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苑随口回道:“能有什么事?不过是陛下要银子罢了。”
本来张苑对李兴很不耐烦,正准备迁怒,突然想到可以把帮皇帝敛财之事交给下面这些人,顿时转变口风。
“陛下南巡,从户部调拨了一百万两银子,如今谢阁老和户部杨尚书均已同意,陛下却说钱要用在正途上,主要交给沈尚书打倭寇所用,不能擅动……如此一来,陛下南巡开销不是需要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费心么?”
“啊?”
李兴对于皇帝能跟谢迁达成和解,成功从户部讨得银子,还把银子充作军费很意外。
张苑冷笑:“不管怎么着都要给陛下筹措十万两银子,二十四监衙门每个管事都有任务,不得推脱,人人有份!”
……
……
京城这边为皇帝出游之事筹措银两,四方寻求赞助,发起者正是司礼监衙门。
就连高凤都被调动起来,到处找人募集资金,以保住他秉笔太监的位置,为此甚至连张太后都支持了一百两。
至于皇帝从户部调拨来的一百万两银子如数调拨到位,将随同皇帝南下的队伍一起运往江南。
大明没有类似于银行性质的钱庄。
十多年前,沈溪曾在福建和临近的广东、江西、浙江一些地方开设兑换银子和铜钱的钱庄,后来随着汀州商会瓦解,这些钱庄相继被各地官府或者商会接管,同时一些官员受到启发,以官府名义开设了一批,甚至如今在南京、苏州等地已开始有存钱业务的钱庄出现,当然这里的存钱是不给利息的,还要给钱庄保管费,着实奇葩。
沈溪有意在新城开设具有后世货币信贷业务的银行性质的票号钱庄,不过因沈溪没有得到皇帝首肯,同时他也不是户部尚书,此事暂时只在筹措中。
没有可以通兑通取的票号钱庄,银子在各地间运送有诸多不便,就算实力再雄厚的钱庄也不可能一次兑换一百万两银子,这笔钱非要以官兵押运不可。
有人想中饱私囊,更多的人则是想平平安安把银子送到江南,交到沈溪手上。
为了保证银子专款专用,谢迁花费了不少心思,一改之前跟沈溪以及皇帝作对的做法,反而在皇帝南巡以及沈溪备战之事上多有帮助,户部和工部那边通通开了口子,各种各样的支持源源不断送到沈溪手上。
对于突然而来的资助,沈溪始料未及。
因为以沈溪的筹划,短时间内已解决新城建设的资金短缺问题,根本不需要朝廷再调拨经费。
不过银子始终不怕多,这笔钱的到来给沈溪带来诸多便利,本来捉襟见肘的财政状况瞬间好转,甚至沈溪还可以拿这笔钱开设更多工坊,以银子生银子,将以上海县城为中心的新城建得更加辉煌灿烂。
“……老爷,朝廷之前不是说对建造新城不支持么,怎么突然间风向就变了?这一百万两到底只是谣传,还是真的?”
