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终于从徐州出发了。
这次朱厚照回京在途中耽搁的时间虽长,但明显比预期中快了许多,只是谁也不知他离开徐州后是否还会在接下来的行程中逡巡不前。
皇帝即将回京,按理沈溪也不能在新城逗留太久,即便皇帝没有给沈溪定下回程的限期,沈溪也知自己回京的时间愈发迫近。
沈溪在二月初这段时间,把能安排的事情基本安排妥当,终于定下启程的日子,那就是二月十六。
以沈溪的速度,不用一个月便能赶到,必要时候甚至可以缩减到二十天。
就在沈溪即将动身离开江南时,突然传来个消息……丧家犬一般的钱宁再一次来到新城,向沈溪求助。
这次跟上次有极大的不同,钱宁已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毕竟朱厚照在江南一趟对他可说没有任何指示,锦衣卫指挥使职位的更迭据说这几天就会见分晓。
钱宁也是在得知朱厚照下旨剥夺他锦衣卫指挥使的职务后,赶紧来见沈溪,希望能得到这位正德皇帝跟前第一重臣的相助,避免这一情况发生。
本来沈溪不想见钱宁,这种无耻小人,既然历史已让其作古,沈溪实在没必要扶持其去对付别的奸佞,但以密探所得情报看,钱宁背后有不小的势力,钱宁此番乃是带着交换条件而至。
沈溪此前已跟钱宁见过一面,也就不需要避忌见第二面,反正这里是他的地盘,见几次外人都不可能知晓。
二月十三,夜。
沈溪在距离官衙不远的一处宅子见到心神不宁的钱宁。
“沈大人,您可算来了。”
钱宁见到沈溪后显得很激动,“小人进城已有三天,都未得您召唤。听闻您即将离开江南,启程回京,小人再不来见的话,怕是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上一面了。”
钱宁对沈溪毕恭毕敬,直接跪下来说话,言语间把沈溪当作自己的绝对上司,甚至有奉沈溪为主人之意。
沈溪这次来见钱宁虽然秘密,却不需刻意保持低调,除了熙儿同行外,还有一众侍卫,朱鸿带着一些侍卫站在门口,虎视眈眈地望着钱宁。
沈溪不需要在钱宁面前保持客气,直接坐下来道:“起身说话吧。”
钱宁了解沈溪的性格,并不勉强,马上站起来,拿出俯首帖耳的姿态,等候沈溪的吩咐。
沈溪道:“本官昨日刚听说,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现在落到旁人头上了……你该近日动身回京师吧?”
钱宁一听不由瞪大眼:“小人不能走啊。小人奉皇命而来,现在尚未完成命令,怎能轻易离开?或许陛下觉得小人长久离开京城,锦衣卫有诸多之事吩咐起来不方便,所以才会让小人把职位交出来……”
“是吗?”
沈溪眯眼打量钱宁。
钱宁赶紧避开沈溪的目光,道:“沈大人,现在情况还是那样,就算江彬和许泰之流已被陛下冷落,但他们栽培起来的亲卫还盘踞在陛下左右……”
“如今连锦衣卫都难得陛下信任,听说此番陛下是将一些边军士兵归到锦衣卫中,再安排江彬曾经的一个手下执领锦衣卫,以后对大人您面圣进言,还有入宫后的安全,都形成极大影响……”
这边钱宁孜孜不倦在说着他的那套理论,这些话显然也是在他来之前早就琢磨好的,为的就是能让沈溪接纳他的意见,顺带帮他一把。
沈溪道:“情况如何,待本官回京后再查,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还有件事,现在江南海疆基本平靖,你留在江南,到底有何要事?”
钱宁有些回避,低下头道:“实不相瞒,沈大人,卑职之前就跟您说过,要彻查魏国公和地方官员通倭,还有勋贵造反之事。卑职之前已有眉目,并且准备将这些证据传到陛下身边,奈何当时陛下一心平江西之乱,且有江彬等人从中作梗,所以……”
沈溪抬手打断钱宁的话,问道:“证据呢?”
“证据……”
钱宁有些犹豫,苦恼地道,“如今人证物证都在南京,卑职想的放在那儿属于灯下黑,那些勋贵不会过多留意自己的地盘……”
沈溪冷笑道:“你来此的目的呢?”
钱宁小心翼翼道:“卑职……小人想在大人跟前鞍前马后做事……现在江彬和许泰已为陛下厌弃,若此时有大人相助,小人或许可以回到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上,以后大人有何吩咐,绝对不会怠慢。”
沈溪没有跟钱宁多言,懒得去想对方诚意有多少,问道:“本官凭何信你?”
