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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倾,你说在小苏纪心里,是怨他爸多一点、还是怨他自己多一点?”余生的目光落在手术室的门上问。
聂倾沉默半晌,轻声道:“怨他自己更多吧。我知道,他其实一直都无法原谅自己,而且他认为苏院长也无法原谅他,所以在他母亲去世之后,他和苏院长的关系就更远了。”
“因为这件事,他再也没进过手术室?”余生回头问。
聂倾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隐约的心疼,“他不敢再进手术室,但却从未停止过练习。之前他对我说过,他不想再因为自己的失误害了人命,而做法医,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变相的逃避。他说这样直接跟死人打交道,至少不会让人再死第二次。”
“可是苏纪妈妈的事也不能全怪他吧?那种病例我之前听说过,手术成功率极低,即便是苏永登亲自来也不敢保证一定可以救活,怎么能把责任全都推到小苏纪身上。”
“没有人要把责任全都推到他身上。”聂倾轻轻地叹了口气,“是他自己释怀不了,劝也听不进去。书记的个性其实很倔,你倒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能说动他的人。”
余生听了这话,表情难得地严肃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我跟他经历相似,说话的分量可能要重一些。不过,凭他的功底和技术,不去医院里面治病救人,反而跑到公安局里当区区一名法医,是不是太浪费了?”
“浪不浪费,我们说了不算——”
聂倾正说着话,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拿出来一看是罗祁打来的,聂倾便看了眼余生,余生对他点点头,聂倾站起身扶着他轻轻靠在后面墙上,这才转身往医院外面走去接电话。
“喂。”
“喂组长!”电话那头罗祁一听见他的声音就急切地说了起来,“我们已经把文化路这一片都搜遍了!没发现可疑的人啊!局长已经让人封锁了进出富宁县的所有公路的出入口,小路上也设了路障,但是到现在为止还没听说拦下有嫌疑的人!”
“我知道了。”聂倾已经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所以并没有特别失望,略微想了下对罗祁道:“排查的事就交给局长安排,你去告诉刘靖华和朱祖伟,让他们两个把重点放在搜查220号到230号那几套房产的内部,特别要注意有没有密道的存在。另外,叫他们搜查的时候记得多带上些人手——身上带枪了吗?”
罗祁:“带了!出发前找队长批准了!”
“那就好,让大家一定要多加小心,在搜查过程中留意一切异常动向。倘若遇到万不得已的情况,可以开枪,但要尽量避开要害部位,主要还是以缴械和制伏为目的。”聂倾严肃叮嘱道。
罗祁干脆地嗯了一声,“组长你放心吧!我一定准确转达你的指示!”
“嗯,去办吧。”聂倾说完准备挂断。
“组长等等!”罗祁赶紧叫住他,问道:“组长有什么事要吩咐我做吗?刚才你只说了让靖华和祖伟哥带人去搜查,那我呢?要不要跟他们一起?”
聂倾:“不用。今天交给你的任务,不是去查七年前第一人民医院心胸外科的人员名单么?已经查完了?”
罗祁:“啊!还没有……刚才接到电话就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那就继续去查吧。”聂倾说,“今天的事是突发事件,有人处理就好,不用打乱我们原本的计划。”
“好的!我这就去!晚上回去再向组长汇报!”罗祁干劲十足地应道。
电话被切断。
聂倾装好手机往回走,边走边思索着今天的事,越思索越觉得这事背后透着诡异。
会是什么人胆子这么大,光天化日底下就敢开枪?
他们到底又是出于怎样的目的,才会这样铤而走险呢?
