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敬把奏本放在内书堂,就是看准戴义在司礼监中地位仅次于他,若他走开,把奏本留在衙署中,就算安排专人看管,也必须要屈从于戴义的意志而将奏本交出,所以干脆送去内书堂,让在这里讲经的翰林帮他看管。前来内书堂授课的翰林名义上是所有内宦的老师,地位尊崇,不受皇宫典制限制,戴义无权让他们把奏本交出。
朱厚照一听,非常生气:“嘿,这老匹夫,平时他对阁臣百般容让,什么事都由着刘少傅,但对朕派去的人却跟防贼一样!刘公公,这件事你看怎么解决?”
朱厚照现在一遇到难题,马上问刘瑾,俨然把其视为身边第一智囊。
刘瑾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迟疑片刻后才道:“陛下,有些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朱厚照生气道。
刘瑾面带难色:“陛下,天下乃陛下之天下,朝堂事务也应由陛下一手掌握……陛下登基后,即便礼遇顾命大臣,但他们也不该将朝事全部掌控,而将陛下视为傀儡全盘架空。若萧公公只是老成持重,在部分朝事上对阁臣虚以委蛇甚至妥协,完全可以理解,只是如今萧公公所作所为,似有意剥夺陛下大权……”
“砰!”
朱厚照一把将面前的墨盒掀到地上,怒道:“这还用得着你来说?!你且说如何解决吧!”
刘瑾谨慎地道:“陛下,如今看来,似乎只有让萧公公……乞老归田,退位让贤,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若非如此……就只能……陛下将萧公公叫来,加以斥责,让萧公公放权……”
朱厚照厉声道:“如果叫萧敬来斥责一番就有用的话,朕现在就不用这么头疼了……哼,他是诚心要跟朕为难,之前朕觉得他在宫里德高望重,对皇室忠心耿耿才一再容忍!既然他现在处处针对朕,那就别怪朕对他不客气。”
“朕这就去见母后,让母后准允打发萧敬回老家,朕不想再见到此人!”
朱厚照说完盛怒难消,不顾一切往坤宁宫去了。
朱厚照离开,刘瑾却没跟上,戴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从地上爬起来。二人四目相对,戴义赶紧将目光避开。
刘瑾阴测测地笑道:“戴公公,既然你知道在司礼监诸事不便,以后可要多听咱家的话,咱家让你说什么,你只管说,对你有利无害!”
戴义赶紧道:“刘公公说得是,咱家之前不就根据您所说跟陛下奏禀?但这么添油加醋,是否会被陛下发觉不妥?”
刘瑾冷笑不已:“戴公公不会不知陛下心思吧?现在陛下要的是能帮他办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萧公公在其位不谋其政,那就该退下来,难道你不想当内相?”
戴义咽了口唾沫,望向刘瑾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惧怕……此时刘瑾面容狰狞,让人不寒而栗。
刘瑾又再出言威胁:“戴公公,别以为你现在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咱家便治不了你,你有今天的地位,全靠咱家在陛下面前举荐你。”
“若是你不懂帮陛下做事,不听咱家吩咐,咱家轻松便能将你拉下马来……只要你以后听咱家的话,那你在宫中的地位就会稳固……”
戴义心里发怵,相较于萧敬,戴义更加怯懦无能,萧敬起码还会做事,在很多问题上有自己的见解和手腕,戴义完全就是个没头脑没主见的庸才。
戴义心想:“现如今刘瑾得到陛下宠信,若我得罪他,他在陛下面前说我两句坏话,那我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想到这里,戴义赶紧行礼:“以后劳刘公公多提点!”
