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阳回去后把消息告知刘健,刘健皱着眉头,诧异地问道:“你说什么,于乔不在府中?”
李东阳苦着脸,担忧地回答:“听以中所言,于乔是被陛下传召入宫,而后不知去处……莫不是陛下对他有何交待,令他暂时以病为由不上朝?”
刘健听到这假设,心中也有些担心。
之前弘治皇帝对文官集团的打压,是在潜移默化中进行的。
对鞑靼一战后,皇帝重重嘉奖了刘大夏、熊绣等几名有功之臣,甚至加封马文升为太子太傅,但内阁以及六部其他官员,受到的封赏却极少,这一切无异于是向文官集团表明,你们最好老实点儿,不然朕随时拿你们开刀。
刘健轻叹:“既然是陛下差遣,暂且莫管于乔去了何处,迟早他会露面的,除非是悄悄回了他余姚老家。如今海晏河清,正是乱象后的盛世之兆,你我多将心思用在政务上,免得被陛下猜忌!”
……
……
朱厚照失踪了,谢于乔也跟着失踪。
两件事前后发生,第一件事朝廷上下没有谁知道,因为朱佑樘以把太子朱厚照带在身边亲自培养他批阅奏章能力为借口,让一众东宫讲官暂时在家休沐,至于何时恢复给太子上课等待下一步通知。
而谢迁不在府中的事情为刘健和李东阳探知后,很快朝野上下便传遍“尤侃侃”谢迁“假意称病实则失踪”的流言。
当朱祐樘得知消息后,发出一声感叹,对萧敬道:“萧公公,看来皇后言及,要防备刘少傅和李大学士是对的。若被他二人知晓太子失踪之事,事情怕是如何都隐瞒不下去,将来太子在朝中声望必然尽毁。”
萧敬有些迟疑地问道:“那陛下,该如何对朝中大臣提及谢阁老之事……”
朱祐樘有些为难,思虑良久后说出心中的打算:“就说朕有重要事情委派他去做,目前已经在前往江南的途中了吧!”
萧敬想了想,除此中外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点头应是。
朱祐樘又把之前谢迁进献的几份奏本全都看了一遍,心中对谢迁越发地推崇,叹息道:“谢先生不愧为我大明栋梁之材,所奏事情合情合理,分析丝丝入扣,看来太子的下落只能寄望于他身上了。”
“谢先生不仅本身能力卓越,还为大明培养出沈卿家这般旷世奇才,只可惜朕暂且无法将沈卿家留在京城效命,希望他在总理湖广、江赣军政事务时能有杰出表现……哦对了,萧公公,你之前不是说在东宫找到的说本很多么?现在手头这些朕已经看完了,你去把余下的统统拿来与朕过目!”
萧敬怔了怔,这才意识到皇帝是在跟他要书看。
太子朱厚照平时所看的杂书,基本都是沈溪撰写,此事当初朱厚照可是亲口承认了的。
萧敬本来以为朱祐樘会将自东宫没收的书焚系数焚毁,未曾想朱祐樘自己对书籍也很是沉迷,连续把书看完才放下,而且看过后还归还给太子。
以熊孩子对朱佑樘的防备,每次他得到武侠小说,都是一边看,一边藏,免得被老爹一次性全部没收。
朱厚照此番南下去找沈溪,自然不会带着这些已经看过的书籍,朱祐樘在派人去找寻儿子时,意外收获颇丰。
朱祐樘大病初愈,又因为文官擅权和儿子失踪的事烦忧不已,这会儿见到之前没看到大结局而牵挂不已的武侠小说,刚一接触便沉迷其中,这几日心情居然奇迹般地好了不少。
萧敬虽领命而去,但心中仍旧不解:“陛下这是怎么了?太子看的那些闲书,内容粗鄙不堪,讲述的全都是市井之事,陛下居然也喜欢看?莫非陛下只是想知道太子平日看的是什么书,通过具体内容来揣摩太子的想法?”
