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得了功劳,且功劳不小,怎到了沈溪这里就不被承认?
帐篷内安静得可怕,过了许久,沈溪才道:“本官平时对你们太过纵容,之前在河间府城就闹出乱子,本官打了你们军棍,小惩大诫,也是希望你们能引以为戒,谁知现在却变本加厉,为了私心连大局都不顾!”
宋书背后有人抗议:“大人,我们可是取得了胜利!”
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因主动向边军挑衅而被罚的赵越龄,此时他难以理解,就算有一定的过错,难道我们取得的功劳就应该被忽视?最差也应将功补过吧!
沈溪瞥了赵越龄一眼,根本就不想搭理他。
唐寅帮腔道:“在沈尚书手下当兵,以为消灭几百个贼寇就是大功劳?西北连续几战下来,加上中间的京师保卫战,狄夷的头颅都是以十万计,你们有点出息没有?”
赵越龄这才意识到,在沈溪手下当兵,取得歼敌几百人的功劳压根儿就不值一提,这跟在别的军队中完全不同。
如果在旁的军中,歼敌几百人的功劳可以吹个几年,功勋足以让他们吃香喝辣,还有人会因此获得升迁。
但在沈溪这里,却屁都不是!
“大人,末将知错。”宋书先一步认错,向沈溪行礼。
沈溪问道:“错在何处?”
宋书很尴尬,稍微迟疑后才道:“卑职不该对胡将军心存芥蒂,战事开启后,应当下分兵去追击匪寇精锐,而不是着眼于眼前的功劳,之后更应该跟胡将军通力合作!”
这边宋书已经认错,胡嵩跃也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之人,赶紧行礼:“末将也有错,未能将大人的命令贯彻到底!”
两方带头的人都认错了,剩下的也没了脾气,纷纷低下头,这会儿没人再提功劳之事,一个个死气沉沉,好像犯了大错,就等着领罚。
唐寅问道:“沈尚书,如何惩戒他们?”
沈溪没有回答,蹙眉好像在想心事。沈溪不说话,在场没人敢说,唐寅只好住口,等待沈溪给出最后的裁决。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好像有什么人到来,等通禀后众人才想起还有将领没来参会。
进门带头那位是张仑,身后跟着一些低级军官,除了张仑外没有一人显眼,但仔细辨认的话就会发现张仑带的人包涵京营和边军两边的低级校尉。
“大人!”张仑进来后眉飞色舞,显得很兴奋,握紧拳头道,“卑职幸不辱命,率一千神机营骑兵,将逃窜的贼军全部剿灭,贼军只有不到十骑逃脱,未能在天黑前将所有匪徒抓捕归案!”
张仑的话让在场将领惊愕不已,他们这才意识到沈溪早就做出第三手准备,就是派出张仑前去截击叛匪。
因为张仑在军中的地位不同于普通军将,他将来是要袭爵的,就算取得再大的功劳,也不会让人觉得突兀,更不会觉得是跟他们抢功。
张仑建立的战功看起来不显眼,只消灭了三百贼寇,跟胡嵩跃和宋书的功劳没法比。可问题是这三百贼寇乃是贼寇中绝对的精锐。
“为何逃了十骑,没将口袋阵设好吗?”沈溪对张仑的奏报,似乎也不太满意,语气中带着一股生硬。
张仑虽然觉得这回事情做得不算尽善尽美,不过因为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实战,又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以为这已足够,但回到中军大帐他才意识到要得到沈溪的赞许可不容易。
张仑出身勋贵,但他并无一般武人顽固己见的臭毛病,更像个文官,毕竟他的文化水平在那儿摆着,当即拿出认错的态度,行礼道:“卑职未能完成大人交托,请大人责罚。”
在场的人又不说话了,等候宣判一样等沈溪发言。
但半天沈溪也没开口,在场的人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儿上了,因为一个不好就有人要被拉出去打军棍,哪怕这次几路人马都取得胜利,但在沈溪这里要断定有无过错,绝非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许久后,沈溪终于开口了:“本官做事务求公允,你们领兵获胜,确实摘取功劳,但却因为自作主张,各路人马未能配合,给本官用兵带来极大的麻烦。现在你们已经得到教训,之前本官未跟你们强调过,现在再说一遍,如果军中再有边军、京营互相攻讦的言论,无论人前或者人后提及,一律军法处置!”
“得令!”在场的人,除了唐寅不是武将不需要领命外,其余之人俱都行礼,声音整齐划一。
沈溪再道:“在本官手下当差,不论亲疏远近,就算曾经立下过再大的功劳,哪个不是本官带起来的?你们不服也好,心中有怨恨也罢,现在都要服从于平乱大局,本官是带领你们去取得功劳,而不是来听你们争论不休!”
