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笑道:“不错,模样俊俏,令人怦然心动……我现在想起第一次在汀州府教坊司见到熙儿的情景了!”
熙儿原本笑得很开心,听到这话,俏脸飞霞,连耳朵都红透了,羞惭地低下头。
当初在汀州府时,为了沈溪一张画像,熙儿动用老本,抵押了所有金银首饰,结果她晚上就到沈溪房里偷了回去,做了回梁上君子,这也是熙儿一直以来羞于面对沈溪的重要原因。
正是之前种种,沈溪对熙儿抱有成见,觉得这个女孩不能遵从基本的规矩,从未有过将她纳在身边的意思。不想造化弄人,现在竟然走到了一起。
云柳笑道:“大人喜欢就好,可惜这丫头平时不能在外如此装束,不如让她入夜后好好装扮,过来侍奉大人!”
显然,云柳想多帮自己的姐妹争取宠爱,她自己与沈溪云雨多次,可惜一直没有怀上身孕。云柳深知以她的出身,能得到一个子嗣对固宠有多重要,哪怕只是熙儿的子嗣,对她来说也大有助益。
多了熙儿,等于是增添了一份对未来的希望,所以她珍惜现在的每一刻钟,努力让自己和熙儿怀上沈溪的孩子。
第一五七二章 当家作主
京城。
朱厚照当皇帝快一个月了。
孝宗陵墓已选好,就定在施家台,名为泰陵,由司马真人、礼部右侍郎王华等人查看过后,确认风水没有任何问题,于是正式开建陵墓。
按照泰陵修建计划,地下玄宫大概四五个月内建工,至于地上建筑,则需要九个月到一年时间来修建。
也就是说,在泰陵玄宫修建完毕前,朱祐樘不会下葬,不过灵堂会迁出乾清宫正殿,转移到后庑,乾清宫将作为新皇的起居宫殿使用。
朱厚照当皇帝这一个月,除了临幸几个小宫女,给自己老爹定下陵墓,别的事基本就没他份儿了,他对这种生活状态非常不满,感觉什么事情都不能做主,太过憋屈。
朱厚照身边的人,没几个有真本事,张苑、戴义等人,根本无法做到跟刘健和李东阳等人抗衡,朝廷大小事情都被内阁掌控。
二月初三,朱厚照会见朝臣,谈及两方面内容。
第一项涉及西北军务,蒙古亦思马因部仍旧频频犯边,之前孝宗所定和谈之议,并未转达给朱厚照知晓,而朱厚照骨子里从来不想跟别人和谈,在他看来,这种面临外辱的战事就应该打到底,这种看法跟刘健、李东阳意见相仿。
刘健在西北用兵上主张抵御外敌于国门之外,倒不是刘健主战,而是因为这涉及到孝宗驾崩新皇登基,朝廷需要一场外战的胜利来奠定大明声威。如今西南战事已平息,不可能重燃战火,那就只有在西北战场做文章。
朱厚照的主张跟刘健不谋而合,如此一来西北战事已到不用商议的地步,必然要以武力来说话。
谢迁作为孝宗时朝廷与鞑靼和谈的少数知情者,而且还是主导和谈之人,心里不由带着几分着急,但他又不能跟朱厚照详细说明此事,只有先装糊涂,准备私下再跟朱厚照奏禀。
朝堂上第二项商议事项,是在北方推广新作物。
这是根据南方广东、福建两地官府奏禀的情况,由户部发文,交由内阁审核,再拿到朝堂上商议。
因为头两年广东和福建两省大面积推广新作物,使得玉米和番薯在南方栽种面积逐渐增加,百姓认可新作物,以至于玉米、番薯、辣椒等推广速度非常快,如今沈溪在没有经过朝廷审批的情况下,在西南六省也大力推广栽种。
至于江北之地,距离朝廷中枢太近,新作物的种植受到严格管制。
