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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初二,朱厚照跟以往一样很早便起来。
经过这几个月调理后,他的精神状态比以前花天酒地时不知强了多少,这也是他平时节制的结果。
就在他准备到御花园走走路散散心时,萧敬来跟朱厚照说有关朝廷内发生的事情。
朱厚照一边吃着茶点,一边听着,口中念叨:“今年的冬天倒是不太冷。”
就在萧敬汇报结束,准备离开时,突然见远处有人急匆匆过来,正是张永。
“陛下,天大的喜讯哪!”
张永被锦衣卫拦住,远远便大喊大叫。
随即朱厚照让张永到了跟前,张永还没行礼,朱厚照已站起身问道:“可是沈先生那边有消息了?”
“正是啊,陛下。”
张永欣喜若狂,差点喜极而泣,手中拿着一份奏疏,“这是沈大人从东南发回的上奏,沈大人于八月、九月和十月中旬,分别在塘沽、登莱外海和东南沿海跟佛郎机与海盗倭寇的联军进行了三场大海战,全部获胜,现在沈大人已准备直捣黄龙。”
萧敬听到这话不由一怔,正要过去把上奏拿过来转呈给朱厚照,朱厚照已抢先一步上前把奏疏夺到手里。
朱厚照详细把上奏看过,终于松了口气:“终于,朕找寻了四五个月,总算把人给找到了……嗯,这正是沈尚书的笔迹,绝对不是旁人模仿的,快传旨,嘉奖沈先生和他统领的人马。”
“陛下!”萧敬察觉到朱厚照应该是为这“好消息”冲昏了头脑,不问缘由,直接就要犒赏三军,觉得自己有必要出言提醒。
朱厚照打量萧敬,问道:“萧公公有何意见?”
萧敬道:“陛下,沈尚书在海上失踪三月有余,突然传回消息,事情不同寻常,是否先等查清楚再行犒赏之事?”
朱厚照笑道:“萧公公,你有何顾虑?”
萧敬一脸怀疑之色:“沈尚书这么做,怕是不合规矩,他带领船只出海,连续数月未跟陛下上奏,甚至劳烦陛下派人找寻,实在是不宜褒奖,否则朝廷纲纪不存。”
“这个嘛……”
朱厚照显然也是心有芥蒂。
他在宣府玩得好好的,根本就没想过要找沈溪的问题,一直等到派人遍寻无获,他才着急回京师来,又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才总算得到消息。
若说朱厚照完全不介意,那不现实。
张永则道:“萧公公不必如此苛责,沈大人以前领兵往草原,还有他守土木堡,哪次不是长久没消息?沈大人喜欢出奇制胜,若是消息走漏开来,反而对他的计划形成影响。”
朱厚照重重点头:“对对对,沈先生一贯如此。”
萧敬严肃地道:“就算沈尚书用兵如神,也不能领兵在外丝毫消息不传回京师,连陛下都担心不已,难道不知为人臣子的准则?身负监国之责,却抛下一切,这是主次不分,朝廷更是为找寻他不得安宁,他何曾把陛下放在眼里?”
“萧公公,别这么说沈尚书,他是大明的功臣。”朱厚照板起脸教训一句,但其实并没多生气,反而觉得萧敬言之有理。
萧敬依言行礼,不再评价沈溪之事。
朱厚照对张永道:“马上派人去东南沿海,为沈尚书回朝提供帮助,朕要好好犒赏一下他。经此一战,东南海疆应该彻底无碍。”
张永迟疑地道:“陛下,沈大人家眷……”
朱厚照一怔,随即变得很不自然,神色中带有一丝回避。
“沈尚书取得了那么大的功绩,他的家眷却下落不明,很可能死在运河上,若他知晓的话……朕如何跟他交待?”
朱厚照突然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在那儿自怨自艾。
朱厚照又看向萧敬:“萧公公,此事可有办法?”
萧敬之前义正词严,显得很有主见,但涉及沈溪家眷上,他也没有好办法,哼哼唧唧半天却没说话。
张永则道:“陛下,沈国公的家眷,应当派人去调查,老奴认为,当先从跟沈大人关系密切之人下手。”
“关系密切之人?”
朱厚照皱眉,一时间没想明白张永的话。
张永道:“陛下,就怕针对沈国公家眷之人,并非是那些洋夷和盗寇啊。”
“对对对,很可能是魏国公,还有朕那两个舅舅,看看他们是否对沈尚书怀恨在心,伺机动的手……把事情调查清楚,这几天再派人盯着京城那些勋贵,看谁故作神秘,查沈尚书家眷之事先从这些人入手!”