“得令!”
又是整齐划一的回答。
沈溪神情终于缓和下来,“这次功劳,本官会如实跟朝廷上奏,不过歼敌一千三百余人的小胜只是个开端,未来取得的功劳会更大……不过,旗开得胜总归是好的,别怪本官留了后手让张仑带人去补漏,本官就是怕你们乱来!你们还真没让本官失望,一个个为了自己的私心……”
沈溪好像又要开骂,在场的人虽然岁数都比沈溪年长,被沈溪叱骂却没有任何脾气。
“罢了罢了,既说过不提,本官就不再提了。”
沈溪道,“会议到此结束,晚上营防你们自行安排,若是再出岔子,别怪本官对你们不客气!”
说完,沈溪拂袖而去,剩下一群平时心高气傲的大老爷们儿,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第二四四二章 谁说了算
沈溪离开后,中军大帐里一帮人终于松了口气,却还不敢完全放松下来。
战后仍旧有一些事情需要解决,比如说把战俘移交地方官府,以及接下来营防等事项,这次沈溪没有像老爹一样什么事都安排好,明确让他们自行处置。
唐寅留在中军帐,等那些中下层将领相继离开,宋书最先反应过来,走到唐寅身边问道:“唐先生,大人未对我等做出安排,您看这……”
唐寅无奈地摊开手:“你们惹恼了沈尚书,在下已尽量帮你们说好话,终于把事情糊弄过去,现在你们却不知自己应该做什么,莫非什么事情都要沈尚书为你们安排好?”
“这……”
宋书不太习惯,也的确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不由看了胡嵩跃和王陵之等人一眼,想获得沈溪这帮老部下的指点。
刘序过来道:“不就是营防么?咱们两边协调好便可,又不是第一天出征,之前大人不都安排过?唐先生累了吧,请先回去休息,这种小事我们自行处置便可。”
说着,刘序伸出书去搭宋书的肩膀。
宋书身后一人喝道:“你要作何?”
刘序回身没好气地叱骂:“沈大人的话你没听到还是怎样?现在我要跟宋将军商议营防安排,谁出来多嘴多舌,一律军法处置!这是沈大人的命令,谁有意见找他去!”
沈溪这些旧部,对自己主帅的脾性非常了解,当发现沈溪动怒后,便知再不化解就要出问题。
于是他们落下脸,跟宋书达成和解。
尽管京营这帮手下再不甘心,但宋书毕竟长期混迹京城官场,对于逢迎和结交人脉等事非常精通。
原本不太容易解决的人际关系,在两方妥协下,迅速达成和解……尽管这份和解协议看起来极其脆弱,随时都可能因为新的战功分配问题而瓦解。
军事会议结束,两方各自回去安排驻防事务。
唐寅先去接见地方官府派来的劳军使,顺带把俘虏安排了,等回来吃饭时,只见张仑被一群人围着,在篝火前显得意气风发。
这是张仑生平第一次上战场,还取得一场不错的胜利,就算被沈溪骂他也开心。
“唐先生回来了?看什么,还不赶紧给唐先生让座?”张仑对唐寅非常礼重,好像这场胜利也有唐寅的功劳一样。
只有唐寅知道自己未完成沈溪的考试,一会儿填饱肚子还要试着完成考核,此番意外碰到张仑并未觉得有多荣幸。
唐寅坐下来,脸上带着忧色,张仑适时将那些前来恭贺的人赶走,等篝火前只剩下他跟唐寅时,才小声问道:“伯虎兄有什么麻烦吗?”
唐寅叹了口气道:“军中问题暂时解决了,不过我的麻烦还在……待会儿就要去见沈尚书,跟他谈下一步军事部署。”
“唉!这个在下怕是帮不到忙。”张仑脸上带着歉意。
唐寅笑着摇头:“也没说要你帮忙啊……还没恭贺你今日取得大捷,这下回去后可以跟你祖父交待了吧?”
提到之前的战事,张仑脸上又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欣然道:“最开始跟着沈大人时还惴惴不安,生怕出什么差错,谁知沈大人上来就给我一份好差事,今日战事其实我的功劳不大,换作谁领兵,结果都一样。”
“何必自谦呢?”
唐寅宽慰道,“这就是你的本事,除了你别人不行,只会给沈尚书添乱!”