聂倾脑海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问题,脚步在不自觉之中放得异常缓慢,短短的路程他似乎走了有十几分钟那么久。
等他终于回到手术室门口时,才猛然回神,一扭头却发现余生正合着双眼斜靠在长椅上,仿佛睡着了。
聂倾见状便走到他身边轻轻坐下,小心地将胳膊从他颈后穿过,然后把人揽进怀里。
“阿倾。”余生闭着眼叫了他一声。
聂倾在他的肩头拍了拍,低声道:“休息一会儿吧,我看着呢。”
“嗯。”余生听话地点了点头。
显示“手术中”的红灯依然亮着,不知道手术室里面情况如何。除了等待,他们别无他法。
聂倾意识到自己虽然对慕西泽没什么好感,但在这种时候,心里还是抑制不住地担心。
他担心万一这一次慕西泽真的没办法被救回来,那苏纪今后会怎么样?他还能承受得住这种打击么?
到时候,只怕任何劝解的话都是徒劳。
聂倾紧紧盯着手术室的门,心乱如麻。
终于,在大约又过去一个小时的时候,门上的那盏红灯忽然灭了。
聂倾一下子坐直起来,余生也瞬间睁开眼睛,跟他一起注视着门口,直到看着门被打开,先出来的是两名护士,紧接着就是苏纪跟另外两名医生扶着一台担架车走了出来。
“书记!”
“他怎么样?”
余生和聂倾同时站了起来迎上去。
苏纪摘下口罩,一脸疲惫地看着他们,嘴角却微微地扬了下,嗓音沙哑地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太好了……”聂倾总算松一口气。
余生忍不住笑着在苏纪肩上拍了一下,“我就知道你行——喂?!”
他没想到他这一拍之后苏纪竟好像承受不住似的晃了下,眼看着就要瘫倒在地,还好聂倾抢先扶住了他。
“没事吧?”余生担心地凑近瞧着他的脸色,“抱歉啊,我没想到你这会儿这么虚。”
苏纪抬眼看看他,“你都伤到肾了,还好意思说我虚?”
余生:“……我那是腰,外伤——”
“你们两个都歇歇吧。”聂倾脸上写满无奈,一手扶了一个送到长椅旁坐下,又看着慕西泽被护士推去病房,这才回身对着二人道:“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会儿,我叫人来送你们回家。”
“我不能回,我得留在这里观察西泽的情况。”苏纪立刻反对,抬头固执地盯着聂倾。
余生倒没表现出异议,只是问道:“那你呢?”
“我还有些事需要确认,确认完就回现场,继续搜查。”聂倾说着看了眼手表,又对苏纪道:“书记,你听我的,先回家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再过来照看慕西泽。这边有医生,你不用担心。”
“不行我一定——”
“你就听我一次,回去休息。”聂倾的语气略微强硬起来,认真看着苏纪,“真想照顾别人,就先把自己照顾好。”
“是啊,阿倾说得没错。你要是把自己给熬垮了,我们俩可不会帮你来照看他。”余生坏笑着说。
苏纪听了一时语塞,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徘徊几次,最后终于妥协地点了点头,“那好,我先回去,明早再来。”
“这才乖嘛。”余生勾住他笑道,“阿倾,你就不用派人送我们回去了,我让小叙过来接我,顺便把小苏纪一起送回家。”
聂倾想了想,“这样也行。那你现在联系他,我先去找刚才那个马医生问些事,等会儿再过来找你们。”
“好。”余生摸出手机晃了晃。
聂倾点点头,又多看了他们两眼后才有些不放心地走了。
而等他走远之后,苏纪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紧接着就头一歪倒在余生肩膀上。
“就你这样,还打算留下来观察情况?”余生忍不住笑了一声,侧过头问他。
苏纪没有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句:“谢谢。”
“不客气。”余生看看他,又把头转了回去。
之后肩上传来轻微的颤抖,余生装作没有察觉到。
Chapter 48
先前马医生在听到苏永登的名字时,眼中那抹一闪即逝的复杂神色,始终在聂倾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心里有种预感,这个马医生或许会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所以他一定要去问个清楚。
马医生,全名马维远,是富宁县新华镇人民医院心内科的主任。
聂倾直接找到他的办公室,进去时马维远正坐在办公桌前看病历,听见有人进门的声音便下意识抬了下头,结果在认出聂倾之后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你是刚才那个警察?”马维远明知故问。
聂倾点了点头,“之前的事谢谢您。要不是您肯帮忙通融,我朋友恐怕就救不回来了。”
“哪里,救人治病是身为医生的职责,哪怕有一点点的可能性我们都不可以放弃。你不用为此来感谢我。”马维远说完头又低了下去。
对方这是要结束谈话的意思,聂倾听得出来。
可惜,要想结束谈话必须得双方都愿意才行。
“马医生,我还有件事想问您。”聂倾决定单刀直入,“您认识苏院长吗?”