朱厚照一副大敌当前的模样。
萧敬想提醒朱厚照,却欲言又止,涉及皇后家族,他觉得自己在沈溪问题上没多少发言权。
朱厚照松了口气:“终于是尘埃落定,朕心中这块大石也能放下,马上摆驾,朕要去跟皇后说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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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溪取得海战胜利的消息,随即传遍朝野。
朝廷上下对这消息非常震惊。
“沈之厚就是沈之厚,做事风格还是跟以前一样,就喜欢故作神秘。”
朝中大多数人对沈溪有一定包容心。
毕竟沈溪没做什么危害大明利益之事,哪怕失踪,也不是说带兵谋逆或者叛国,而是奉皇命出征交战。
只是几个月不跟朝廷联系,会让一帮大臣有意见,但因具体情况他们不了解,更不知道沈溪在海上遇到什么问题,就算想上奏参劾,也要先等沈溪回来后,以沈溪这几月行止寻找漏洞。
毕竟沈溪现在身份不同以往,沈溪乃文官翘楚,随便弹劾会冒极大的风险。
张延龄得知这消息后,却是火冒三丈,在家里撒疯,把东西砸了一地。
张延龄嚷嚷道:“这小子真是大难不死,为何他的命这么硬?弄不死他吗?”
一名侍卫道:“老爷,仔细问过了,就算是佛郎机人也没能形成什么阻碍,沈大人三下五除二便把他们解决了。”
“叫侯爷!”
张延龄厉声纠正,“若真如传言所说,他三下五除二就把佛郎机人和倭人海盗给解决,犯得着几个月都没音信?”
“这个……手下便不知。”
侍卫为难地低下头。
有关沈溪的事,现在属于机密,哪怕多方打探,获悉也不过丁点儿消息。
张延龄道:“这小子一定在酝酿什么阴谋诡计,不然他为何出海这么久?连咱那大外甥都不知他的动向,他分明是想造反啊……哎呀,别是他在海上阴谋造反之事!对,本候一定要参劾他!”
恰在此时,门口管家进来,紧张兮兮地道:“侯爷,外面来了很多官兵,将府宅给包围了。”
“谁这么大胆?”
张延龄怒道,“不知道这是国舅府吗?”
管家道:“听说是陛下派来的,详细问过,带兵的隐约提及,可能是跟沈大人家眷失踪之事有关。”
张延龄倒吸了口凉气:“果然跟大哥所说一样,别人都可以巴望那小子出事,唯独我们不行,现在连他老婆孩子丢了,都能赖到老子头上?”
“侯爷,您可说该如何是好?”管家问道。
张延龄气势顿时烟消云散,坐在那儿半晌后,才有气无力地道:“总归这里是国舅府,他们没证据不敢乱来……派人去皇宫,告诉太后,请太后出面解决此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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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寅刚从京城出发,便得知沈溪的消息,不由松了口气。
作为新任兵部侍郎,却基本不在兵部衙门当差,唐寅觉得自己活得很累。
“先生,这是沈大人给您的信函。”
唐寅正准备回奏朱厚照,打算等到回复便回京时,突然有人来给唐寅送信,送的还是沈溪的信函。
唐寅惊愕不已,赶紧把信拿过来,看过后他的手都在颤抖。
手下问道:“先生,不知大人说什么?”
唐寅一摆手道:“沈大人说不日将会动身回京,没你们什么事,可以准备明天回京城了。”
“不是说要先等陛下批复么?”手下也不理解。
唐寅冷声道:“让你们准备就准备,有了这份书函,回京将不受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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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大明东南的吕宋岛上,沈溪站在宽阔的高台上,看着下面如火如荼的工地。
这座岛占地十余万平方公里,扼大陆东南要隘,有多个优良港口。更为重要的是,吕宋群岛外海是北赤道逆流的起点,以沈溪所知,夏季在北纬4°到10°,冬季向南移2°,从菲律宾出发,不需要费多少力气,就可以顺利抵达美洲巴拿马湾,这是最便捷的去美洲的路径。
永乐三年,晋江侨领许柴佬被大明太宗皇帝委任为吕宋总督,统领全岛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大权,所以从某种程度而言,这里是大明的领土。
佛郎机人到来后,袭击华人聚集地和土著村落,早年间沈溪担任沿海三省总督时,便关注到这里的情况,向佛郎机人提出严正抗议。此时佛郎机人在东南亚的落脚点,主要在马六甲海峡以及爪哇岛,并未多重视吕宋,所以岛上依然是华人在进行有效统治。
“大人,这些年中原大灾,还有沿海地震、风灾等,我们已前后迁移二十多万百姓到这岛上,还训练出一万名优秀的水兵,随时可以为大人调用。”
云柳站在沈溪身后,如一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官。
沈溪眯了眯眼:“已经到冬月,不得不回了。”
云柳道:“大人,有这些人马,您何必回去?”
