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佛郎机没有派出以西洋人为主体的使节团,而是一些看上去更像中原汉人的人,只是这些人皮肤稍显黝黑,口中的汉语也是非常流利。
首席谈判代表名叫“张思茂”,沈溪知道是此人的汉名,经过打听方确认此人是宋末逃往南洋,最后辗转在印度次大陆南方扎根的汉人。
“沈大人的威名,我们那边也经常听到,本来佛郎机人说好向大明移交南洋领地,但直到两三个月前,大明才派出水师接管了苏禄、勃泥、爪哇以及旧港一些地方,柔佛和淡马锡还一直在佛郎机控制中……”
张思茂很懂大明“规矩”,上来先是对沈溪一番恭维,而后又介绍了一下当前南洋的情况,这才进入主题,提到相关贸易协约的事情。
“……佛郎机跟大明的协议很快就要到期,他们希望大明能继续给予佛郎机通商的权力,毕竟这几年双方互利互惠,都获得丰厚的回报,撕毁的话对双方有害无益。”
沈溪道:“既然是谈大明跟佛郎机的贸易协定,为何佛郎机高层官员不亲自前来,而派你们?”
沈溪环顾一下四周,使节团成员基本是海外华人,甚至以云柳奏报,船上没有一个佛郎机人。
张思茂显得很担心:“沈大人,大明正在积极备战之事谁都清楚,佛郎机人怕他们来了走不了……虽然他们没亲自前来,心意却不少……合计白银二百箱,黄金四十箱,另外有西洋和波斯美女二十名、西洋商品一百三十箱……这些都足以表达佛郎机人的诚意。”
此时云柳走到沈溪身后,凑在沈溪耳边低语一番,告知那边船舶搜查的情况。
张思茂见这架势,赶紧道:“关于人和货,大人派去的人已在往船下搬,您看……”
沈溪道:“这些礼物,不过是小恩小惠罢了。”
“那可不一定。”
张思茂赶紧道,“都是好东西,而且只算首付,若协约达成,后续还会有两倍以上的礼物送给沈大人……您看,这大箱小箱的东西,还有美女……”
说话间,官兵已将佛郎机人的礼物抬进院中,其中便有张思茂说的“西洋和波斯美女”,却不是二十人,而是十八人。
沈溪来到外边的院子,张思茂似也发现问题,赶紧解释:“有两个少女在船上得病死了,礼单上说是二十人,但从天竺过来太远,船上闷热难当,很容易染上疫病。”
很快十八名女子带过来,正如张思茂所言,这些人并不完全都是金发碧眼的白人,也有高鼻深目黑发的波斯人,一个个看起来很慌张。
张思茂对这些女人非常尊敬,不仅没有出言喝斥,甚至还有些畏惧。
云柳道:“这些女人是你们带来的,你们为什么还怕她们?难道她们中间隐藏有刺客?”
“大人言笑。”
张思茂尴尬地道,“小人对她们敬畏,是因为她们中有西洋人,在天竺,汉人虽然比土著地位高许多,但见到西洋人依然要毕恭毕敬,就算是女人也不例外,不然轻则挨打,重则吊死。”
云柳皱眉,她对张思茂的话有些难以理解,她并不觉得女人能有多高的地位,她是按照大明女人的地位去揣测的。
沈溪一抬手,没让旁人说话,道:“这些难道就是佛郎机人表达的诚意?”
张思茂惊讶地道:“大人还需要旁的?”