马维远的动作微微一顿,头未抬,“苏院长?在平城医学界应该没人不认识他吧。”
“我的意思是,您个人跟他有过交往吗?比如说曾经在一起工作过、或是有过什么合作?”聂倾继续问。
“没有。”马维远很干脆地摇头,“从未打过交道。”
这个回答,未免也太绝对了。
聂倾用一种略含探询的目光望着他,心里知道他没对自己说实话,可也不急着逼问,只是静静地注视着。
“警官,如果你没有别的事要说就请离开吧,我还要去给患者做检查。”几分钟之后马维远终于坐直说道。
聂倾站着没动,依然盯着他,“马医生,我希望您能配合我们的工作,这样能给彼此都节省不少时间。”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认为我对你说谎了吗?”马维远板起脸。
“您觉得自己对我说的是实话么?”聂倾反问道。
马维远表情一僵,脸色已变得有些难看,“就算你是警察,但我可不是嫌疑犯,你没有权利来审问我。现在我必须得去工作了,你块走吧。”
说完马维远就抱起桌上的一摞病历站了起来,从聂倾身边经过时又颇为不悦地说了一句:“朋友才刚刚被从鬼门关抢救回来,你不去担心他的情况,却跑来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当警察的难道都这么冷血么?”
“其他人有没有这么冷血我不清楚,但我自己是这样。”聂倾丝毫没有被他的激将法给刺激到,反而顺着他的话说,“马医生,我是看在您刚刚帮过我们的份上,才主动来找您打听情况。但是,如果事后被证实您今天对我说了谎,那您的行为就属于干扰警方办案。等我再来的时候,可不会再像现在这么客气。”
“呵,真没想到,我们国家的公|安系统如今这么厉害,对无辜民众施行威逼利诱,你们这样跟地痞流|氓又有什么区别?”忽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聂倾身后响起。
聂倾回过头,发现竟是刚才为余生处理伤口的那个明昕医生。
“明医生。”马维远看到明昕后表情终于放松了些,对他感激地点了下头道:“谢谢你,不过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工作,不必太较真。我先去看患者了,你帮我送他出去吧。”
“嗯。”明昕微微点头。
马维远又看了聂倾一眼,似乎担心聂倾会拦住他,可见聂倾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眼神又稍有些疑惑,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抱着东西大步走远了。
“我忽然想起来,我也马上有事要忙,就不送了。”明昕等着马维远的身影一消失就立刻反悔,调头就要走。
“等等。”聂倾叫住他,“明医生,你跟马医生的关系不错是么?”
“适可而止吧,你连我都想查?警察真是可笑。”明昕别过脸不耐烦地说。
聂倾倒也不生气,“如果你真的和他关系好,最好帮我劝劝他,跟警方说实话。我这么说并不是要威逼利诱,只是出于想要尽早破案的心情,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
“他能帮你什么?”明昕不由冷笑,“不要自己破不了案,就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撞大运吗?可笑至极。”
“你对警察是有什么误解么?”聂倾淡淡看着他问。
明昕眉梢一挑,嘴角依旧是冷笑,“没有误解,只是单纯不喜欢你们这些人。”
“我们也不是为了让人喜欢才做这份工作。”聂倾把双手插进裤兜里,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明医生,有事你就去忙吧。至于马医生这里,我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