沈溪打量云柳一眼:“不回去能作何?难道在这里占岛为王?你以为我训练这些兵马是为了造反吗?”
云柳不答,她也不明白这些年沈溪为何频频向吕宋移民。
沈溪看着远处:“要安人心,并不一定要用谋逆的手段,匡扶圣主也是不错的选择。我在这里准备这些,不过是为实现心中的一个梦罢了!”
第二六三一章 战争赔偿
沈溪从高台上下来,几名当地原住民代表前来求见。
这些人见到沈溪如同见到救星,直接下跪磕头。
“尊贵的上国大人,多谢您领军将红毛番赶走……可恶的红毛番,占据我们的家园,逼得我们只能进入穷山恶水之地艰难求存,如今各部落人口十不存一,我们想就此投入大明的怀抱!”
吕宋群岛太过辽阔,大明移民只是占据交通便利、土地肥沃且便于垦殖的港口平原地区,目前沈溪推进的大量垦殖点,也基本是围绕港口布局。
十多年前佛郎机人进入吕宋群岛,不敢招惹大明移民,于是把目标指向那些原住民,大肆奴役,四处寻找并挖掘黄金,原住民大量逃进深山老林。
此次沈溪率领水师南下,把佛郎机人在吕宋群岛建立的殖民点逐一摧毁,在派人去沟通后,原住民终于从深山里走了出来,试着融入以大明移民为主体的吕宋新社会。
沈溪点了点头,带着这些人到了港口附近一栋四层楼房,乘坐简陋的电梯进入四楼办公室。
这里是沈溪在吕宋的办公点。
由于蒸汽机的逐步普及,还有工匠对电力的持续深入研究,这栋大楼用上了电,所以就算身处室内也到处都明晃晃亮堂堂的,加上巨大的落地窗和金碧辉煌的摆设,让原住民代表看傻了眼,对于大明的强大与富强几乎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
办公室里,沈溪与原住民代表签署了协议,从此以后吕宋成为大明的一个行省,沈溪将在这里委派官员和驻军,实施有效统治。
当然,最主要的是沈溪打算把这里打造为前往美洲的前进基地,未来几年,这里会再迁移一百万大明子民,彻底笃实华夏民族在这个东南大岛上的统治基础。
送走原住民代表后,云柳进来,沈溪心有所感,扭头问道:“莫非是佛郎机使节来了?”
云柳赶忙道:“正是。刚刚沈家岛那边传报,说是弗朗机谈判代表来了,正是前佛郎机总督阿尔梅达。”
“老朋友了。”
沈溪笑呵呵道,“不过佛郎机人派他来是明智的选择,如果再派阿猫阿狗来,这条海上丝绸之路等于彻底断绝。现在战场上他们已居于绝对劣势,除了妥协,再无他途……他们知道让谁来谈判比较合适!”
“那大人这就去见?”云柳请示。
沈溪点头:“虽然是总督来了,但该干嘛还是干嘛,先晾他们一下,这次不把他们榨干,他们就不知道明犯大明者虽远必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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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郎机人跟明朝进行数场恶战,结果以失败告终,眼看着来自东方的丝绸、茶叶、陶瓷、玻璃镜等物逐渐告罄,佛郎机国内的贵族急了,只能把他们的王牌阿尔梅达,从印度紧急调来与沈溪进行和谈。
战场上分出结果,佛郎机人没有继续派出珍贵的舰队跟大明开战的打算,他们感觉无法征服这个东方文明古国,而且他们赖以扩张的资本,也就是海船和火炮,已被大明全面超越,这让他们产生极大的恐惧,生怕大明会将他们在海外的领地夺走。
阿尔梅达之所以亲自前来,也跟佛郎机人对大明战略改变有关。
这次阿尔梅达没打算“全身而退”,他准备付出一定代价,让大明朝放弃扩张领土的想法。
沈溪没有在吕宋岛本岛跟阿尔梅达相见,而是在南方的沈家岛。
沈家岛扼吕宋湾,地理位置无比重要,东部有一天然良港,可泊靠万吨级别的船只。这座岛就是后世的卢邦岛,面积近两百平方公里,在沈溪统领大明水师来之前,岛上盘踞着两三百海盗,被沈溪来了一个瓮中捉鳖,如今大多数海盗都被编入沈溪的水师中。
事实上从北向南,沈溪统领的大明水师不知打垮了多少海盗,如今收编到麾下的已超过一万人。这些人常年活跃在海上,是最好的水手人选,当知道统帅是沈溪且沈溪亲口向他们允诺,以后会在陆地给他们赐封土地并且获得官位后,便自觉自愿地为沈溪卖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