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打量一下那口箱子,相比于藩司和地方士绅送来的礼物,的确算是“小礼物”,看起来沉重,但铜钱在这时代属于最笨重的钱币,一大箱子铜钱的价值,差不多也就几十到一百两银子。
沈溪道:“本官长期领兵,就算平时会拿一些犒赏和战利品,但断不至于收受下面将士送上来的孝敬。苏将军把这东西收回去,以后专心帮本官做事便可!”
苏敬杨赶紧行礼:“沈大人所说极是,末将知晓了!”
沈溪从都司衙门正堂出来,门口簇拥着一群人,基本都是武将,看样子是都司衙门的都指挥同知、都指挥佥事以及经历、都事、断事等官员,也有一些文职的吏员。
见到沈溪出来,这些人面带好奇之色,尤其都司衙门里的文职吏员,他们很好奇沈溪如何在不通过“翻译”的情况下,跟苏敬杨进行正常的交流。
以前地方父母官前来,一般都会带着自己的师爷,又或者找都司衙门里能听得懂湖广口音的吏员做翻译。
而沈溪看上去神色轻松,跟苏敬杨交流起来似乎根本不成任何问题。
第一三三七章 总有人情世故
沈溪要走,都司衙门上上下下都出来相送。
苏敬杨为沈溪一一引荐,沈溪微笑着点头,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几乎是前呼后拥中,沈溪走出都司衙门的大门。
都司衙门前的大街上,簇拥了很多人,老百姓听说朝廷派了一位在与鞑靼作战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少年总督到湖广来上任,恰好现在总督大人出巡,他们便想看看少年总督什么模样,究竟何德何能可以总管湖广和江赣二省?
沈溪一身朝廷二品大员的常服,很多百姓远远地看到少年总督与都司大人的装束差不多,同样是黑色的乌纱帽、红色的团领衫,略感失望,却不知仅仅二人胸前的补子图案,便代表了身份地位的高低。
文官一品二品的补子为仙鹤、锦鸡,武官一品二品则为狮子,沈溪和苏敬杨虽同为正二品,但沈溪的地位远在苏敬杨之上。
等沈溪来到外面的大街,奉调前来维持治安的官兵以及围观百姓,均下跪迎接。
对于普通官兵以及老百姓来说,沈溪算得上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湖广、江赣两省没一人比沈溪的官职更高。
以后若遇到什么冤假错案,又活着是军队闹饷,又多了一个可以伸冤的地方。
为了保护沈溪的安全,都司衙门调拨了两百多士兵随同保护,这些士兵都是从崔涯的武昌左卫抽调而来。
在回总督衙门的路上,崔涯凑到官轿前,向沈溪大表忠心:“沈大人,您在湖广期间,有要用人的地方,只管跟卑职提及便可,卑职一定按照您的吩咐办得妥妥当当……”
顿了顿,崔涯又补充道,“当然,这也是苏指挥使的意思!”
沈溪微微点了点头。这趟出来,他明显感觉自己受到的礼遇跟以前他在东南沿海三省时截然不同,可见自己在朝中的地位确实是有了明显提升。
杨文招、沈永祺和马九跟在沈溪身后,他们现在属于督抚衙门的人,严格来说算是督抚亲兵。
沈溪透过轿子的窗口,对崔涯说道:“本官履任后,本想到各处好好视察一番,但又不想太过张扬……以后关于都司衙门、武昌左卫的事情,本官让标下将领马九跟你们接洽,没问题吧?”
说完,沈溪把马九叫过来,介绍给崔涯认识。
崔涯听到这话,仔细打量面带坚毅之色、颇有武将做派的马九,稍微有些迟疑,因为他无权决定总督衙门跟都指挥使司衙门间的事情。但崔涯脑子不笨,很快便反应过来,抱拳行礼:“一切听从大人安排!”