朱厚照道:“既然外来作物能让我大明百姓受益,为何不大力推广?刘少傅,这件事就交给你负责,务必在江水以北,推广这几种作物,如此百姓才能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刘健出列奏禀:“陛下,老臣认为,新作物当在南方先行试验,不可轻易推广到北方。外来之物必有妖邪,此等作物未经百姓长期食用验证,如何能做到让人放心栽种?若是几年后,土地板结,肥力耗尽,粮食绝收,我大明百姓很可能要因此挨饿受冻……”
每一桩新事物推广,都不是那么容易的,尤其是那些老古董,对于新生事物必然先将其妖魔化一番,要等实践证明后才逐渐认可。
就好像玉米、番薯、马铃薯等新作物,这些东西暂时不会被作为主要食物,而刘健等人也怕这些作物有什么未知的风险,比如说令土地在未来几年由熟变生,或者百姓长期食用会有什么毒副作用……
说白了,一切都是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人们的谨慎本身没有问题,沈溪之所以敢推广这些作物,是因为他知道经过未来几百年耕种,已证明这些作物无毒无害,甚至养活了世界上大多数人口,在有理论和实践基础的情况下,沈溪展开推广没什么问题。
而刘健和李东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阻挠大规模推广,也没有任何问题。
孝宗朝百姓在不耕作新作物的情况下,基本能做到温饱,推广新作物在朝臣们看来意义不是很大,在刘健、李东阳这些思想保守的老臣心目中,既然百姓耕种传统作物便可以做到养家糊口,何必冒着未知的风险费心费力去推广新作物,反倒有可能影响百姓民生呢?
朱厚照道:“百姓现在日子过得很清苦,朕认为推广新作物还是有其必要的……刘少傅,这件事朕已经决定了,你不会是故意跟朕唱反调,让朕为难吧?”
“嗯!?”
刘健没想到朱厚照会在这个问题上展示如此强硬的态度。
尽管萧敬在旁边拼命给朱厚照使眼色,希望朱厚照能维护一下刘健这位大明首辅的面子,但朱厚照视熟视无睹,他一旦任性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此时他一心想以此证明自己可以在朝堂上当家作主,而不是事事听从别人的意见。
刘健舒了口气,道:“陛下既然如此决定,老臣附议,但在北方各省,推广面积不可骤然增加,需逐步推广!”
朱厚照立即感受到决策的快乐,非常满足,顿时觉得刘健顺眼多了,他故作沉思状,半晌后才道:
“刘少傅说得有理,直接推广开来,确有不妥之处,那就逐步推广,先让部分百姓耕种一下试试,如果效果好,来年再增加耕作面积。过个几年确认没有问题,才全面推广,让大明百姓至少在吃的问题上不用发愁……”
刘健看出来了,朱厚照存心跟他作对,他不觉得小皇帝有多认可新作物。
确定这件事后,刘健没有过多勉强,毕竟在老臣眼中,新皇做事太过恣意,需要打压一番,但如果什么事都压制,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散朝后,众大臣自行出宫,刘健和李东阳则回文渊阁。
李东阳不解地问道:“刘少傅何必顺从陛下之意,在北方推广那什么玉米、番薯?不怕这些东西将我大明百姓的身体给吃坏了?”
刘健摇头:“陛下执意如此,又能如何?此事不过一念之间,好或者坏,你我都不清楚,但若老朽在朝堂上当众否定陛下,旁人会如何看待老朽?”
