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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溪在用实际行动向唐寅演示如何做一个随波逐流的官员。
不过沈溪跟谢迁的矛盾近乎是公开的,如果沈溪真的这般知情识趣的话,也不至于跟谢迁闹到如此地步,唐寅并没有觉得沈溪这是在向谢迁服软。
无论如何,沈溪的上奏还是起了作用。
因为沈溪是以密奏的方式上报朱厚照,可以不经司礼监,张苑得知此事后非常恼火,安排魏彬到南京任守备太监之事尚未落实,沈溪就着着实实摆了他一道,这还是他给沈溪去信说明情况的前提下,觉得沈溪是在背后玩阴的。
就在他想直接把事定下,让魏彬早一步动身前往南京,把生米煮成熟饭时,朱厚照传他去乾清宫见面的御旨已传达下来。
前来传旨之人,正是在这件事上跟他唱反调的小拧子。
“小拧子,陛下是想问有关任用魏公公出任南京守备太监之事吧?”
张苑跟小拧子往乾清宫去时,想要打探皇帝的口风,问道,“难道是因为沈大人上的密折?”
小拧子没好气地道:“你问这么多干什么?这种事情你别问咱家,有本事只管问陛下去。”
张苑有些恼火,瞪着小拧子道:“咱不都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么?咱家没犯着你,不过是安排魏公公去南京任守备,何至于要跟张永合谋算计咱家?”
小拧子对于张苑一口道破他跟张永私下联系之事,大感意外,他本来觉得什么事都藏得好好的,张苑不可能知道,却不知现在张苑在朝野广布眼线,不想再当个闭目塞听的蠢人。
小拧子咬牙道:“你别血口喷人。”
张苑冷笑不已:“你跟张永算计,想把马永成推到南京任守备太监之事,咱家也是这两天才得知……咱家早就知道谢阁老的人,也就是杨大学士找过你们,跟你们做了一些私下的交易,别把咱家当傻子。”
小拧子这才明白,原来张苑什么都知道,他也不再隐瞒,侧过身子看向张苑:“是又如何?就准你安排自己人,不许旁人安排自己人?”
张苑道:“你啊你,你个糊涂的小东西,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你当张永为何要这么做?他是想借你之手,将马永成给推上去……人家什么关系?那是上过战场共患难过的生死之交!跟你又是什么关系?由始至终你见过马永成吗?你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立场,以后是否会听你的?不过有一点,以后马永成会听张永的倒没错,张永现在已是司礼监秉笔,一旦咱家被人扳倒,他就是掌印,到那时你跟谁合作扳倒他?”
小拧子不说话,好像是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不过张苑往前走两步,回头去看小拧子表情时,却发现小拧子脸上满是不以为然。
“真是个蠢驴!”
张苑怒从心头起,破口大骂,“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银子,咱家至少没害过你,咱们都是从东宫出来的,跟那些常年在内宫勾心斗角的家伙不同,这次咱家安排魏彬去南京,能从中捞到不少好处,届时还能少了你的不成?”
小拧子依然不说话,眼见快到乾清宫,张苑不再言语,低头跟小拧子一起跨进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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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张苑所料,朱厚照发火了。
因为张苑在南京守备太监的重要性上撒了谎,朱厚照在从沈溪那里得知具体情况后,便将张苑叫来好生喝斥一通,但其实朱厚照没多少怒火,单纯只是想要发泄一下心中积蓄已久的怨气。
夫妻关系不和睦,便把怒火撒到奴婢身上,张苑心中是这么想的。
朱厚照骂过后,怒气冲冲地问道:“你个狗东西,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张苑显得很委屈:“陛下,老奴一切都是按照您说的办,正是因为知道这职位关系重大,所以才跟陛下您提及此事,至于安排谁来充任,老奴至今也未定下,反复权衡也不知由谁去合适。老奴不知为何沈大人要上奏攻讦咱家……呜呜……”
张苑不会别的,哭嚎那一套完全照搬以前刘瑾的做派,而且这一招几乎百试百灵。
就算朱厚照不怜悯,被噪音袭击也会一阵心烦意乱,人一旦烦躁就不会再想理会眼前事,总归对哭的人来说有好处。
朱厚照道:“朕且问你,这南京守备太监你准备让谁去?他给了你多少好处?”