“你带回去吧。”
沈溪直接回绝,“除此之外还有一封战书,乃是我大明皇帝对佛郎机国宣战的国书,你一并送回去。”
张思茂一听大喊大叫:“大人,买卖做得好好的,为何要打仗?您也看到了,佛郎机人的诚意很足,您就算不看在这些礼物的面子上,也该考虑大明的切身利益。贸然跟佛郎机开战……山长水远不合适啊。”
这边张思茂还在说着什么,沈溪已转身离开。
张思茂想跟上,却被侍卫阻拦。
云柳道:“你耳朵聋了吗?大人说了,你把战书带回去,这些礼物也一并带回。”
“没有这道理啊……这位大人,劳烦您进去跟沈大人说说,条件可以再谈……”张思茂显然不想走,完不成差事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这次云柳也没有理会,直接转身而去。
……
……
城主府内,沈溪正在看悬于墙上的大型海图。
这份海图是从佛郎机人手里得到的,包括了美洲到亚洲,亚洲到欧洲的航线,云柳进来后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半响后,沈溪侧过身来。
“大人,陛下已决心开战,还派钱宁前来监督,分明有掣肘之意……是否想办法将钱宁除掉?”云柳请示。
沈溪一脸的无所谓:“他来也不会影响我做事,这次佛郎机派来使节之事,如实跟陛下禀报,让陛下自行决断……不过看来,一场大战免不了。”
云柳很担心:“远征海外,历朝历代都没做过此等事,谁带兵都可能有去无回,大人还是三思而后行,切莫以身犯险。”
第二六八〇章 世袭罔替(终章)
阳春三月,桃红柳绿,正是江南好风景,新城的战争氛围却越发浓烈。
每天都有海船出海训练,此时舟山群岛和东番岛,已经修建有多座军港,可以供舰队泊靠。
四月初五,朱厚照做好了从宣府回京师的准备,年初他便说要回去,一直拖到此时还不肯动身。
这天中午,朱厚照陪沈亦儿一起吃饭。
最近两口子关系日渐缓和,随着年龄增长,沈亦儿也知道自己的一生已经跟朱厚照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说是可以跟民间夫妻一样和离,但牵扯到的利益太大,沈亦儿无论如何也不会走出那一步。
因此,近来沈亦儿没有再有意无意甩脸色给朱厚照看,平日也能说说话,摸摸小手啥的,就差最后一步。
吃完饭,夫妻俩慵懒地坐在洞开的窗户前喝茶,此时司礼监掌印张永前来向朱厚照汇报朝事。
沈亦儿在旁漫不经心地听着,身前的茶几旁摆着几本武侠说本,这是朱厚照给她准备的,为了讨好沈亦儿朱厚照是无所不用其极。
“……今年江南备战预算已用大半,怕是要再增补一百万两白银作为军费,而这仅仅是战前需要的数字,以沈大人上奏,还需另行准备一百万两作为开战之用,物资调配则需户部议定……”
午后有些疲倦,朱厚照听得直打呵欠。
沈亦儿也听得没甚趣味,随手拿起武侠说本看了起来。
张永说了一通,最后问道:“陛下,不知这军需调度……”
朱厚照翻了翻白眼,道:“内阁不已做出批示了吗?还有沈尚书也给出明确数字,何须朕劳心?直接按照沈尚书的意见回复便是……国库总归不缺这两百两银子,是吧?”
张永为难地说道:“陛下,跟佛郎机人的贸易一停,国库收入锐减,今年得节衣缩食过日子了。”
朱厚照冷笑不已:“怎么,你责怪朕决意跟西洋鬼子开战,导致朝廷少了大笔进项?哼,等打完这仗,国库要多少银子就有多少……”
“不敢,不敢。”
张永吓得连忙跪地磕头,等朱厚照脸色稍微好看了些,才又道,“陛下,还有一件事,沈大人上奏中提到舰队开拔时间……九月初七出海,以平倭的名义南下,防止佛郎机人发觉,您看……”
“九月初七?挺好的啊,还有五个月……哈哈,朕完全有时间去江南,说不一定还可以亲自领兵出海。”
朱厚照兴奋地说道。
张永吓得赶紧劝说:“陛下万万不可,这出海经年不得回,大明不可一日无主啊。”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朕不会在海上停留太久,只是想亲眼看看朝廷无敌的水师。”
张永道:“陛下去的话,必定会惊动西洋鬼子……那些西洋人知道陛下去了,便知不是寻常平倭那么简单,会提高沈大人带兵征伐的难度。不如……陛下留在京城,静候佳音?”
“嗯。”
朱厚照稍微有些不悦,看着一脸恬静的沈亦儿,期待地问道,“皇后,你想不想跟朕一道南下?”
沈亦儿连头都没抬便一口回绝:“还没折腾够吗?咱们到宣府差不多快一年了,乾清宫和交泰殿恐怕都快被蜘蛛网给爬满了,你就不怕有人鹊巢鸠占?”
“谁敢让朕的寝殿荒废?”
朱厚照怒气冲冲地问了一句,随即若有所思,沈亦儿这是劝他回京,避免有人觊觎皇位,想了想道:“不去就不去吧,反正走一趟很远,旅途劳顿,而且还不能亲自带兵上战场,没什么意思。”
张永心里一松,道:“陛下,出兵的日子就此定下?”
“嗯。”
朱厚照点头,“就九月初七吧,朕允了。”
张永请示:“陛下,不知该由谁来领兵呢?这次跨洋远征非同小可,可能经年不得回,这……”
朱厚照一时间又犹豫不决。
张永说话藏头露尾,朱厚照很清楚,张永想问的是带兵之人到底是不是沈溪,若不让沈溪去,其他人谁能胜任。
“这个……”
朱厚照迟疑再三,“沈尚书难道没有什么好推荐?若是他不去的话,朝中怎么都该有合适的人选吧?”
张永支支吾吾道:“陛下您也清楚,其实真正适合领兵的只有沈尚书,别人连佛郎机国在哪儿搞不清楚,更别说去抢他们海外领地的银矿了!”
朱厚照摇头苦笑:“那就是说,朕就算不想派沈尚书,也只能用他?”
