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四四章 六省总督?
乾清宫大殿。
朱祐樘看着下方列席会议的文臣武将,问道:“诸位卿家认为,朝廷当如何调派地方兵马,平息叛乱?”
张延龄突然开口:“我说李大学士,现在沈溪已领兵往桂北去了,犯不着在这时候换人领兵吧?”
张延龄说话不分时间和场合,对堂堂内阁次辅毫无尊重之意,以至于他话虽然说得在理,却没一个人愿意搭理他,唯独李东阳却较真地反驳:
“湖广兵,就该留在湖广境内,作何要到广西?况且如今湖广与广西间官道全部断绝,湖广自身的叛乱也尚未平息,无暇兼顾。再说广西地方叛乱,当以两广总督负责才合适!”
“这……”
但凡涉及到军国大事,朱佑樘都显得犹豫不决。
因为他本来就不是有主见的君王,遇到事情喜欢问大臣的意见,说好听点儿这是虚心纳谏,说不好听就是优柔寡断。
在朱祐樘心目中,当然觉得沈溪直接带兵南下,把广西地方叛乱解决了,一了百了,他认为沈溪有这本事。
但涉及到跨省调兵的问题,就没那么容易解决了,毕竟沈溪只是湖广、江赣两省总督,管不着广西的事情。
朱祐樘习惯性地看向谢迁,问道:“谢卿家,你以为呢?”
谢迁最擅长揣摩他人心理,皇帝这一问,他立即明白是什么意思,看来皇帝这是准备把沈溪一用到底,否则他会去问对于军事更为擅长的刘大夏或者马文升的意见,而不是问跟沈溪关系最亲近的他,分明是期待他说出满意答案。
但如今的谢迁学会了装糊涂,想了想,道:“陛下,老臣对于西南军务并不是很了解,桂林府为广西布政使司治所所在,省城守军何止万数?即便周边县城悉数失守,但料想桂林府城断不至于在几日内便失陷。”
“地方叛乱乃蛮夷不服王化所致,彼此间既无统一的指挥,也无系统的训练,更无精良的军械,只要朝廷重视,调集大军从各处往桂林府进发,或可不战而胜,不必以大批兵马会战桂林,以免生灵涂炭……”
谢迁老谋深算,在场大臣谈论的是谁去援救桂林府,说得好像桂林府马上就要失守一般,但实际上桂林府云集了广西近半军队,岂是那么容易沦陷的?
当然,即便现在桂林府只是告急,但对朝廷来说也是颜面无光,毕竟一省省城遇险,说明地方军队出现了问题,而且这问题还不小。
但现在谢迁却大事化小,意思是说,即便桂林府周边县城失守,那也只是小事,桂林府有那么多卫所兵马,叛军要攻打数万兵马守卫的桂林城,根本就没必要太当回事。只等时间推移,朝廷大军到来,叛军便会承受不了压力,自行土崩瓦解。
李东阳打量谢迁一眼,问道:“那按谢尚书之意,是说桂林府之危,就此不加理会,放任叛逆做大?”
谢迁不想跟李东阳起正面冲突,因为他知道,自己在朝廷的地位不及李东阳。
如果他跟李东阳在公开场合,尤其还是在面圣的时候争吵,别人议论起来,一定会说他谢迁不识时务,所以他很清楚,即便自己对于刘健和李东阳独揽朝政有所不满,也只能隐忍不发,如此也是为保持内阁表面上的和气。
朱祐樘见李东阳质问谢迁,大殿里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他作为皇帝自然不希望两位心腹大臣起纠纷,赶紧出言说和:“谢卿家并无不加理会之意,想来谢卿家是想说,桂林府断不至于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安全方面暂且无碍!”
李东阳向朱祐樘行礼:“陛下,军中无小事,如今一省治所出现危险,朝廷断不可置之不理,请陛下下旨,两广总督率地方兵马,增调桂林府,将叛军一举扫平,如此方可安大明百姓之心!”
李东阳说这话,在场没人有意见。
这话自有道理,既然叛军威胁到了省城,皇帝下令两广调兵平叛理所应当,旁人在这件事上跟李东阳并无直接的利益冲突,不必跳出来说什么,若主动出来说话反而是没事挑事,不但得罪李东阳,还几方面都落不了好。
即便皇帝未问及自己的意见,作为朱佑樘最宠信的大臣,刘大夏依然站出来建言:“陛下,若以湖广、江西、云贵、两广等地同时出兵,怕是情况会变得更加错综复杂,对于协调兵马作战并非善事,不若以一人统调各地兵马,做出全盘安排,是为上策!”