作为沈溪的大管家,惠娘不敢相信朝廷能一次调拨一百万两银子给沈溪,这几乎将之前朝廷拖欠沈溪军费和建造城池、船厂、船只的费用解决大半。
以惠娘想来,朝廷不可能会完全顺着沈溪的意思,更像是酝酿着一场天大的阴谋,不可不慎。
沈溪道:“我自己也不知是否为真,不过这次谢阁老亲自点了头,想来事情八九不离十。但最大的变数,还在于这笔银子是否能顺利运到江南。”
惠娘想了想,点头道:“就算此事为真,但银子落实可能需要两三个月时间……能在年底前到账就算好的。”
惠娘对于新城如今的境况很了解,她清楚一件事,那就是现在新城所缺不是银子,而是各种各样的物资。
江南富庶之地,看起来有钱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但大明长久以来都还处于一种相对封闭落后的市场环境,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用银子或者铜钱买来,大明不是市场经济,许多时候民间购买商品,多以物易物,跟原始社会没多大区别。
百姓对于铜钱和银子不太信任,对大明宝钞等纸币就更加不信任了,因为这些东西的价值随时会变,这也跟大明缺少白银和铜有关,银子和铜钱几乎不是普通百姓能接触的东西,就算有也非常少,反而以物易物最方便。
李衿也在旁说道:“咱建造新城,花费那么多铜钱和银子,江南物价已经猛涨一拨,连同闽粤之地物价也在飞涨,这些银子能办到的事情并不多。”
惠娘道:“或许老爷不跟佛郎机人做买卖是对的,市面银子多了,大明自家的货物就少了,一下子流入那么多白银,物价不涨才怪。”
沈溪摇头:“或许在你们看来,白银流入对我们不利,但这里我要跟你们说的是,阵痛是完成改革的必要条件……”
“若是没有这些白银,大明百姓会长期处在一种以物易物的落后环境中,商人的利益会被摊薄,而有心投身工商业的人就可能因此改变想法,地主守着土地不思进取,大明将永远是农耕社会。”
沈溪的话很深奥,即便惠娘和李衿都是有才学的女人,听了这话还是不由对视一眼,都能清楚看到对方眼中的迷惑。
惠娘摇头:“老爷说得太深奥了,不如浅显些来说。”
沈溪笑道:“你们以前都做过生意,应该知道限制商业发展的桎梏是什么吧?不需要你们回答,你们想想以前做买卖最怕的是什么?银子的折色,还有铜钱的年份和含铜量,大明宝钞年份是否保值,还有商品成色,等等等等……”
“其实这一切归根结底在于流通货币的不确定因素太多,更有一些黑心的家伙在货币上做文章,在银子和铜钱中参杂太多杂质,以至于货币价值得不到保证,到最后不得不以物易物,以确保买卖公平。”
惠娘和李衿仔细想了想,一起点头,她们都是生意人,当然知道当前营商环境如何。
沈溪道:“因为大明黄金、白银和铜等贵重金属极度缺乏,使得纯度很高的黄金、白银基本不会在市面流通,流通的基本都是劣币,比如说成色很差的银子,或者劣质的铜币,又或者是那些年份久远纸张发霉的大明宝钞,而成色好的货币基本都为士绅、地主或商贾收藏……”
“有关经济学的东西我没法跟你们解释太多,总归就是市面上成色好的货币越来越少,伪劣货币却越来越多,随着劣币驱逐良币,对手工艺者的影响便会增大,因为就算他们能制造出产品,也缺少流通变现的渠道,商人也是有一笔赚一笔,然后把白银、铜板、宝钞和货物兑换成土地,以本守之。”
惠娘依然在皱眉思索,李衿却已经听明白了,点头道:“老爷说得很有道理。”
惠娘问道:“所以老爷就想办法让市面上流通的白银增多,让普通商贾和百姓可以拿白银作为流通物,刺激工人、农民生产出更多的货品,刺激工商业发展?”
沈溪笑道:“还是惠娘你了解我的心思,其实要解释的地方不少,但大致意思便是如此,白银的增多对大明经济平稳发展非常有好处。”
“未必吧。”
惠娘摇头道,“市面上白银多了,会刺激部分人投身工商业,但华夏自古以来的生活模式也会随之改变,许多人却因循守旧……白银加大流通,会让这种不确定因素增多……不是吗?”
