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贤开始给小拧子算账。
出动兵马是不花钱,但你也不能太抠门,什么都不给,只是把人叫来帮你办事,谁愿意伺候?
不给银子,总该给人家置办一点新行头,皇帝参加庆典,也不能拿一些旧东西出来糊弄,甚至还需要考虑沿途街道的改造和装扮问题。
小拧子听得眉头直皱,最后懊恼地说道:“之前才帮陛下筹措一些银两,刚送进行在,现在又要银子,怎么这么多事?”
臧贤笑道:“拧公公,其实以小人看来,在陛下跟前做事,最重要的是能打理好……账目,谁能管账,谁就能得陛下宠信,说话也好使。”
小拧子想了下,不由点头表示同意。
他自己也琢磨了一下,萧敬之前的司礼监掌印且不算,到了刘瑾和张苑,基本上都是在给皇帝打理账目,关于二人处理多少朝事,朱厚照很少过问,反倒是朱厚照一缺钱就会找他们讨要,很多时候小拧子在旁倾听,大概明白,朱厚照对刘瑾和张苑能力的评价,基本上是以能否为他筹措银子为标准。
刘瑾敛财是一把好手,所以即便做了很多坏事,朱厚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最后被沈溪检举谋反,朱厚照才下定决心诛杀。
小拧子心想:“怪不得事后陛下一直对于杀到刘瑾感到很后悔,感情是因为张苑管财能力不行,陛下才会觉得张苑事事都不如刘瑾。”
小拧子道:“臧贤,既然你说了,咱家要得到陛下绝对信任,就得帮陛下找到更多的钱财,你这边有什么办法?比如说,尽量把这次庆典做得体面些,让陛下觉得咱家做事很有一套?”
臧贤瞪大眼睛,忽然明白过来,感情眼前这位主子没多少心机,这种问题居然都如此直白便问出来了。
不过这也让他多少放心了些,赶忙道:“拧公公,其实这并不难,只要让旁人来出银子便可……内库划拨,那就是动用陛下的根本,内库现在总共才几个钱?不过全要宣府地方官府支付,猛刮地皮,地方官员和将领也会有意见,不如分开找银子,让蓟镇、大同镇、太原镇和京师的顺天府、保定府出银子……”
小拧子听了半晌,最后摇头:“时间说起来还有,却很紧迫,就算这些地方官府和军镇肯为陛下的庆祝大典出银子,但时间上哪里来得及?”
“可以先拆借啊。”
臧贤笑着说道,“张家口堡这边商贾不少,可以先从他们手里借,回头等地方官府和军镇孝敬的银子到位,再还回去不就行了么?”
“这样都行?”
小拧子第一次听说这么没溜儿的事情。
居然还有借的,本来是给皇帝办事,照理说应该直接从下面的人手中搜刮才对。
臧贤有些为难地说道:“这也是权宜之计,小的思索很久,要想最快得到银子,还是得从商贾手中拿钱最方便,这些人以经商为生,需要朝中有人撑腰,本来跟他们直接伸手讨要也可以,但若把他们逼急了,吓得逃离张家口堡,那拧公公不是竹篮打水?不如先以借钱的名义拿到银子,回头怎么还,或者还不还,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小拧子点了点头:“咱家明白你的意思了,有借,但未必要还,可以拿别的东西来补偿他们。”
“对,就是这个意思。”
臧贤笑着说道,“这不明摆着吗,西北战事结束,连鞑子可汗都由陛下钦定,回头草原跟中原的贸易,不是要走各边关要隘?给他们一点便利,莫说借点银子办庆典,就算以后再要,也是唾手可得。”
小拧子摆摆手:“不行,咱家可没权力决定这些事。”
臧贤道:“公公您现在是没有,但陛下对您信任有加,相信很快就会有,那些商贾也愿意相信您不是么?”