朱祐樘听到这话,一脸感激地望向刘大夏……他一直等的就是这句。
而李东阳最不想听的也是这句。
因为无论怎么看,沈溪已经领兵去了叛军所在地,而且还打了一场大胜仗,如果要安排一个人出来统调兵马,似乎舍沈溪而无旁人。
沈溪原本已经是两省总督,若再获得统调各地兵马的权限,那等于说湖广、江西、云南、贵州、四川、广西等地兵马都归沈溪一人统调,沈溪一人至少也是个“六省总督”。
按照李东阳的逻辑,任何一个大臣都不能获得这么大的权力,这些省份几乎囊括了江南大部分省份,稍有不慎便会出现变乱。
更何况拥有如此大权力尤其还掌握军队的人,还是沈溪,一个自来不为李东阳看好的年轻人。
现在刘大夏出来说话,分量很重,毕竟他是兵部尚书,又是之前对鞑靼一战文官集团公认的首功之臣,对于军国大事有足够的发言权。
至于张懋等人,则在此时装起了哑巴,根本没人出来说话,因为在他们看来,怎么都行,何必牵扯进文官集团内部的纷争?闹不好跟皇帝的意见不合,会被皇帝记恨于心,又或者得罪李东阳这个文官集团魁首,实在不明智。
朱祐樘微笑着点头:“刘尚书提议甚合朕意……”
李东阳再次出列行礼:“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这会儿李东阳已经能感受到肩头承受的沉重压力,他知道皇帝这是在跟文官集团置气,换作以前,皇帝在这种军国大事上,从来都是支持文官集团的决定,哪怕说这种决定有失偏颇。
但现在即便文官集团所做出的决定非常正确,皇帝也会因为对文官集团的偏见,而不会应允,反而会故意给文官集团找麻烦。
如果刘健也在场,李东阳断不至于会如此被动,毕竟以朝中的地位来说,首辅刘健要比他李东阳更有发言权,刘健说话有着足够的份量,而他李东阳说话,皇帝很多时候并不需要完全尊重,别人也不会因为他说什么而无条件站到他的立场,形不成一呼百应的效果,自然也就无法影响君王的决定。
第一四四五章 主帅与监军
刘大夏看着李东阳。
别人或许会忌惮李东阳的权势,他刘大夏却没必要隐忍退让,一个是阁臣,属于朝廷的决策中枢,一个是兵部尚书,执掌全国军队大权,但论在弘治朝的贡献,刘大夏要说第二没人敢自承第一。
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刘大夏这个兵部尚书并不输给阁臣。
于是乎现在的矛盾的焦点,集中到了刘大夏和李东阳身上。
刘大夏道:“李大学士,你认为不可,总需要一个说得出口的理由吧?现如今南方局势,看似波澜不惊,但地方部族叛乱愈演愈烈,若不能统一协调各省兵马,而仅以地方军队各自为战,谁人能保证朝廷军队不会进退失据,进而被叛军所趁?”
李东阳针锋相对:“那刘尚书可曾考虑过,以一人统调如此多兵马,会不会造成军权过于集中,若此人心术不正,忽起歹念,怕是对朝廷的影响更甚!”
当李东阳把自己的理由说出来后,刘大夏没有即刻予以辩驳,他不但需要给皇帝时间考虑这个问题,他自己也要反复斟酌其可能性。
在场即便之前不想支持李东阳的人,此时也不由眉头紧锁,他们都在考虑地方督抚擅权自重的问题。
即便是以文官领兵,但让其统率南方几十万军队,依然难免出现乱国的情况。
朱祐樘作为皇帝,对这个问题显然提前便考虑过了,主动出来打消李东阳的疑虑,道:“李大学士多心了,大明并非武将领兵,而是以文臣统调兵马,军中再设监军一到数人,可以有效监督主帅用兵。况且文臣武将并非一心,即便统兵的文臣有谋逆之心,武将也未必会效从。”
“之前马尚书、刘尚书等爱卿,皆领兵西北,建功立业,为大明西北安定立下汗马功劳,若以此质疑领兵将帅,实为不妥!”