第一六二三章 安排
朱厚照将萧敬从司礼监掌印太监位置上拉下来想法没有实现,就算张太后同意,内阁那边也通不过。
司礼监掌印太监乃是关乎大明兴衰的职务,刘健和李东阳清楚他们之所以能得势,靠的就是萧敬的妥协和纵容,萧敬这个职务可以说得到多重保险,哪怕朱厚照再不满,一时间也拿萧敬没办法。
如今朱厚照得到刘瑾支持,在朝堂上依然处处受制于人,非常生气,跟张太后发了一通脾气后,便抛下一切,出宫游玩去了。
与此同时,沈溪正在江西九江府督导长江沿岸防汛工作。
京城那边朱厚照不停地折腾,沈溪却没能跟朝廷中枢产生一丝一毫的纠葛,在他看来,这是好事,正好避开宦官与文官集团对抗的漩涡。
进入七月后,长江防汛进入尾声。
这一年长江流域虽然下了几场大雨,但没有形成规模,江水始终在警戒线左右徘徊,沈溪趁机将长江中下游江岸以及洞庭湖、鄱阳湖湖岸等地段进行加固,保证未来很长时间内两省都不会遭遇大面积水患。
……
……
七月二十四,沈溪在九江府城等到新任知府郑昊履职,便准备动身返回武昌府。
当晚,郑昊安顿好家眷后,第一时间求见沈溪。
郑昊是成化二十年进士,福建长乐人,跟沈溪是“同乡”。
郑昊如今已五十多岁,之前因父母病故而回家守制,如今再度出山担任九江知府,在沈溪看来,是吏部尚书马文升故意安排,以便辅佐他办差。
沈溪跟郑昊见过面,互相恭维一番,没有请托送礼,沈溪当着郑昊的面定下归期,却是七月二十六,也就是说沈溪在九江府再停留一日便会离开。
当天沈溪没喝酒,回到官驿自己的房间内,云柳和熙儿带着北方的情报过来。
沈溪简单洗过脸,便坐下倾听云柳汇报。
“……刘瑾回到京城后,得到陛下信任,除进入御马监担任监督太监外,还顺利执掌三千营,在宫中地位急速擢升……内阁有意增加阁臣人选,但上奏后奏本留中,暂时没了下文……有传言陛下多次出宫游玩,但不知去处,故要么是陛下行事低调,要么传言失实……”
云柳所提都是京城的最新情况,是沈溪特意安排去调查的。
身为一个封疆大吏,调查京师的情况原本不那么合适,但沈溪也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如果自己无法掌握京城的最新情况,是对自己和家庭的严重不负责任,他要做到掌控自己命运,就必须要审时度势,根据时局变化做出应对。
沈溪听得很仔细,其中很多情况都在他的预测范围内,在他看来,刘瑾回到京城后,估摸要用一年左右的时间攫取权力,真正得势要等他进入司礼监后。
云柳突然道:“……大人,南宁府高集的案子,刚刚有了结果……”
“哦?”沈溪之前神色一直波澜不惊,听到这话,他眉头一挑,忍不住看了云柳一眼,问道,“朝廷如何判的?”
云柳回答:“原本定的是诛三族……但在大人上疏为高集求情后,高家所有人遣返原籍,只是高宁氏……不知所踪!”
“嗯!”
沈溪点头,“高集的案子,到此为止吧,以后我不想再听到关于高家案子的任何消息,高宁氏在官府户籍中已勾去,至于她是北上找寻家眷,将来躲起来过日子,又或者是去找什么人帮她复仇,那是她自己的事,我对高家已算仁至义尽!”
“是!”云柳恭敬行礼。
沈溪又道:“京城现如今是多事之秋,再派人打探,主要围绕刘瑾和陛下出宫这两件事,但切记不得惊扰圣驾。”
“陛下应该在城东东四牌楼附近晃荡,那边花街柳巷众多……”
“至于宫里的情况,多关注宫内职司衙门人员调动,这些几乎都是公开的讯息,调查清楚后以最快速度传到我的案头……”
“定个期限吧,事情发生,最迟半个月我必须知道,从江水沿岸到京城,快马用不了半个月,况且我们还有飞鸽传书等手段!”
“是,大人!”
云柳对调查情报显得很自信。
沈溪再道:“你们先回房休息,这两天就要动身回武昌府……随着汛期结束,今年应该没什么大事了,我在武昌府终于可以安安生生过几天好日子,希望接下来几年生活都不要有大的变动……”
云柳看着沈溪,想提醒他很有可能会被皇帝调回京城,但想了想没说出口。
“有什么事么?”
沈溪见云柳神色不对,便知道她有想法。
云柳道:“大人,如今官场都在风传,说陛下可能征调您回京,就连六部也有这方面的传闻……大人难道不想回京一展抱负?”
沈溪摇摇头:“云柳,你记住了,京城从来都不是官员施展抱负的舞台,想当好官,最好是在地方,福泽一方……京城官场水太深,一个个势力犬牙交错,稍有不甚就可能万劫不复。”
“我暂时没有做部堂甚至阁臣的打算,以我的资历在外多打拼几年,这对我帮助最大……倒不是积攒资历,而是沉淀别人对我的看法,直到世人不再认为我年轻气盛,我的向上空间才不会被堵塞。否则,最好还是留在地方为宜!”