钱宁往周围看了一眼:“小人现在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投奔大人还能投奔谁?再者小人就是个小人物,若将来背弃大人,大人一只手就能把小的捏死。”
钱宁说这话时,侍立于沈溪身后的熙儿,还有门口警惕地盯着江彬的朱鸿等人都一脸鄙夷。
以前钱宁多么狗仗人势,他们就算没亲眼见过也都听说过。
但现在钱宁却跑到沈溪这里来低声下气,俨然把沈溪当作以前的刘瑾,俯首帖耳,油然生出一种很解恨的感觉……一个狗仗人势惯了无比嚣张跋扈之人,现在却把沈溪当作主人,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沈溪道:“本官为何要帮你?只是为了你对未来的空头许诺?锦衣卫乃陛下亲军,涉及皇宫安保和稽查谋反叛逆之事,若本官插手且为外人所知,怕是会引发群臣弹劾,陛下也会怀疑在下居心。”
钱宁眨了眨眼道:“大人,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唰——”
熙儿当即把腰间佩剑拔出,吓了钱宁一大跳……显然熙儿是怕沈溪跟钱宁单独面对时会有危险。
沈溪却知道钱宁虽然长期担任锦衣卫指挥使的职务,但根本不算什么“高手”,也就是个市井混混,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对他实在没什么威胁。
沈溪一摆手,随即熙儿用凶恶的目光瞪了钱宁一眼,再出门口,而后门被关上。
屋子里蜡光摇曳,十分昏暗,钱宁稍微靠前两步,小声道:“沈大人,您回京师后,可能不能跟以前那样做官了。”
沈溪未置可否。
钱宁继续游说:“像小人这种官员,您有的是办法应付,毕竟您连刘瑾刘公公都拉下马来,想来应对其他奸邪之徒也没任何问题。但对于朝中那些耿直之臣,诸如当初您身兼两部尚书时被一群人上门围堵时,该如何应对?”
沈溪笑而不语。
钱宁一看觉得有戏,兴冲冲道:“小人听闻,朝中很多人跟您关系密切,不瞒大人,小人当了几年锦衣卫指挥使,对于一些官员贪赃枉法之事了如指掌,本来小人想靠这些敲他们的竹杠……”
“毕竟许多人自诩清廉之臣,若此等事揭发出来,他们的好名声就彻底不保,看他们平时正襟危坐一副大义凌然的模样,但其实背地里做了多少龌龊之事还不一定呢。”
“现在奸臣当道,小人失去靠山和地位,以后再想敲竹杠不可能了,但这些罪证不能就此淹没啊。”
“小人便想,以后为大人您做事,那些光明磊落之事小的帮不上忙,您在朝中位高权重,相信大多数人不敢对您怎样,就怕是一些人仗着自己清名在身,跟大人您为难,而大人以光明正大的手段不好对付他们,有小人这般……不顾名声之人相助,大人做事必定事半功倍。”
说到这里,钱宁不再往下说,毕竟他手上有什么牌,沈溪很清楚,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见沈溪,必须先等沈溪表态。
沈溪微微摇头:“你说的这些,不足以让本官信任你。”
钱宁再道:“大人,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不为皇后娘娘考虑?皇后娘娘现在在宫中急需帮手,张氏一门要对付您和您的家族,江彬很有可能为张氏一门收拢,到那时,恐怕大人您和皇后很难立足……另外,有着共同的利益,夏家和张家很可能已经联手……”
“哦?”
沈溪道,“你倒是挺为沈家人着想的啊。”
钱宁端着一张苦瓜脸:“小人现在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能让小人恢复以前地位之人,非大人莫属。”
“张苑张公公仗势欺人,以前小的投奔他,他诸多刁难,根本不会施加援手,至于他人……张永张公公目前没法主持大局,而且以小人所知,张永张公公跟大人您走得很近,只要大人将张苑那老东西给弄下来,以后司礼监将不会成为大人的阻碍,内阁到底还是要屈从于司礼监。”
“至于朝中,大人已是两部尚书,听闻此番陛下还要给您加官晋爵,阻碍甚少。”
“各地封疆大吏,谁不看您的脸色行事?现在大人所缺,便是宫内的帮手,毕竟您崛起,会让张家和夏家人不安,必定处心积虑对付大人您。若是大人有小人相助,就算很多事另有筹谋,有小人给您通风报信,也是善举一桩。”
最后钱宁目光灼灼望着沈溪:“小人还能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都是大人您以后在朝中不可或缺的。”
第二五八九章 安排
钱宁对于得到沈溪的支持充满期待。
但之前一直都是钱宁在说,沈溪则侧耳倾听,表情若有所思。
钱宁说完后,可怜巴巴地看着沈溪,等候最后的裁决。
沈溪站起来,神色如旧,语气平和:“先不论以后你是否能帮上本官的忙,单就你让本官上奏为你求情便不妥当。本官以前从不干涉内帷之事,锦衣卫指挥使由谁来当,乃是天子的权力,做臣子的贸然掺和进去,从来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钱宁苦着脸道:“沈大人位高权重,只要说句话,一言九鼎,陛下也会慎重考虑……”
沈溪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难道你认为本官有逼迫陛下做事的本事吗?”