大明文官擅权,目的不是为了独揽朝政,大小事情全凭个人喜好行事,刘健和李东阳等人基本能做到忠君,只是在他们的思想中,新皇年少无知,无法明断是非,所以才会越俎代庖,帮新皇决定大小事情。
可一旦在朝会上与皇帝发生冲突,刘健和李东阳等人又会以儒家中庸思想做出妥协。
这也是朱厚照没有掌握到的情况,其实刘健和李东阳的专权并不是绝对的,他们都爱惜羽毛,不会跟皇帝正面冲突。
以前刘健和李东阳打压朱厚照,是因为那时他还是太子,而朱厚照登基后总拿自己当太子时跟内阁敌对的关系来看待刘健和李东阳,错误地以为自己无法掌权,但其实刘健和李东阳已在逐渐放权给朱厚照。
可惜现在朱厚照手底下无人帮他把这放出来的权力收拢,萧敬作为老好人不管不问,而张苑、戴义等人又顶不起来,以至于就算内阁放出权力,朱厚照也没能力接收,最后的结果便是权力依然掌握在内阁手中。
……
……
朱厚照在朝堂上难得当家作主一次,显得非常高兴,散朝便返回乾清宫,准备吃点儿好的犒劳自己。
大明朝会在弘治朝中后期以及正德朝,基本都是午朝,这跟弘治皇帝身体羸弱而正德皇帝登基时年少有关。
明朝中前期由于内阁和司礼监双决策层的存在,导致二者间相互制约,同时具体事务又由六部实施,故内阁虽然处于决策层,但却不掌握实权,在弘治皇帝及之前很长时间,朝廷大小权力都牢牢地掌握在皇帝手中,皇权凸显。
但在孝宗朝后,内阁开始有了实权,不但作为决策层,也可以作为执行层存在,以至于内阁大学士权力陡增,而司礼监又因萧敬等人不作为,导致权力逐渐旁落。皇权此时也就自然而然显现颓势,朱厚照总感觉自己的权力被别人掌控。
一个月过去,朱厚照终于可以享用肉食,这对于一个曾无肉不欢的少年来说,比起不用穿孝服更感到快活。
乾清宫内,张苑见朱厚照心情不错,不由问道:“陛下,您今晚……是否有安排?”
“安排?哈哈,对,给朕找几名宫女来,朕高兴……张苑,你记得找漂亮点儿的,以后朕重重有赏!”
到如今,朱厚照对别人做出封赏,依然是以开空头支票的方式进行,因为他现在仍旧没感觉自己掌握实权。
张苑道:“陛下放心,奴婢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让陛下今夜睡得安稳踏实!”
第一五七三章 肆无忌惮
朱厚照在紫禁城过着安定的生活,当太子和当皇帝最大的区别,在于是坐在帘子前面还是后面听政。
大部分朝事,朱厚照都不太懂,尤其涉及到朝廷各种统计数字,他更加蒙圈,大明各行省一天的粮食消耗是多少,国库多少结余,每年的收支情况,各衙门分配开销等等,这些事对朱厚照来说都好似听天书一般。
朝堂上说的,熊孩子有大半听不懂,这些事他没法参与,只能听下面朝臣说。
至于能听懂的,刘健和李东阳等人未必会给他发表意见的机会,这就造成一个结果,无论懂或不懂,都没有话语权。
偶尔一两件事由他做主拍案定夺,他还会沾沾自喜,感觉自己已经成为朝堂的主宰,任何事情都能说了算。
西北用兵的朝议结束,谢迁寻机会到乾清宫觐见朱厚照。
谢迁准备将之前弘治皇帝在世时,关于朝廷与鞑靼亦思马因部谈和的秘密告知朱厚照,谢迁不想让之前弘治皇帝跟朱厚照的旨意违背,不然经他之手派出去和谈的大臣就会非常危险,而且会让大明陷入出尔反尔的难堪境地。
朱厚照在乾清宫正殿会见谢迁,谢迁单独奏禀,司礼监太监萧敬并不在场,陪同朱厚照出来接见谢迁的是张苑。
张苑也知道自己没有参政议政的资格,并未侍立在朱厚照身后,而是站在殿门口,如此谁也不能指责他的不是。
朱厚照看着谢迁,问道:“谢先生,您有事么?看您好似很急,是不是西南战事有什么变化,在朝堂上您不方便说?”
谢迁道:“回陛下,老臣并无西南相关奏报,只是……先皇在世时,曾对西北之战下达过谕旨,叮嘱老臣照办。但先皇突然驾崩,很多事未来得及跟陛下交托,老臣此来是为将先皇的意思转告!”
“先皇?什么事?”