惠娘迫切想得到答案,沈溪却只是摇摇头否定她的看法。
沈溪道:“或许在惠娘看来,任何改变都属于徒劳无功,或者说改变意味着颠覆,意味着固有的秩序不存。”
“但这里我想说的是,华夏文明经过一次次改变才走到今天,如果一定要因循守旧,那么科技和社会发展就将处于停滞不前的地步,你看看,曾经根本不起眼的西方小国佛郎机,可以用船舰利炮打开我们的过门,若非当初侥幸获胜,或许大明海疆会遭遇他们持续不断的骚扰。”
“你再看看沿海倭寇,只因为他们不因循守旧,便制造出大船,可以跟佛郎机人和海外各色人等做买卖,居然在大明近海跟朝廷分庭抗礼,形成巨大的安全隐患,非要逼着我跟他们交战,将他们铲除。”
“这一切难道不足以证明,因循守旧的结果只会被先进的文明淘汰,落后就要挨打吗?”
也许是沈溪对华夏历史了解太多,深知未来大明走向,可以说明朝的灭亡跟因循守旧关系重大,至于明清两朝闭关锁国给华夏文明带来怎样颠覆性的影响,他没法跟惠娘和李衿做解释,只能是尽量避免这种情况出现,他要做的就是要先世人一步去做一些事,如此才能掌握主动权。
好在当今皇帝是胡闹且开明的朱厚照,沈溪一直没有刻意改变正德的品性,也是看中朱厚照的冒险精神,若强行让朱厚照当一个忠厚刻板、符合儒家思想的好皇帝,那他的改革计划也会胎死腹中。
但即便如此,沈溪依然觉得自己在朝中受到的阻力太大,便在于那些老臣没有一个有进步思想,都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抱着大明乃是天朝上国的思想,一步步看着大明走向衰落。
沈溪再道:“因为蒙上眼睛,我们看不到外面世界的改变,但我并不想当一个一叶障目之愚人,惠娘,我希望你和衿儿能最大程度帮我,我希望把新城建造成未来世界的中心,四海来朝时,这里便是迎接他们的港口,这里拥有整个世界最先进的文化思想和技术。”
“未来是全世界来大明模仿我们,而不是我们被动去模仿世界,改变历史进程的科技必须要出自这里……这才是我的梦想。”
第二五〇二章 希望
沈溪很多理念,都深思熟虑多年,或许有过于理想化的东西,不过大致说来,这已是他现在身份和处境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治国方略。
但就算如此仍旧遭遇巨大阻力!
这时代根深蒂固的守旧思想,还有儒家掌握的话语权和对人的品性的清议权,以及来自皇权的限制,都不是沈溪一下子能突破重围的。
沈溪不想等七老八十自己在朝中掌控一切,或者自己篡位当皇帝后再推行改革,若是不适合这时代的东西,就算是再先进也不能要,但若是能循序渐进,于潜移默化中推进科学与技术进步,进而促进生产力大发展,他会义无反顾投身其中。
惠娘和李衿在很多事上全力支持沈溪,但还是有一定限制,便在于惠娘和李衿没法完全理解沈溪的理念。
新城建设的经费问题得以解决,沈溪可以拿出更多心思放在造船上,但此时他却有些心绪不宁,心中好像住进了个魔鬼,一直挑唆着他做某件事,但他偏偏知道这件事不能做,那意味着他未来自己的生活会出现巨大改变。
“为什么到了江南,看到这座城池愈完善,不详的感觉却愈强烈,我对未来更加没信心了呢?”