这话一说,众人又觉得很有道理。
有鲜活的例证,马文升和刘大夏,先后率领十几万兵马,还是大明最为精锐的边军,也没见他二人叛乱,甚至都成就了功名,一个平了哈密,一个击败鞑靼,到现在四海内享有盛誉,而且如今就站在一众朝臣面前。
而南方那些省份的兵马,战斗力远不能跟边军相比,甚至连京营兵都不如,而且分别来自各省,派系林立,即便有人想造反,也无法协调这么多军队,别人不可能提着脑袋拼着身家不要跟着干。
况且,朝廷除了有厂卫严密监视官员的举动外,还调派有监军随军监督,怎么都不可能出乱子。
朱祐樘说完,看着在场之人,问道:“众位卿家,你们有何异议?”
李东阳还要说什么,却被马文升抢先一步回道:“禀陛下,老臣以为,如此尚可!”
马文升的话,顿时把李东阳的嘴给堵上了。
在场这么多文官、公侯中,李东阳在朝中的地位跟六部之首的吏部天官马文升相当,但因马文升岁数摆在那儿,李东阳现在公然质疑马文升,同时批驳皇帝的话,那就是僭越,哪怕他是文官集团魁首,也会被千夫所指。
李东阳有些着急,他一心等刘健到来,可左等右等,刘健仍旧不见踪影。
他心想:“刘少傅,你平时来晚一些也就罢了,今日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也能拖这么长时间,姗姗来迟,若出了事,谁能担待?”
连李东阳都没出面驳斥,这事情就算通过了,皇帝马上接着问道:“诸位卿家,以为谁人在南方领兵最为妥恰?”
当这问题问出来后,一个名字呼之欲出,自然是此番在西南领兵再次获得一场辉煌大捷的沈溪。
但现在所有人都不说,专等皇帝宣布,没人愿意出来跟李东阳作对,惹来文官集团的撕咬。
李东阳硬着头皮出列:“陛下,若以最合适人选论,自然非刘尚书莫属!”
刘大夏还未站出来表示自己年老体衰无法胜任,朱祐樘已叹道:“朕也知道刘尚书文韬武略,乃领兵最佳人选,然兵部不可一日无人做主,且西北鞑靼人仍蠢蠢欲动,若无刘尚书坐镇朕心难安。”
“况且自京城往湖广、贵州、广西之地,山长水远,不若以地方领兵之人统调六省兵马为宜!”
又是进一步引导,皇帝就差直接把沈溪的名字点出来。但这会儿在场所有人好像都在装糊涂,皇帝在等他们说,他们却在等别人来开口。
刘大夏知道自己不得不出面来说话,毕竟是他先跟李东阳起了言语上的争执,这件事他必须要站出来挑头,刘大夏道:“陛下以为,湖广、江西两省总督,右都御史沈溪如何?”
这人选,正对朱祐樘胃口。
朱祐樘想说而不能说的人,终于被别人说出来,心中不由长长地松了口气,总算有善解朕意的大臣,看向刘大夏的目光无比欣慰。
但朱祐樘不想由自己的嘴,来决定人选,他知道问谢迁意见,李东阳等文官肯定不服,不如直接去问旁人。
朱祐樘望着张懋道:“英国公认为以沈溪沈卿家领兵,如何?”
张懋一看,哟呵,现在我成了众矢之的了,我说“不好”,皇帝恨我,那肯定不行。
但我说“好”,那李东阳和刘健等人一定会怀恨在心。
两边总归要得罪一方,那我还是认为让沈溪出来领兵最为合适,一来我自己就是这么认为,二来这是顺着天子之意,三来,即便刘健和李东阳要恨,也去找刘大夏麻烦去,我只是被逼得无奈说赞成,跟我何干?
想到这里,张懋直接赞同道:“臣附议!”
连张懋都当了墙头草,在场五军都督府的几名左右都督可就没什么顾忌了,他们俱都表示“附议”,反而谢迁和马文升这边未表态,至于王华和杨一清是否表态无关紧要,张氏兄弟的意见,似乎皇帝也不怎么关心。
有了张懋和刘大夏的支持,皇帝的心意顿时变得无比坚决,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道:
“主帅既定,监军人选一定要选好!从京城现派人去,难免山长水远,而地方上的监军……朕又不是很放心!”
刘大夏道:“沈中丞于西北领兵之时,张永张公公为监军,尽职尽责,如今他便在江西公干,或可使之前往湖广,协同沈中丞!”
朱祐樘想了想,点头道:“可!”
刘大夏再道:“南直隶定海卫守备刘瑾,曾以随军常侍往泉州,助沈中丞平息与佛郎机人的争端,也可委以重用!”
朱祐樘听到刘瑾的名字,先是怔了怔,随即想到刘瑾也是自己儿子提到过的,这会儿为了军国大事,他只能暂时牺牲一下儿子的利益,当下点头:“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