听到跟沈溪无关,朱厚照有些不耐烦了。
每当朝臣提及弘治皇帝,熊孩子总觉得自己又要被压一头,内心就会带着一股抵触情绪,这也跟刘健和李东阳等人总将先皇挂在嘴边有关。
如今朝中当权之人,都是弘治皇帝赐予的权力,按照忠君思想来说,现在朱厚照作为新皇说一不二,江山都是他的,但朝臣却不想直接将朝政控制权拱手相让,便以孝宗托孤这件事作托词。
提及孝宗,就好像是为了让朱厚照屈服,因而“先皇”在朱厚照这里已经成为忌讳,谁提跟谁急。
谢迁大致将事情说了一遍:“……先皇将西北之事交托老臣,命老臣暗中找寻和谈之人前往延绥,至正月和谈使臣已至榆林,如今尚未有结果,若此时大举出兵,怕是于西北边塞安定不利,战端重启后,劳民伤财……”
朱厚照带着一股情绪倾听,无论谢迁说得多么言辞恳切,都无法让他引起共鸣。
到最后,朱厚照有些听不下去,一摆手:“行了行了,谢先生,先皇的决定那是先皇的事情,现在朕已经跟众卿家商议好,不仅要出兵,而且还要大举兴师……”
“这些鞑靼人实在太可恶了,朕本以为之前我大明赢得京师之战,他们会乖乖地夹着尾巴逃回草原,从此不跟大明为敌,现在倒好,回去没几天,又开始出来闹腾。这正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谢先生说这些没有什么意义,朕决定的事情不会再作更改!”
朱厚照对于出兵之事非常热衷,一来因为这是他在朝堂上当家作主拍案决定下来的,如果被谢迁给否掉,他会觉得太过憋屈。
再者,朱厚照天生就有好战心,任何家国矛盾到了他这里,绝对没有和平解决这条路走,必然全力以赴,战斗到底,此乃天性使然,就算沈溪对其进行过一番改造,但骨子里的东西是永远也改不掉的。
谢迁愁坏了,这才几天工夫,随着皇位更迭朝廷对西北的政策就彻底变了,对别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谢迁是朱祐樘和谈政策的执行者,现在政策改变对他的影响最大,派去西北和谈的人还是他帮朱祐樘找的,现在等于说是把和谈使节给卖了。
谢迁不知该怎么跟朱厚照说,行礼后言辞恳切:“陛下当三思而后行,如今正值您初登大宝,国祚未完全稳固,若此时轻启战端,怕是于大明不利,恐重蹈狄夷长驱直入京师脚下的覆辙!”
朱厚照听到这话,脸色顿时变得漆黑,不满地道:“谢先生,就算朕敬重您,您也不能在朕面前危言耸听。朕刚登基,正是需要立威时,西北之战便是朕立威的最好时机,难道之前刘少傅的话,谢先生没听清楚?”
谢迁知道朱厚照态度坚决,终于缄口不言。
朱厚照再道:“谢先生担心之前派去西北的使节,怕人回不来,是吧?那好办,朕派人将使节招回来就是,谢先生不必担心。这一战大明一定能一战得胜,扬我威名!”
谢迁非常苦恼,他看出来了,在小皇帝心目中,打仗是很好玩的事情,需要考虑到的兵马调动、粮草补给、兵器铸造等问题,在朱厚照那儿基本都没概念,纯粹就是一腔热血便决定西北战事的走向,谢迁心中满是担心。
谢迁无奈遵命,道:“谨遵陛下御旨,但也请陛下切勿将此事传告朝堂,先皇对此事一直三缄其口,若为天下人知悉我大明先和后战,必诽谤我朝廷出尔反尔,对大局无益!”
“知道了!”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摆摆手道,“谢先生没事的话早些回去吧,你年纪一大把了,散朝后就应该回家好生歇息,总来朕这里烦扰可不是什么好现象……下次若没什么要紧事,谢先生就别来了!”
谢迁无语,心说这都不算要紧事还有什么能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