他却不知,朱祐樘父子都属于闷骚型。
朱厚照的性格受沈溪影响很大,做事逐渐变得有条理规划,冒险精神更是被其发扬光大。而朱祐樘的性格则一味被压抑,当看到不属于日常认知的武侠小说,见到所谓的侠义世界,很快便沉溺,比起朱厚照还更着迷。
……
……
就在刘健和李东阳找寻谢迁不得,弘治皇帝还想方设法为谢迁开脱时,谢迁本人此时正在京城周边府县找寻朱厚照。
可惜的是,连续搜索十余日,依旧不见太子的踪迹。
从种种境况分析,朱厚照不但已经离开了京城,而且一路南下,至于目的地,谢迁呼之欲出。
谢迁担心不已:“沈溪这才刚往湖广赴任,太子便告失踪,还往南边去了,不用说太子是去找沈溪。”
“当初在西直门和正阳门城头上,太子多番提及要领兵与沈溪并肩作战,多半是被沈溪荼毒太深,以为跟着他的好老师不仅生活过得多姿多彩,战功还唾手可得。”
“沈溪刚奉调地方,正是谋求政绩的关键时刻,若被陛下知晓,顷刻间便让陛下对他好感全无,将来想调回京师怕是难上加难,或许还会被陛下治罪!”
谢迁暂且不知文官集团已经得知他失踪的事情,一门心思地为沈溪考虑。他目前最担心的,还是沈溪因为太子前去投奔而遭受无妄之灾。
第一三四五章 政治危局
虽然到目前为止,谢迁仍然不知道太子是如何过了九城城门这一关,又是如何在没有路引和官凭的情况下一路南下,他免不了暗自怀疑,背后有人在暗中帮助太子,而且这个人能量极大。
由始至终,谢迁都未将刘瑾和太子南下这件事联系在一起,在他的潜意识里,不相信一个皇帝的家奴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拐带太子出京。
当然,谢迁还有个揣测,那就是太子自己隐瞒了身份,暗中花银子找人帮忙,办理了一套假路引。
毕竟太子跟着沈溪学了几年,对于市井之事知道的不少,再加上随着年长,自小营养充足的朱厚照身高体壮,虽然只有十四岁,但乍一看起来已与一般大人无异,蒙混过关的可能性很大。
“太子自行南下,这一路上必然有诸多艰难险阻,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跟陛下、皇后交待?我之前倒是上了几封奏折,劝陛下放宽心,找太子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但现在却没有一点儿头绪,我该如何跟陛下奏报此事?”
谢迁左右为难。
他基本上已经确定朱厚照是到湖广投奔沈溪去了,但他又不敢把事情的真相告诉皇帝,更不敢把这件事张扬开来。
现在谢迁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人去追赶朱厚照,但因为对朱厚照行事手法以及行为习惯完全不了解,只能猜想太子大致走运河一线。
谢迁手上只有东厂和锦衣卫的人马,如果调动京师各卫所以及巡检司的兵马铺开大网、大张旗鼓寻找朱厚照,事情必然会被朝臣知晓,除了辜负皇帝的信任,让朝臣们对太子的胡闹加深印象外,还会无意中增添太子南下这一路的凶险。
无奈之下,谢迁只能尽量编瞎话骗皇帝。
反正很多情况都出自谢迁的主观臆断,完全做不得准,因此谢迁在给弘治皇帝的密函中,并未提出太子可能前往湖广去与沈溪会合,而是提出太子可能看的书多了阅历渐涨,想要游历大明的大好河山,如今已经往中都以及故都去了。
这意思就是,太子或许是想去凤阳见见太祖的老家是什么样子,然后再到南京城去逛一逛夫子庙秦淮河。
谢迁把密折送上去,便安心留在通州等候消息。
如果皇帝委派他继续找寻,他就果断南下追赶太子,若是皇帝派遣别人,那他就先回京城等休息好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结果过了不到一个晚上,皇帝的密函便到来了。
因为朱祐樘怕消息泄露出去,所以在密旨中对谢迁有所交待,让谢迁果断担负起找寻太子的重任,一路南下。
至于给谢迁的身份,并非是什么找寻太子的使节,名义上,皇帝以谢迁为钦差前往江南等地公干,予王命旗牌可行生杀予夺大权,同时可征调地方守备、卫所、巡检司等部兵马,归其所用。
如此一来,谢迁等于是领了钦差的身份到江南去寻找朱厚照,可能几个月都别想回京城。
谢迁接到圣旨,心中多有无奈:“小老儿已过知天命之年,竟也落得辗转南北的地步,这些年在京师中小日子过得太过休闲,这几日下来便觉得力不从心,若南下未能找到太子,小老儿如何回去见圣上?”
在谢迁看来,如今自己担负的是一个不成功便成仁的苦差事,要么找到太子带回宫,还得遮遮掩掩不让皇帝知道太子南下的目的,同时不让朝臣知晓太子出过宫门;要么就失败,自己一辈子在外找寻,当个不在京城办差的阁老。
谢迁想想就觉得事情太过荒唐,但又一想大明王朝因太子失踪而带来的政治隐患,他便感觉一阵心头发麻。
朱祐樘就一根独苗苗,先不论太子出事,就说皇帝若因病重而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突然宾天,谁人来继承皇位?