钱宁吓得身体一哆嗦,赶紧低下头来:“小人并无此意。”
沈溪道:“没这个意思就好,权臣不好当啊……谁敢威逼当今天子,谁就会倒大霉,刘希贤、李宾之两位阁老便是前车之鉴。”
“为今之计,你不能继续留在江南,而是应该早些返回陛下身边,如此事情方有一线转机。你越是不敢面对陛下,就越与陛下离心离德,至于你说的张苑张公公……无论他做多少错事,至少目前还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你能不能保住权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
钱宁脑袋还算灵光,仔细琢磨过沈溪话中之意后,暗忖:“沈大人为何要把我往张苑那边推?难道张苑是他的人?”
沈溪再道:“张永跟本官间的确有联系,但仅限于陛下委任他协助本官完成江南战事,如今他重回司礼监,连提督东厂太监的职务都丢失了,想让他帮你,根本就是缘木求鱼。”
钱宁赶紧问道:“大人,不知现在提督东厂太监是何人?小人一直打听,却没消息……难道说说此事要等陛下回朝后再行决定?”
锦衣卫跟东厂同属厂卫,属于皇帝的私军和耳目。
按照惯例,东厂权力远在锦衣卫之上,只对皇帝负责,不经司法机关批准,可随意监督缉拿臣民,人手不足时可随意从锦衣卫抽调人手,因此谁出任提督东厂太监,对钱宁是否留任锦衣卫指挥使至关重要。
如今正是因为钱宁对于正德皇帝身边消息极度匮乏,才导致他手足无措。
沈溪摇头:“内帷之事,本官从何知晓?”
钱宁有些不太相信沈溪说的话,在他想来,沈溪手眼通天,既然张苑、张永和小拧子都与之关系密切,断无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不想跟他说罢了。
沈溪再道:“你还是赶紧回京城吧……等你面圣后,是否能得到陛下信任,留在朝中做事,再决定以后你听命于谁并且效命的问题。现在本官不会给你任何承诺。”
钱宁本来很忐忑,跟沈溪交谈一番后,心里好歹安稳了些。
钱宁道:“沈大人,若没您支持的话,小人回到陛下身边,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沈溪板起脸来:“那你继续留在江南就能求活吗?怎么富贵险中求的道理,你到现在都不明白?”
钱宁迟疑一下,随即又苦着脸道:“大人,不知您是否可让小人为您做点事,以证明小人的诚意?听说大人也要回京师,不如由小人陪同您一起回去如何?”
显然钱宁不是做大事之人,胆小怕事,知道江彬和张苑不会放过他,皇帝身边权力的争夺已进入白热化,根本就不敢回去。
沈溪道:“你要是实在害怕,可以跟随本官一道北上,但回去后你自己向陛下解释为何会跟本官走在一起,本官没法为你进言,你自己好好斟酌吧。”
钱宁听到后满脸都是惊喜,忙不迭道:“多谢大人给小人机会,小人保证向您誓死效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
沈溪没拒绝钱宁,却也没给出承诺。
这是沈溪的一贯作风,很少把路堵死,这并不意味着他欣赏钱宁的做派,会欣然把对方接纳到麾下。
朝中大多数时候都不分正邪对错,就算钱宁再混蛋,历史上他的存在也有其理由,不是说少了个钱宁,朱厚照就可以当明君,大明王朝不会再出现别的奸邪之徒,百姓可以安定富足。
有关改变历史的问题,沈溪很犹豫,在于他想做的一些改变,最后都酿成比较大的后果,历史上该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沈溪没法从辩证法和唯物主义的角度看待这些问题,既然很难弄清楚他也就索性不去想了。
沈溪见过钱宁,便离开院子,而钱宁为了表示诚意,决定继续留在院子里,等候跟随沈溪上路。
出得院门,朱鸿没有问沈溪里面发生了什么,熙儿却闷闷不乐,不时瞅几眼沈溪,想问却不敢问。
熙儿对于沈溪单独跟钱宁交谈非常不满,她嫉恶如仇,非常不喜欢钱宁这种奸佞小人,从来不会考虑这种人的存在对于朝局有何意义。
回到官衙,朱鸿退下去休息,沈溪则要处理完公务才能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