第二二六一章 飞不出鸟笼
小拧子虽然觉得借钱不妥,但为了能为朱厚照操办一次像样的凯旋仪式以证明他的能力,也就没有再反对。
跟这个时代的士绅一样,小拧子也看不起下九流的商贾,使得他有一种思想:“那些商人的钱,不拿白不拿,现在先把银子借了,将来先不提还的事情,反正我这边也没银子还。”
小拧子很快应允下来,给了臧贤向商贾借钱的权限,代表他,也就是代表正德皇帝去借钱。
臧贤本来就交游广阔,接了差事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是各取所需,甚至臧贤已为小拧子想好退路,那就是拿各地官员和将领孝敬皇帝的银子还给商贾,甚至可以计算利息,若是实在还不上,那就用跟草原通商的权力换钱。
这一套臧贤还是从沈溪开放对佛郎机人的贸易权那里学来的。
小拧子解决操办庆典银子不足的问题,接下来便要调拨出席庆典的人手,他本来要亲自去见陆完等人,但一想很可能会被对方质询,甚至那些铮臣会反对大操大办,回头拿这件事去劝谏皇帝要节省,到那时自己就会被朱厚照迁怒。
他学聪明了,干脆派人去传话,找了个太监把皇帝的意思传达,随后一切便好像跟他无关一般。
至于之后具体接洽事宜,他交给戴义和高凤去负责,只需最后落实,或者是彩排时去见一下军方的人,那时一切已成定局,就算有人反对也于事无补,他的差事顺利完成,朱厚照高兴,大明朝廷有光彩,他便可万事大吉。
……
……
行在内,丽妃正在悠闲喝茶,手上拿着本书,时不时瞟上一眼,优哉游哉,好不惬意。
有人已把小拧子的所作所为告知丽妃,这个人正是平时丽妃宠信有加的太监小罗子,因为小罗子现在跟着小拧子做事,丽妃也通过小罗子这个眼线,把小拧子行踪掌握得一清二楚。
“娘娘,拧公公办事,愈发得体,小人只能跟在他后面打一点下手,根本插不上话。”小罗子谦逊地说道。
平时小罗子表现得很低调,但在丽妃面前,偶尔也露出峥嵘的一面。
小罗子非善茬,只是他现在没什么身份、地位,不敢有不轨之举,生怕那些管事太监惩罚他。
只有在丽妃面前时,他才敢张牙舞爪,不过也不是针对丽妃,只是想让丽妃知道,他能做大事,甚至为了上位连杀人放火的事情都敢做。
这正是丽妃看重的地方,因为小罗子可以做小拧子不敢做的事情。
两者相比,小罗子好似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没有任何退路,做事可以更决绝,而小拧子摸爬滚打多年才拥有现在的一切,做事会瞻前顾后。
丽妃喝了口茶,说道:“很正常,毕竟你跟着陛下的时间尚短,最主要是在陛下跟前混个眼熟,然后一步步向上爬……等以后你有话语权了,那时候小拧子会反过来巴结你。”
“小人不敢,小人只想在娘娘跟前做事,好实现小人的抱负,否则小人只是个世人永远都不会留意的小人物,实在太可怜了。”小罗子低着头说道。
丽妃抬起头来,笑着看向小罗子:“小罗子,你很乖,本宫看得出你想做大事,所以本宫会想方设法提拔你……放心,以后有的是机会上进,现在你不也可以见到陛下,为陛下做事?”
小罗子道:“小人只是在陛下跟前端茶递水,拧公公防备得紧,少有机会能单独面圣,而且总是被轮替……还有就是拧公公经常让奴婢去宫外公干,帮他打探消息,亦或者传话,今天便让奴婢去陆大人和王大人那里传达陛下的口谕,小人是娘娘的人,做事一定会以娘娘的吩咐为准,不敢独专。”
丽妃微笑着说道:“很好,本宫最喜欢乖孩子,看你的模样就老实,以后多为本宫出力,本宫也好提拔你!”
“谢谢娘娘,谢谢娘娘。”
小罗子赶紧跪地磕头,表现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随即又道,“娘娘,臧贤建议,由拧公公出面向张家口堡的商贾借钱,以后再从九边各军镇和官府筹措资金归还……这些事本应先请示娘娘,他一声不吭就做了……娘娘,您为何不管管拧公公?拧公公近来做事,越发独断专行,娘娘说病了,他就自作主张。”
丽妃还在看书,闻言眨了眨眼,摇头道:“他喜欢自作主张,便让他做好了,有何关系呢?”
小罗子惊讶地问道:“娘娘就不怕……拧公公飞出您的手掌心?”
丽妃笑道:“有些人,可以用好处收拢,就好像小罗子你;有些人,却只能用强硬的手段威吓,逼迫其屈服;还有些人,却软硬不吃,比如……算了,就说现在的拧公公,翅膀硬了,想自己单飞,那就让他飞一阵子,等他翅膀折了,自然知道该到哪里避风,若本宫把他抓得太紧了,他会一直觉得自己有飞翔的本领……你明白吗?”