谢迁打从心底里发怵,当下只能收拾心情,尽快动身南下,他身边所带之人,只有朱祐樘差遣给他的东厂和锦衣卫的人员,以及一部分侍卫上直军的宫廷侍卫,人手有限。在没有别的办法的情况下,谢迁只能提前给沈溪写信,隐晦提到太子失踪之事。
如今谢迁寄希望于自己预料的没错,太子的确是去了湖广,而且能平安抵达,这样沈溪便可以在太子抵达后直接派人护送太子北上回京城即可。
至于自己的安危,还有回去后怎么向弘治皇帝交差,谢迁已经不在乎了,现在只要太子能平安回去,就算他扑了个空,回去后被皇帝罢官免职也没什么。
……
……
且说沈溪这边,暂且还不知太子失踪的事情。
如果被沈溪知晓,他一定能猜到太子出京是要到湖广来,而且能猜到帮助朱厚照的人必然是太监刘瑾。
沈溪在履任湖广、江赣总督后,虽然也在留意京城的事情,但奈何从京城到湖广路途遥远,很多消息都严重滞后,对于京城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甚了解。
现在沈溪在意的只有两件事,一个是文官集团内部争斗的结果,还有一个就是朱祐樘的病情究竟如何了。
沈溪再世为人,他知道很多人逃不脱命运的安排。
朱祐樘本身就有服用丹药的习惯,这跟皇室中人迷信道家仙术有关。
但凡是个当皇帝的都怕死,手中若是什么都没有,生死自然也就看得很淡,而一旦掌握大权,而且有了条件,都想着怎么才能长生不死。
皇帝一招手,就会有大批道士给他敬献仙丹。
自古以来没有谁真正长生不死,但民间对于这种事却有很多神奇的传说,皇帝喜欢捡着爱听的去相信,自然而然也就相信世间有这种长生不老之人,有炼制灵丹妙药的仙方,只是无缘获得罢了。
一旦有神棍敬献的丹药显现出一定功效,比如说在男女之事上,或者是在强身健体上有短暂效用,皇帝就会信以为真,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不死的法门。
甚至皇帝生病时,那些神棍也会用“陛下正在渡过人生劫难迟早会迎来长生大道”等等谎言来进行欺骗,皇帝对此依然深信不疑。
沈溪希望历史不会因为自己的出现而有太大改变,这样他就不用在外面流落很长时间,以现在太子对他的信赖程度,他回到京城还是能有所作为。
但他又要防备朱厚照继位之初的政治漩涡。
文官始终把握着权柄不放,尤其是在新帝登基时,历史上朱厚照继位之初,刘瑾尚且未达到独掌大权的地步,作为司礼监太监仍旧要受制于文官。
刘瑾助新帝吃喝玩乐,乃是由着朱厚照的性子做事,但文官集团却非要置刘瑾于死地,在朱厚照临时变卦后,又以辞官为要挟逼迫皇帝杀掉刘瑾,这其实是文官集团自己弄出来的闹剧。
最后的结果,是刘健和谢迁辞官,马文升、刘大夏等历史名臣主动退出历史舞台,拱手把朝中大权相让,刘瑾这才有了擅权的机会。
在沈溪看来,就算因为他的到来,刘瑾没机会得势,文官集团照样会抱团闹事,就看他们针对的是谁了。
为了维持传统,文官集团必然想把朱厚照,当作懦弱的朱祐樘一样牢牢地掌握于股掌之间。
殊不知,朱厚照根本就不是个懦弱的皇帝。
第一三四六章 一潭浑水
沈溪的督抚衙门要选二十名书吏,前来报名的足足有上百人。
来参选的清一色都是秀才,并没有举人。
通常考取举人后便拥有种种政治特权,不仅可以减免税负,从朝廷领取一定的俸禄,还可以永久取得赴会试的资格,有了做学官、县令的机会,根本就不屑于在督抚衙门当个不入流的小吏。
虽说背靠督抚衙门这棵大树,未来有更好的机会做官,但始终沈溪不是六部九卿甚至内阁大学士这样的高官,无法决定举人的选官及任命。
总的来说,还是沈溪的号召力不行。
虽然通知下发到湖广和江赣两省各州府,但最终前来参选的都是武昌府周遭的秀才,从二十岁到三十岁都有,如果不是沈溪卡了必须三十岁以下这条线,估计前来报名的人会更多。
这年头,能在三十岁以下中秀才都算是学问和见地不错的“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