张仑摇头:“其实我看出来了,沈大人只是借助我的面子,化解京营跟边军之间的嫌隙罢了……或许只有我出面,两边人才不会有更大意见,若是换作其他人领兵,一方取得胜利,另一方必然不服。”
唐寅颔首:“你倒是看得清楚。”
张仑笑道:“伯虎兄你应该比我看得透彻才是……我很想给家里写信,但又不知是否合规矩,可能泄露军中机密。”
唐寅想了下,摇头道:“应该没什么问题,或者你可以去请示一下沈尚书。”
“回头再说吧。”
张仑道,“不能让人说刚取得一点成绩就飘了……况且今天我还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始终让贼寇逃掉些,一旦沈尚书亲自领军南下的消息传出去,叛军肯定会提高警惕……沈大人教训得对,我不应该骄傲自满,接下来要好好为沈大人做事,不辜负他对我的期望!”
唐寅无奈摇头,心想:“沈之厚驾驭人真有一套,这些东西有的我学!”
……
……
唐寅吃过晚饭去找沈溪。
怀里带着这两日他精心准备的用兵策,虽然之前见过沈溪,得到指点,也明白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的道理,但唐寅到底还是拿出严谨的态度来对待。
唐寅也是铆足了劲儿,心想:“那些当兵的都在想怎么立功回去得到犒赏,难道我跟在沈尚书身边就眼巴巴看着别人升官发财?”
到了中军大帐,还有旁人在,乃是王陵之。
沈溪跟王陵之正在说事,内容却并非有关当下军情,而是林恒的近况。
即便唐寅进到营帐,沈溪跟王陵之的交谈也没终止,显然是把唐寅当外人。
唐寅对林恒不太了解,只知道此人有几分本事,在西北乃是响当当一号人物,至于沈溪为何要跟王陵之说起此人,并不是他关心的问题。
就像一个准备应试的考生,到沈溪面前唐寅有些紧张,坐在旁边坐立不安,不时打开自己手上的书稿看看,生怕其中有错漏的地方。
等王陵之离开中军大帐后,沈溪打量唐寅,问道:“伯虎兄来作何?”
唐寅站起身:“之前沈尚书不是让在下准备行军策吗?在下已准备好了,请沈尚书一览。”
说话间,唐寅走到沈溪帅案前,将手上的书稿放下,沈溪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漫不经心地将书稿拿起。
沈溪看得很快,没多久便放下,道:“还不错。”
唐寅惊讶地问道:“沈尚书之前不是让在下好好准备么?这……不知在下所写,到底对下一步行军作战有无帮助?”
本来唐寅就担心沈溪的考校,发现沈溪态度冷淡后,越发着急,这是证明自己的机会,如果沈溪没将他的计划书当回事,那就说明沈溪对他观感一般,接下来要想从沈溪这里获取政治资源就很困难了。
沈溪看着唐寅道:“下午时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不是每次都能计划好……就好像今日之事,我也是综合这些天的情报做出的作战部署,放到之前在河间府城时,根本就预料不到会有这场遭遇战。”
唐寅道:“沈尚书能提前算计叛军的情况,也料到贼酋会放弃老弱病残独自逃跑,甚至将他们逃走的路线都算好,连边军和京营的矛盾也预料到了……在下自问做不到……”
说话间,唐寅有些自惭形秽,虽然自己写出行军策,但都流于表面,而沈溪制定的计划在他看来却神乎其技。
沈溪笑了笑,摇头道:“我说只是猜的,最终不过是误打误撞,派出张仑也只是为了有备无患,你相信吗?”
“不信。”
唐寅的回答很干脆,“沈尚书的本事,在下在草原上便见识过,很多事都在沈尚书的算计中,绝非误打误撞这么简单。”
沈溪想了下,对唐寅解释道:“兵家事基本如此,想算无遗策那是不可能的,随机应变才是王道……但这也不过是纸上谈兵,伯虎兄无需介怀。”
“那沈尚书……”
唐寅对自己的考校结果非常关心。
沈溪一摆手:“时候不早,伯虎兄先回去休息,你写的这份行军策,我回去后再好好研究一下,你也可以看看这几天的情报……呶,全都在这里,你拿回去看吧!”
唐寅没等到确切答案,对于自己的能力十分怀疑,甚至带着极大的不自信,结果沈溪就是不肯正面回答,反而又给他出难题。
“沈尚书……”
唐寅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溪伸手打断。
沈溪正色道:“伯虎兄随军的意义,是为出谋划策,而不是来给在下增加烦扰的。伯虎兄最近做事得体,一些话说的恰到好处,替在下解决了不少麻烦,想来将来伯虎兄在军中也能独当一面,甚至可以独自领兵出征。”
唐寅不满足于沈溪对他的恭维,想得到确切的评价。
但沈溪好像没时间招呼他,他只能带着沈溪交给的情报,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