即便回去跟苏敬杨说了,也属于例行打招呼,苏敬杨压根儿就没有任何资格,敢于反驳总督沈溪的意见。
崔涯自己不想背负责任,只能先牢牢记住马九的相貌,以便回去后跟苏敬杨汇报。
马九不知不觉,就成为沈溪在军队的传声筒和代言人,此时他依然懵懵懂懂,根本就没意识到权力有多大。
距离总督衙门尚有一条街,沈溪透过轿子的窗子,远远看到有人在衙门口等着,这次前来拜访的官员,沈溪认得,昨日黄鹤楼宴请此人也出席了,但因有布政使司官员以及地方士绅列席,显得不是那么起眼。
此人便是武昌知府黄铭。
黄铭乃弘治六年进士,当过两任知县一任通判,一直郁郁不得志,即便去年升迁到了知府,也不幸地做了附郭省城的知府。
黄铭年过五十,脸上的皱纹很少,看起来精神头不错。
黄铭身后跟着几名官员,都算是武昌府的父母官,其中就包括江夏知县周致。
周致跟沈溪是同年进士,在京城候缺几年,终于获得江夏知县的官缺。
沈溪无奈地叹了口气,省城的文官刚拜访完,接下来就轮到地方官前来拜访了,总之他这个督抚的日子不轻省,倒不是说公务繁忙,而是忙于接待。
……
……
沈溪早前派云柳和熙儿负责跟武昌府衙、江夏县衙接触,方便了解武昌府以及周边府县行政和治安事宜,倒不是说他要多管闲事,而是不想闭目塞听。
或许是武昌知府错误估量了沈溪派人前去接洽的目的,以为沈溪是不满意知府衙门对新任总督的怠慢,赶紧带上同知、通判和江夏知县周致一起过来。
之前黄铭在黄鹤楼赴宴便知道沈溪不收贿赂,所以他这次前来什么礼物都没带,却带来大批官员,主要是为沈溪充脸面,好像是表态:您老若需要人手帮村,知府和知县衙门责无旁贷,我们这些地方官员都是您的下属,尽管调遣。
这就属于送人情。
这会儿又有许多老百姓闻讯前来围观,被武昌左卫官兵死死地拦住。
但百姓就是爱凑热闹,人越聚越多……知道新总督上任,大家伙儿都跑来凑热闹,生怕看不到总督大人少了谈资,成为人生憾事!
沈溪在一众府县官员身前下了轿子,他没打算请黄铭和周致进总督衙门详谈,主要是不想因此惹来更多地方官绅拜访。
黄铭和周致见礼过后,便开始攀关系,说出的恭维话让沈溪听了起鸡皮疙瘩。
“……沈大人真乃少年英杰,以太子师之身南下北上,拯大明于危难之中,功在社稷,出将入相指日可期,必位极人臣……”
黄铭的奉承话说得极为顺溜,不知道的还以为碰上了八哥,张嘴闭嘴都在恭维。旁边的周致想说上两句,却找不到可以补充的地方。
沈溪心想:“这么会巴结人,那不该到现在才是个知府,还是附郭省城的知府。嗯,一定是手头银子不多,没法上下打点!”
越是太平盛世,官场腐败越严重,官员们没有危机意识,就想升官发财,有没有政绩无所谓,关键是看关系经营得如何,能不能讨得上官的欢心。
等黄铭说得差不多了,府同知和通判也说了几句,周致才有机会上来搭茬,开口就叫“沈同年”,显得彼此关系非常亲近,殊不知周致不过是二甲进士,能外放地方担任知县已经不易,如果不是因江夏附郭省城,怎么都轮不到周致来担当,毕竟不管从哪个角度说,江夏都算是大县,在湖广地位不低。
好不容易送走黄铭和周致一行,沈溪进到总督衙门院子,马九道:“老爷,这些官员好像都有事相求……”
沈溪不以为意地说道:“九哥尽管把心放回去就是,我现在乃正二品右都御史和两省总督,远非当初那个背着督抚之名却只有巡抚权限的三省沿海督抚。现在这些人表现得如此热切,说白了就是我手上有权,这几年在地方,你们不用太在意官员们的举动,把自己手头的事办好便可!”
第一三三八章 闹心事
沈溪本来想到湖广后高枕无忧当个甩手掌柜,结果到了武昌府才发现,这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三月初一,沈溪抵达武昌府的第三天,就有人找上门来。
跟之前地方官员和士绅上门送礼不同,这些人登门的目的不是给沈溪好处,而是“讨债”。准确地说,是湖广境内的藩王来讨回他们应得的俸米、俸禄,以及这些年被朝廷克扣的三节两寿赏赐。
如果是地方官,沈溪大可把人拒之门外,但朱姓藩王在地方上行为还算检点,代表的又是皇家的脸面,如果置之不理,别人会说他这个两省总督不会做人,御史言官都可以参他一本。
首批登门的是兴王和雍王的家人。
兴王朱祐杬,未来嘉靖皇帝的老爹,弘治帝同父异母的弟弟,如今封地是湖广安陆州,距离武昌府不远。弘治帝对这个四弟还算照顾,没事总喜欢赏赐点儿东西,但他似乎忘了国库空虚,以至于允诺的赏赐最后都记在账面上,等着兑现。
另一位雍王的情况差不多,雍王朱佑枟乃是弘治皇帝的八弟,册封地乃湖广衡州府。
这两位是弘治皇帝的直系亲属,没那么多顾忌,听说新任总督到了地方,没等沈溪抵达便已经派人上路,如此沈溪前脚刚到武昌府,后脚就有人上门来要账。
总督府大堂,一名姓宋的书吏上前道:“沈大人,若不好应付,只管把人交给藩司衙门,这是之前郭参政亲口交待的!”
沈溪的总督衙门按例需配备二十名书吏,沈溪抵达前,总督衙门只有两三名书吏维持基本运转,管理总督衙门的账目、书册和库房交接,沈溪来到后尚不及更替这些人。
沈溪眉头一皱,道:“我也是这么交待的,但不知为何,他们非找我讨要。哦对了,为何迟迟不见郑藩台?之前听说他在家养病,不会到现在身体还未见好转吧?”