张苑继续哭泣哀嚎:“老奴冤枉,老奴冤枉啊。”
张苑不断磕头,额头把地板碰得“砰砰”直响,只是他的举动没能换来朱厚照怜悯,这次朱厚照压根儿就没有直接甩袖离开的意思。
“难怪之前有人说你图谋不轨,看来并非空穴来风啊。”朱厚照突然没来由说了一句。
张苑立即明白有人在皇帝跟前说了他的坏话,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在旁边看热闹的小拧子,只有小拧子才有在皇帝跟前进谗言的机会。
朱厚照再道:“有关南京守备太监之事,不用你费心了,朕会酌情安排人去接管这差事,这两天就会定下来……因为沈尚书那边再有一段时间便会平息中原盗寇,随即就要前往江南,所以得提前派人将南京守备太监的差事领下来,做好迎接准备。”
张苑磕头:“老奴一切听从陛下调遣,绝无私心。”
“希望你没私心。”
朱厚照怒道,“幸亏你这两天没忙着安排人手,如果被朕发现你想借机敛权敛财,欺上瞒下,朕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旁人说扒皮那是威胁,作不得准,但朱厚照说要扒皮,那真能做出来。
张苑跪在那儿,战战兢兢,他虽然有些担心,甚至恼恨自己的图谋落空,但隐隐还是有些庆幸……这两天他之所以没有敲定推举魏彬上位,便在于他很忌惮沈溪的反应,想搞清楚沈溪的态度后再借皇帝的名义把事情定下来,不曾想果然在这上面出了问题。
正因为他的谨慎,所以现在谁都拿不到他的把柄,在这件事上他可以做到进退自如。
朱厚照坐在那儿沉默不语,好像在琢磨谁比较适合去南京当守备太监,半天后他才道:“张永去的话最合适不过,但他现在在司礼监任秉笔太监……”
张苑一听这话,赶紧抬起头来,推波助澜:“陛下,张永张公公在宫里那么多太监中属于数一数二的大才,立下战功无数,老奴认为他去南京辅佐沈大人平倭寇乃最佳人选,让旁人去怕无法帮上沈大人忙,毕竟不熟悉啊。”
“是吗?”
朱厚照皱眉沉思,觉得张苑的话很有道理。
小拧子一听便知张苑想借朱厚照之手将张永赶出京城,虽然让张永去南京当守备太监并不算什么太坏的事情,但张永远离开皇宫,他少一个帮手不说,张苑也少了一个对手,以后自己的处境将变得艰难起来。
因此小拧子赶紧道:“陛下,张公公要负责东厂缉捕之事,派他去南京,移交差事会很麻烦,不如让旁人前去,比如……”
张苑及时打断小拧子的话:“拧公公,这件事跟你有何关系?难道说你跟张永张公公之间关系密切,不想让他离开京城?”
“你……”
小拧子死死地瞪着张苑,大有上去杀人的冲动。
“住嘴!”
朱厚照怒气冲冲,“朕面前也有你们撒野的份儿?张永去南京,朕觉得很合适,旁人跟沈尚书合作起来毕竟生疏,若不能做到精诚团结的话,沈尚书平海疆之乱也会出现偏差,不如找个有资历和能力的人前去……你们去跟张永说,如果这次的事他能办好,回来朕重重有赏。”
小拧子赶紧道:“陛下,其实并非只有张永张公公合适,马永成马公公也曾做过沈大人的监军……”
他正说着,却发现朱厚照侧头看过来,横眉倒竖,目光阴冷,赶紧收声不再说下去。
朱厚照板着脸道:“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去传朕的谕旨,让张永早些动身,别耽误朕的大事。”
张苑问道:“陛下,不知张永张公公在京城的差事……”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他不过是临时到南京当差,又不是长久留在江南,不需要把他在司礼监的差事给卸了,而且他有司礼监秉笔太监的身份去办事也方便些,旁人不敢给他脸色看,如此他也能迅速帮助沈尚书平息地方乱象。”
说到这里,朱厚照志得意满,如同做出多么英明的决定一样,笑呵呵道,“东厂的差事,暂时交给小拧子打理吧……张苑你主持司礼监工作,平时就很忙了,管不了这些,有事的话小拧子也可以直接跟朕汇报。”
张苑一听非常不乐意,东厂权限太大,他可不想这么放弃,白白将权力交给小拧子这样的政敌。
张苑道:“陛下,老奴为陛下效命愿肝脑涂地,不会嫌弃辛苦,可以……”
朱厚照骂道:“你个狗东西听不懂人话,非要让朕说明白是吗?司礼监掌印太监几时有资格掌管东厂?所有权力都集中到你手上,干脆你来当皇帝,朕给你当奴婢,你觉得怎么样啊?”