云柳低下头,她没有评价沈溪这番说辞,但沈溪看得出来,她很希望自己能回京大展宏图。
“回房休息吧!”
沈溪道,“随着今年防汛工作结束,整个夏季湖广和江西都风调雨顺,今年秋收丰收已成定局,地面上会太平许久。不过今年多了新作物,需要抓紧时间育种和改良,我回到武昌府后或许会忙一段时间,之后借助民间的力量,将新作物逐步推广到北方,等过个几年,大明百姓便不会饿肚子了!”
云柳行礼:“是,大人,卑职这就去安排……”
……
……
京城,朱厚照尝试撤换萧敬不得后,便天天沉迷逸乐,似乎要用这种方式来麻痹自己。
刘瑾不敢再在朱厚照面前耍小聪明,他懂得把握分寸,虽然之前他提出的建议没有迎来好结果,但毕竟让他将三千营以及戴义统领的东厂掌握手中,如此一来他在皇宫中的话语权再次增添。
七月底,朱厚照大婚事项已准备得差不多了,遴选出来的淑女已悉数呈送张太后处,因为朱厚照对这件事不是很关心,所有事项皆由张太后定夺。
这天朱厚照出来玩乐,忽然觉得一阵腻味,叹道:“刘管家,张账房,本公子出宫多次了,每次都在这狭小的居所内,感觉很乏味。那钟夫人警惕性太高,始终不肯赴约,好生无趣……你们觉得朕应该以何种方式玩乐,才能更尽兴?”
刘瑾想说什么,发现有外人在场,当即一摆手,让人离开后才道:“公子,要不将人送进宫中,让陛下在宫内……玩乐?”
“这主意不错,但乾清宫就那么大,若是把人送进宫中,怕是那些阁老、尚书知道后会说朕胡闹,朕该将这些人安顿在何处?”朱厚照再问。
刘瑾笑道:“陛下,不是还有东宫么?东宫如今已闲置下来,距离陛下您的太子出生……尚有时日,不妨先将宫外戏子和乐师、舞姬送到撷芳殿,陛下从此后免得劳顿,可以直接在宫中游玩……甚至可找人在宫中摆摊子,建立街市,陛下不出宫门便能感受到京城市井之风……”
朱厚照一听眉开眼笑,鼓掌道:“这个主意好,刘公公,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御用监的人说,让内府那边多调拨些银两,就说朕有需要!哦对了,宫里一定要开几家像样的秦楼,里面的姑娘姿色必须出众,而且最好天天轮换,人你都从宫外找寻……”
朱厚照想到自己足不出宫便可以享乐,有种在自己家中做贼的感觉,顿时神清气爽,看刘瑾也越发顺眼了。
第一六二四章 君王不朝
朱厚照在掌控绝对权力上得不到突破,便在吃喝玩乐上做文章。
在享乐上朱厚照就是个天才,以前尚是东宫太子时想玩什么玩不到都会想方设法,更何况如今无人管教?
出宫已是家常便饭,甚至朱厚照偶尔还会在宫外歇宿两三天才回来,辍朝已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接连好几天,到后来那些大臣想见到皇帝一面都难。
之后朱厚照感到厌烦,刘瑾想出一个好点子,那就是将好吃好玩的东西搬到宫里,免除了他出宫的疲累。
这件事朱厚照全权委托刘瑾去做,刘瑾本来就擅于此道,加上他身边还有一堆人巴结和逢迎,很快宫里就变得乌烟瘴气。
刘健和李东阳等大臣得知情况,准备好好教训一下小皇帝,让他知道创业难守业更难的道理。
刘健和李东阳将谢迁、张懋、马文升、刘大夏、张升等大臣叫到文华殿,趁着当天午朝面圣不得,做出安排,商议如何让新皇“改邪归正”。
李东阳作为主持人做开场白:“……自陛下登基以来,除国丧时,少有临朝听政,近来更是变本加厉,多日辍朝,甚至缘由都不告之,宫中盛传陛下连续出宫,几到夜不归宿的地步。”
“诸位都是先皇临终托孤之臣,现如今陛下如此胡闹,诸位有何看法?”
张懋蹙眉道:“宾之,这种事你可莫道听途说,若真有此等事,当由内阁进言太后,怎能由我等私下商议?”
张懋是只老狐狸,他知道参加这样的聚会犯禁。皇帝不在,重臣私下串联,商议怎么教训皇帝,传出去对名声有损,回头皇帝知晓了也会拿这说事,就算暂时不会,等皇帝羽翼丰满后也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