张永无奈地点了点头。
其实张永是支持沈溪出征的,因为只有沈溪这个劲敌走了,他作为司礼监掌印才能高枕无忧。
朱厚照叹了口气:“这件事押后再议!朕不想这么早定下来,让兵部和都督府再行议定人选,或者让沈尚书举荐,实在不行的话让唐寅去也行……不过唐寅没有单独领兵的经验,对于大海的认知也没沈尚书深刻,真难办啊……”
……
……
朝廷迟迟没有定下带兵人选,不过备战工作并未停歇。
沈溪坐镇新城,大规模组织向吕宋岛和南洋移民。
这些年天灾不断,加上土地兼并严重,虽然引入红薯、玉米等高产作物,但深层次的矛盾并未得到彻底解决。自从在南洋布局后,沈溪控制的商会便一直有意识地向吕宋等地输送难民,近来随着出征之期日近,移民的速度也在加快。
五月初三,一批物资从湖广调运至新城,沈溪亲自前去接收,回来后在城主府接见刚刚乘坐蒸汽船北返的云柳。
“大人,如今新城这边计有大船八十六艘,中型船只二百四十二条;南洋群岛共有大船一百七十三艘,中型船只超过四百条。以目前的载力,一次可运兵五万官兵以及同等数量的工人和农民,粮食足够十万人一年所需,远征可说胜券在握……”
沈溪摇头:“新城和南洋都要留下兵马镇守,本身我们训练的有海战经验的官兵数量就严重不足,这次远征有个两万官兵足矣,必要时水手也可以拿起武器战斗。从现在开始,武昌工业园区和新城这边咱们培养起来的工程师,有计划地撤到吕宋岛,远征时带上,以后建设海外领地用得上。”
云柳这个时候才清楚沈溪的计划,原来沈溪的退路并不是南洋,而是大洋彼岸。
……
……
出兵之日定在九月初七,沈溪有自己的考虑,那时夏天已过,遇到台风的几率会小很多,但远洋航行最大的问题还是来自于天气的不确定。
这个时代可没有卫星云图作参考,只能依靠水手的经验,所以沈溪一直在挖佛郎机人的墙角,高薪聘请那些资深水手,如今大明水师中有不少西洋人,充当着教官和向导的角色。
同时,沈溪自身也在做功课,从佛郎机人的航海日志和海图中吸取养分,结合后世洋流和季风的认知,避免出师不利的情况出现。
带兵人选于六月中正式定下,朱厚照不同意沈溪领兵,指定原兵部侍郎唐寅统筹远征事宜,之前因落罪而被发配至凤阳守皇陵的魏彬“戴罪立功”出任监军,保国公朱晖为名义上的水师总兵官,延续了大明文官领兵的传统。
消息传出,没人感到意外,大明军民对于出兵佛郎机本来就没什么想法,沈溪作为朝廷头号重臣,自然没有道理为了个蛮夷国度一去经年……这也跟佛郎机跟大明相距遥远,国民认知模糊有关。
水师指挥官需要在七月抵达新城,沈溪则被要求在水师出征一个月后回京,大概意思是让沈溪指导朱晖、唐寅等人认识海图,学习指挥舰队作战。
一个合格的海军军官,需要掌握几何、航海、天文等基础知识,还要熟悉船只,比如明白水手是如何操作舰船的,明白火炮的射角,了解射击诸元的概念,甚至要知道正确的防疫,多准备富含维生素C的食品,比如常吃豆芽可预防坏血病等等。
要在短短的两个月时间,把唐寅、朱晖等培养成才,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对此沈溪除了苦笑没有其他任何表示。
六月十八,沈家家眷抵达新城。
沈溪跟家人团聚,少不了一番温存,一众妻妾知道沈溪不会领兵出征后,都长长地松了口气,她们最怕的就是沈溪带兵出海几年回不来。
沈家人故地重游,很快被新城的变化吸引,现代化的六七层高楼随处可见,方便快捷的生活设施,每天学校传来的朗朗书声,一切都那么新鲜,很快一家人便融入新城和谐的氛围中。
虽然圣旨早就下达,但直至七月二十这天,唐寅才从苏州赶到新城来,朱晖则迟迟不见踪影,显然朱晖对领兵出海很抵触,路上能拖就拖,最好来个一病不起,如此才好名正言顺拒绝这要命的差事。
次日一早,唐寅主动来见沈溪,神情悲愤,觉得自己被人“坑”了,此番出海必定有去无回。
“伯虎稍安勿躁,距离正式出征还有一个半月,一切尚有转圜的余地。如果到时候你还不想领兵,本官自会想办法解决。”
沈溪成功将唐寅安抚住便离开城主府。
早前他派人去请周氏到苏州河南岸的一栋装饰奢华的别院相见。
过去一段时间,沈溪给周氏置办不少财货,周氏对沈溪这个儿子非常满意。
“……憨娃儿,有事你在家里也可以跟娘说,为何非要出来?这宅子也是咱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