这下张苑不敢有任何反驳,只能跪在地上不断磕头认错,“砰砰”声传来,每一下都清晰可闻,很快地上就见了血迹。
朱厚照站起身便往后庑走,嘴上仍旧骂个不停:“不知好歹的狗东西,下次再这样,一准扒了你的皮!”
第二四五五章 受益者
张苑被朱厚照痛骂一顿,但损失最大的人并非是张苑。
张永不在乾清宫却突然接到圣旨要调往南京为守备太监,在张永看来,这才是飞来横祸。
“……拧公公,您没说错吧?陛下怎突然让咱家去南京任守备?这……咱家去了后,京城这一摊子可如何是好?”
张永不是觉得南京守备太监这差事有什么不好,就内监体系而言,这已经是太监中的三号人物,当年郑和便出任过这个职务。
但万事就怕对比,南京守备太监权力再大,也无法跟司礼监秉笔并提督东厂的太监权力相比,因为这属于太监中的二号人物。
小拧子苦着脸道:“你当咱家愿意么?沈大人突然上奏,告了张苑一状,陛下要用人,便想到你张公公曾多次出任沈大人的监军,行伍经验丰富,便想让你去一趟南京,配合沈大人平定倭寇。不过你尽管放心,陛下没有褫夺你司礼监的差事,连东厂职司也转到咱家手里了……”
张永听到这里心想:“本以为小拧子会跟我一起吃瘪,现在看来只是我受苦,他居然还得了提督东厂的差事……哎呀不好,他不会跟张苑背后有什么勾连吧?”
小拧子不知张永心中在琢磨什么,继续道:“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年底你就能回来,在这半年间你坐镇南京,总好过于让魏彬上位……你回来后可以举荐马公公接任你的位子,到那时江南权柄如何都不会落入张苑之手。”
张永道:“拧公公没在陛下跟前替咱家说两句?”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小拧子知道张永对自己产生怀疑,顿时恼火地道:“咱家怎没帮你?咱家冒着被陛下降罪的风险,提出由马公公出任这差事,只是陛下根本就听不进去,还把咱骂的狗血淋头……张苑开罪陛下,连头都磕破了,我怎么敢忤逆陛下?事情只能这样了……不过,你好歹保留了司礼监秉笔的差事,去江南一趟也不算太亏,千万别不知好歹啊!”
张永对小拧子还算信从,但要说心里没芥蒂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本来小拧子还想跟张永好好商议一下两人下一步该如何做,但现在气氛太过尴尬,谈话也继续不下去了。
皇宫中这些大太监各怀鬼胎,小拧子之前在丽妃、沈溪和谢迁等势力间左右逢源之事,张永执掌东厂后通过查阅过往情报已经知晓,所以现在心里五味具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小拧子骗了。
“那鄙人告辞了。”
张永沮丧地冲着小拧子拱了拱手,“这厢要回去准备一下,不日将启程前往江南,便不多烦扰拧公公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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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有点心灰意冷的意思。
对鞑靼之战结束,张永想的是自己凭借军功足以出任司礼监掌印太监之职,回到京城后他四处活动,虽然沈溪没收他的银子,但为打通关节他还是花费不菲,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他认了,毕竟得了个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差事,东厂也回到他手上。
不过这还不到半年时间,就被安排到南京任守备太监,虽然手上的权力也很大,却离开朝廷权力中枢,让他觉得这是各方势力联合打压他的结果,甚至觉得沈溪有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嫌疑。
不过回头又一想,此番他以秉笔太监的身份到江南坐镇,俨然就是总揽一方权力的土皇帝。届时接待沈溪,帮助其取得东南平倭的胜利,自己或许可以在史书上浓墨重彩地书写一笔,对此他多少有些期待。
“青史留名姑且不说,最不值也能拿点军功回来,好歹我现在还是司礼监秉笔,走到哪里都受人尊重……最主要的是陛下认可我的能力,这次让我去南京,正是唯才是举,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理由!”
张苑心中如此安慰自己,觉得朱厚照不是发配他,而是看重他丰富的履历和经验,设身处地想一想,皇帝要确保江南平倭战事平稳,安排南京守备太监辅助沈溪,除了他张永外找不到第二个人,皇帝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但随即他有些恼恨:“这么好的机会都没把张苑扳倒,真是便宜了那狗东西!”
张永带着几分失落,回到司礼监衙门,本来作为提督东厂的秉笔太监他还有大把事要做,但现在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只需将事情转交高凤和李兴,便可以回家收拾家当,动身前往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