沈溪心情郁结,许多问题找不到答案,偏偏这些他还没法跟惠娘倾述。
这世上真正理解他的人,在沈溪看来几乎没有,陷入迷茫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醉生梦死,但那根本就是在逃避,对事情没有实质性的帮助,而沈溪也在想是否可以改变这种现状,但苦思的结果却是大明没有合适的地方供他改变,就算这座欣欣向荣的新城,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笼罩其中。
“我就像那孙猴子,无论再怎么神通广大,始终有座五指山压着……就算侥幸逃出去,还有紧箍咒,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中秋节这天本该阖家团圆,新城内外处处洋溢着欢声笑语。
五天前惠娘和李衿已搬到苏州河南的别墅区,沈溪独自一人留在衙门发呆,没有参与城中任何一场节日庆典,也没有跟惠娘、李衿,或者是马怜团聚。
没有闷酒,只有无尽的公事,沈溪拿起桌上的公文看过,却发现根本沉不下心来处理。
恰在此时,侍卫通报说唐寅来了。
沈溪没有拒绝老朋友请见,让侍卫通传请唐寅进来。
唐寅很高兴,因为他的家人旬月前已从京师出发,估计再过半个月左右,他就能跟妻儿团聚,而且前两天他还见到已嫁为人妇的女儿,突然间觉得自己成了人生赢家,年过不惑,事业有成,妻子贤惠,儿女绕膝,人生即将迎来巅峰。
此时唐寅喝得醉醺醺的,到来后说话声很大:“沈尚书,弟兄们都在等你一起去喝酒,难得有放松的时候,这会儿您怎还在这边做事?有什么公务不能等到明天再处理吗?”
中秋节这一天,军中没有严格禁酒,不过当值将士还是没资格碰酒水,这算是沈溪人性化的一面。
这是新城初具规模后第一次过节,不管是军人还是百姓,均喜气洋洋,但整个热闹的节日氛围中不见沈溪,总觉得少了什么,所以唐寅才会来这里请见,因为将领们知道,真正能把沈溪请出来的只有唐寅,在这座城市能跟沈溪直接对话的人太少了。
沈溪微微摇头:“公事太多,不加班加点处理不行,一旦积压会延误大事……伯虎兄有别的事吗?”
唐寅道:“弟兄们都想跟你喝一杯,如果沈尚书不去,在下也不勉强,是他们让我来的,我也想看看沈尚书在作何……呵呵……”
唐寅脸颊通红,嘿嘿笑着,有些得意忘形。他坐下来看着沈溪,目光真诚……他对沈溪的感激发自由衷,因为正是沈溪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对沈溪的尊敬与日俱增。
沈溪从案桌后走出来,手上拿着一份公文:“朝廷传来公函,告知陛下将在中秋后次日,也就是明天上午动身出发前往江南,这一路可能会沿着运河走,也可能走陆路,暂时不清楚陛下走哪条道,不过新城这边应该准备迎驾事宜了。”
沈溪把公文交给唐寅,但唐寅还没从醉醺醺的状态中缓过来,不太明白沈溪为何要对他说这些。
不过他头脑始终保持一抹清醒,略微琢磨后便意识到,他是沈溪军师,又是之前专门负责迎驾事宜之人。
唐寅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将公文接在手上,揉了揉眼……醉眼惺忪的他有些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沈溪道:“今晚你可以继续喝酒,但不要喝得太晚,有些事等明天酒醒后再说。”
沈溪摇头苦笑,以唐寅现在的状态,跟他谈什么都是徒劳,于是干脆把公文交给唐寅,让他拿回去研究。
唐寅却很倔强,坚持要把公文看明白。
他看的时候不断摇头,努力让自己头脑清醒些,等看完后笑了笑:“在下没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不就是准备迎接圣驾么?城内一切都准备妥当,陛下从哪里上岸,上岸后走哪条道,安保如何安排,陛下入住行在后的服务,全都不在话下。”
或许是平时沈溪给予唐寅的支持实在太多,无论其做对做错沈溪都会出言鼓励,唐寅自信心爆棚,再加上此时喝了点儿酒,人开始变得飘起来。
沈溪转身回到案桌后,叹了口气:“该做好的事情尽量做好,不该做的也别勉强,新城所有屋舍会在未来一段时间内进行整治,那些尚未成型的街道会紧急修缮,尚未开发的地方全部种上树……就算只是面子工程,也要做到尽善尽美,这件事便交给你去做。”
“那迎接圣驾……”
唐寅很着急,生怕沈溪把迎接皇帝的差事交给别人,他现在迫切希望能在皇帝面前有所表现,从他领了这份差事开始便在期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