泽的脸色看上去都不太好,聂倾大概猜到原因,便接着道:“之前几起案子暂时放放,先说最近这两起。按照发现尸体的顺序来说,贺甜是于十月九号傍晚六点零七分被发现,案发地点位于五华区云山路1号棕树营小区,八号楼3201室主卧卫生间的浴缸里。而周俊则是于十月十号下午四点五十五分被发现,案发地点同样位于棕树营小区八号楼,不过是在3201室的楼上——3702室的书房里。”
“两个人的被害现场这么近?”余生轻轻蹙了蹙眉头,咬着豆浆的吸管问:“这两套房子的户主是谁?之间有联系吗?”
“岂止是有联系。”聂倾低头看看他,“这两套房子都在周俊名下。”
“周俊?”余生不禁挑起眉梢,有些诧异道:“居然在同一栋楼里买两套房,城里人真会玩。”
聂倾默默点头,接着从刚才拿的那摞资料里抽了几张出来递给苏纪,示意他摊开在慕西泽那张床上,说道:“我拿到了八号楼和七号楼在案发前后的电梯内与楼道内监控录像,几个需要注意的画面已经被我打印出来。”
慕西泽听到这时问了句:“为什么七号楼的监控录像也要看?”
“因为七号楼跟八号楼之间是连通的,可以通过顶楼的通道相互走动。不过,顶楼通道仅供住在三十五层及以上楼层的住户自由使用,其他楼层的住户若要使用,则必须在一楼前台进行实名登记并缴费,而如果是非这两栋楼内的住户,就需要顶层住户的介绍,由前台确认介绍人身份才行。”
“聂组长怀疑凶手是通过七号楼进到八号楼里去的?”慕西泽问。
“嗯。”聂倾点了下头,“我的人一直在八号楼周围监视,却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员进出。而根据监控录像中显示的来看,我这个猜测对了一半。”
“你看到凶手是谁了?”慕西泽微微坐直。
聂倾看他一眼,摇摇头,“没有,凶手穿着带兜帽的卫衣,用帽子把脸遮得很严实,走在楼道里时还有意背对着监视器。并且,凶手在进出电梯时都打着伞,特意挡住了摄像头,根本看不见他的脸。”说着,聂倾用手指向床上摊开的几张图,“从这上面就能看到,黑色的这块就是雨伞布,录像里看是路边常见的那种浅绿色天堂伞。”
听他这么一说,余生和慕西泽都低头仔细看了起来,而聂倾则继续在旁边说道:“我先说下凶手进出案发现场、以及杀害周俊和贺甜的顺序。”
“首先,十月八号晚上十一点,周俊跟对门3202室的孙女士和她的两个女儿一起看完电影,回到位于3201室的家。接着,十月九号凌晨零点四十分,一个疑似凶手的人从七号楼乘坐电梯,通过顶层通道来到八号楼里,又乘电梯坐到三十七层,用房卡打开3702室的门走了进去。随后,凌晨一点整,周俊从3201室里出来,乘电梯上到三十七层,也进了3702室。”
聂倾说到这时停顿了下,思索几秒又接着道:“接下来的四个小时中,3702室不再有人进出,那名凶手应该一直和周俊在一起,直到第二天早晨五点半,这个人才又通过顶层通道,从七号楼离开。而根据周俊的尸检报告显示,周俊的死亡时间就在这天凌晨四点半左右。”
“周俊死在贺甜之前?”余生仰起头问。
“没错,”聂倾指向另一张图,“杀害贺甜的凶手,在十月九号下午四点就来到八号楼,坐电梯直接去了3201室。而接下来,贺甜于五点零三分来到七号楼,通过顶层通道来到八号楼的3702室,进去待了不到一分半就出来了,又下楼来到3201室,进去后没再出来。二十分钟后,凶手从3201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包东西——怀疑是贺甜的衣物和其他随身物品,乘电梯去了顶层通道,最后从七号楼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