小罗子惊喜地说道:“小人好像明白了,娘娘这是在考验拧公公呢。”
“你个小机灵鬼,明明早就明白了,却故意跟本宫装糊涂,该打!”丽妃好似开玩笑一般说道。
小罗子笑嘻嘻地伸手抽了下自己的嘴巴,不轻不重,好像言笑一般说道:“其实娘娘就是在调教下人,拧公公好像娘娘笼子里养的金丝雀,不管多有本事,就算飞出笼子,最后也会撞得头破血流,必须要到娘娘这里来,乖乖认错,吃娘娘的饭才能安生。”
丽妃抿嘴一笑:“果然是个小机灵鬼,不过聪明人死得快,你可要小心一点儿,本宫或许不会对你怎样,拧公公可就未必了,他不敢跟本宫作对,但要对付你,却跟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小罗子笑道:“小人自然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敢跟拧公公作对,小人只想帮娘娘看着拧公公,把他做的事无巨细通通告知娘娘,让娘娘定夺。”
“嗯!”
丽妃满意点头,“算你识相,看你这机灵劲儿,实在是讨人喜欢,赐给你一些银子,买一些好吃好玩的,等以后上进了还可以赚更多的银子,买房子买地,总归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谢娘娘,谢娘娘。”
小罗子磕头如捣蒜。
……
……
小罗子会办事,嘴巴很甜,让人一听就开心。
再加上他模样俊俏,说话声音温柔,属于小白脸一般的人物,为人机智聪明,会来事,丽妃对他高看一眼也就不稀奇了。
而张家口临时巡抚衙门,当小罗子把正德皇帝的安排,按照小拧子交待的话原原本本告知并离去后,陆完气恼不已。
“这一战,本就是劳民伤财,现在居然还要举行什么庆祝仪式,难道太太平平把战事结束不好吗?”
陆完觉得凯旋仪式平白消耗钱财,虽然未必很多,但也是一种铺张浪费。
王敞道:“若是谢阁老在的话,怕是已经跟陛下上疏劝谏了吧?”
一句话,好像在点醒陆完一般,他立即皱起眉头:“既然沈尚书已撤兵,为何不见陛下对朝中要员做出安排?在三边整理钱粮的谢阁老几时回来也全然不知……”
王敞苦笑道:“这种事,或许应该上疏询问一下,怕是陛下已把谢阁老忘了吧?陛下自打登基以来,做事不着分寸,为人臣子还是应该多提醒一下,免得出什么岔子!”
陆完点了点头,当即拿起纸笔:“我这就去函通知伯安,让他准备一下,至于内库调拨银两的事情,怕是没什么希望,不如自行筹集,到时候派出兵马到城门口稍微列阵一下,做做样子,这次庆祝典礼就该差不多了吧……你觉得呢?”
“随你吧。”
王敞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根本不与陆完计较。
……
……
王守仁正在跟胡琏谈事,忽然收到陆完的来信,不由有些意外。
平时陆完有事都会找他过去,或者亲自来见,总归是要当面说清楚,但这次却以书信来往,让他不太明白陆完的用意。
“伯安,不知陆侍郎有何交待?”
胡琏也有些诧异,不明白为何在张家口这种边塞之地,兵部要跟军方搞得如此见外。
王守仁没有隐瞒的意思,看完书信,直接递给胡琏,道:“陛下要举行庆祝典礼,欢迎沈尚书凯旋。”
“筑京观?”
胡琏一听要举行庆祝凯旋的典礼,自然想到筑京观这种炫耀武力的方式,因为这是皇帝彰显自己为天下共主的手段,能有效震慑北方蛮夷。
当初孝宗时已举行过一次,这次乃是朱厚照登基后取得的第一场空前辉煌的大捷,很有可能会效仿先帝来上一次。
王守仁却摇了摇头:“最多有献俘仪式,至于筑京观,信上没提!总归取决于沈尚书带什么回来。”
胡琏笑道:“既然只是普通的欢迎仪式,我等只管调派人马,到时候尽量把场面摆得大一些便可。”
因为胡琏没有做这种事的经验,所以也难免觉得一切都很简单,只需要把人调出去走一趟便可,根本不知其中牵扯到兵符、跟地方官府协调,还有开支用度等问题,这笔钱通常不许军队来出,谁操办,便要谁来负责。
王守仁面有难色:“只是一句话,便要我们做到这些,怕不那么容易……先看兵部那边如何安排。”
王守仁知道事情很复杂,不想接手,只愿听命行事,让陆完和王敞安排。
“那我更要听你的了。”
胡琏哈哈一笑,神情轻松,似乎这件事跟他无关一般。
……
……
一石激起千层浪,沈溪即将班师回朝的消息,已在西北乃至黄河以北地区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