自从沈溪到武昌府后,出面接待他的便是左参政郭少恒,其实就算左布政使马天禄未到任,也应该是右布政使郑昭具体负责。沈溪听说藩台衙门那边有所准备,自然想知道为何郑昭会神龙见首不见尾。
宋书吏尴尬一笑:“沈大人说笑了,小人位卑言轻,哪里知道这些事?”
沈溪的确不想见藩王府的人,但兴王和雍王派家人来了,他总得以礼相迎,当即把马九叫了过来,简单交待几句,让马九前去接待兴王和雍王的家人,告之自己这个总督初到地方,什么都不清楚,一切找藩司衙门即可。对方走的时候送点儿东西,就算是应付过去了。
马九不辱使命,出去不到一炷香时间,就把兴王和雍王的家人打发走了,这效率连沈溪都有点儿不适应。
随后消息传来,兴王和雍王府的家人并没有前往藩司衙门就离开武昌府。沈溪猜想,他们没有把财货讨要回去,下一步就是两位王爷亲临。
沈溪正在琢磨怎么应付,郭少恒匆匆忙忙到总督衙门求见。
“沈中丞,您怎能对兴王和雍王的家人,如此怠慢?”
郭少恒这话乍一听像是诘责,又好像是在替沈溪着急,“年前朝廷议定,由地方先行垫付藩王和勋贵府中日常用度,之后等税赋征缴上来,再补上余数,中丞大人您应该先问一声藩司这边的意见!”
沈溪皱眉:“我已经吩咐人叫他们去藩司衙门接洽,人家不听我的有什么办法?再说了,既然郭参政早知道这些,为何不亲自迎接兴王府和雍王府的人到藩司衙门?本官刚到地方,连公文都未看全,更何况这等陈年旧账!”
郭少恒摇头苦笑:“这不是还未来得及跟沈大人您细说吗?”
沈溪腹诽不已,这哪里是没来得及细说,根本是想看我的笑话……不会是布政使司衙门的阴谋吧?
也许是这些年经历的尔虞我诈的事情多了,沈溪对湖广三司衙门很不放心,涉及到利益分配,布政使司想把地方行政权攥得紧紧的,无可厚非,但沈溪不喜欢这种主动上门找茬的举动。
沈溪道:“郭参政,这里是总督衙门,你身为承宣布政使司参政,应该清楚规矩,如果下次再如此莽撞,别说本官对你不客气。”
“来人,送客!”
沈溪话音刚落,在门口值守的两名侍卫上直军的小校出来,准备架着郭少恒离开。
郭少恒宦海沉浮多年,最近十多年在湖广官职基本没变过,算得上是地头蛇了,临到快要致仕却遇到个做事不拘常理的总督,让他头疼不已。
郭少恒苦着脸道:“中丞大人既然不领情,下官这就告辞。估摸之后兴王和雍王会亲临,这两位乃是陛下的亲弟弟,此事便交给中丞大人您处置了!”
说完,郭少恒灰头土脸离开总督衙门。
“真他娘的晦气!”
沈溪忍不住骂了一句。湖广可是大明最主要的粮食产区,就是这些地方官员不作为,不仅不能如数把粮食上缴国库,还拖欠藩王和勋贵俸米俸禄,现在却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实在太可恶了。
回到后堂,云柳早就为沈溪准备好姜茶,云柳将茶水送到沈溪手边,劝慰道:“大人消消气。”
沈溪喝下茶水,抱怨道:“本官到地方来原本是想清静一下,准备无为而治,谁想刚到地头就被人算计,这是逼我出手啊!”
云柳想了想,建议道:“即便两位王爷前来,大人也无须向他们应承什么,毕竟这拖欠是藩司衙门的事情,大人身为两省督抚,哪里需要理会如此琐事!”
云柳知书达理,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识广博,可以就具体事情向沈溪给出一些建设性的意见。但沈溪只是心情烦躁之余随口宣泄,以他的智慧,如何应付地方藩王和勋贵,早就有定案,在南下的路上他已经考虑得很周详了。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照耀在庭院里,景色美不胜收。云柳给沈溪添过茶水,问道:“大人今夜可要出去?”
沈溪喝着姜茶,抬头打量云柳一眼,问道:“有什么事吗?”
云柳见沈溪心情不好,有些事不敢当面提出,沈溪却一语揭破:“你是想给熙儿说项吧?让她好好歇息两天,本官这几日很忙,有些事暂且先放下。回头你安排人手,帮我送两封信回京……再加上一封家书!”
沈溪抵达武昌府后,给朝廷的奏本还没上,倒是先写了几封私信。
有给谢迁的,有给谢铎的,最后才是家书。
家书大意是让谢韵儿带着家人尽快南下,指出若谢恒奴行动不便,可以让其在京城再休养半年,其余人可先行到湖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