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无奈地摇了摇头,吩咐跟来的马九一句,然后上了谢迁的马车。
“瞧个甚,还不快走?”谢迁撩开帘子,催促自家马夫。
两辆马车先后启动,很快加速,往沈府疾驰而去。
到了家门口,沈溪刚跳下马车,便见到绿儿和朱山坐在门槛上等候。
此时天刚蒙蒙亮,沈府门楣上的金粉反射着晨光,熠熠生辉。
绿儿见到沈溪,兴奋地站起来,道:“老爷,少夫人生了,是位……”
第一三一五章 添女
谢恒奴生的是女儿!
沈家长女出生,沈溪非常欢喜,顾不上招待谢迁,急匆匆来到后院的产房见谢恒奴,还没等他进屋,谢韵儿跟产婆先出来了,她们脸上虽然也带着欣慰的笑容,但显然没有沈溪这么开心。
谢韵儿期期艾艾地说:“老爷,是个女娃……”
在外人面前,谢韵儿很懂得分寸,没有随便称呼沈溪“相公”,而是把沈溪当成一家之主。
沈溪正想说“女儿挺好”,便听到屋子里面传来周氏感慨的声音:“没福气的女娃……”也不知这话是在说谢恒奴,还是说沈家长女。
在周氏这样保守封建思想荼毒的人眼中,生女儿就是一种罪过,只有生了男孩才能保证在家中的地位,获得夫家乃至整个社会的认可。
谢迁跟在后面,到了产房门口,他也想进屋子去看看,却知道这样有些无礼,赶紧询问:“孙女……我小孙女她如何了?”
沈家人这才发现当朝阁老跟沈溪一起回来了。
接生婆不知这位跟着进来的老人是谁,当是沈溪的祖父,上去笑着安慰道:“这位老先生,母女平安哪!”
接生婆有些不开心。
以往给人接生,一旦说生的是女儿,那跟生儿子的打赏截然不同,很多人家生了女儿甚至没一文赏钱,这会儿她已经对接下来的赏钱不抱太大希望,因为她察觉沈家老夫人周氏就对生了个女儿很不满意。
谢迁听到谢恒奴生的是女儿,心中也不由略微有些失望,在他这样传统古板的人眼中,有个重外孙女,跟有个重外孙大不相同,毕竟他要为谢恒奴将来在沈家的地位考虑,如果谢恒奴此番生个儿子,会让她在沈家地位提升不少。
沈溪可没有封建思想,他对于生儿生女态度一样,甚至他觉得,现在自己已经有了内外两个儿子,多一个女儿未尝不是好事,而且他很喜欢多个贴心的小棉袄,可以把女儿培养成为大家闺秀,以后说起来,这是他沈翰林的闺女,必然能嫁得个如意郎君。
“老爷,您……”
谢韵儿见沈溪还要往产房里走,有些迟疑,从内心而言她不太想让沈溪进屋子,但此时沈溪心中记挂谢恒奴的安危,执意入内。
周氏听到外面的声响,连忙走了出来,好像根本就没看到前面的沈溪,绕过儿子直接来到谢迁面前,眉开眼笑地招呼:“这不是亲家老爷吗?哎呀,您老身体可好?”
谢迁原本也想跟在沈溪后面进屋子去看看孙女,临到头忽然想到,自己对于沈家来说,是个外人,别说是小孙女的产房了,就算是沈家后院也不该随便进来。
谢迁对周氏并无太多了解,并不知这是个以泼辣见长的女人,在谢迁看来,周氏能培养出沈溪这样的状元之才,必是一位出类拔萃的大家闺秀,他见到沈溪内宅中人,自然需要避忌些,往前迈出的脚步,又退了回去。
此时,沈溪已经进了屋子,一眼看到床头前抱着孩子的丫鬟红儿。
看到沈溪,红儿连忙迎上,将手中的襁褓展开,喜滋滋地道:“老爷,是个千金小姐!”
沈溪往孩子看了一眼,小闺女刚降生,眼睛还睁不开,由白纸蒙着的窗户透进来的昏暗光线中,依稀看到个粉嫩嫩的小人儿。
这会儿奶娘已经请来了,正在外面做准备。
谢恒奴身边照顾的人很是周全,沈家上下对于接产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该准备的事情全都备妥,有谢韵儿负责张罗,一切都安排得合理有度。
沈溪到了绣榻边,谢恒奴并没有休息,身上仍旧汗渍淋漓,沈溪抓起她的小手,轻唤一声:“君儿!”
谢恒奴见到沈溪,小女儿家的心思又起来了,撅着嘴道:“七哥……好疼啊!”
谢韵儿笑着走过房间,道:“君儿算是很有福气了,这头一胎很顺利,只是孩子斤两轻了些,或许因为君儿怀孕这段时间,南来北往走多了吧……好好调养,没事的!”
沈溪笑道:“无论如何,母女平安才是最重要的!君儿,你祖父在外面,这边先让人收拾一下,回头我请他进来看看你,可好?”
谢恒奴听到娘家人前来,脸上顿时露出明媚的笑容……即便她才诞下孩子,其实她自己也跟孩子一样,眼睛看到的世界全都纯洁无暇,所有人都关心她,爱护她,没人算计她,只需要每天开开心心过日子就行了。
以后多了个女儿照顾,小丫头的生活又充实不少。
……
……
沈溪陪了谢恒奴一段时间,从产房出来,在院子里见到正在跟周氏叙话——准确来说是在被周氏嘘寒问暖的谢迁。
谢迁身为内阁大学士,应付朝中大臣他有着丰富的经验,但面对孙女夫家的亲家母,他便显得有些拙于言辞。
他到此时还没明白过来,沈周氏为什么会这般热情,他只是想来看看小孙女的状况,等沈溪把里面的情况说出来,以便他可以回去跟徐夫人报喜,结果就被周氏给缠上了,话头还说个没完没了,而周氏所说的那些话,根本没法让他接茬。
好在沈溪及时出来,顺利帮谢迁解了围。
沈溪到了二人跟前,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阁老,书房说话!”
周氏埋怨地看了自家儿子一眼,似在怪责沈溪打断她跟谢迁的热络寒暄,谢迁如释重负,终于不用面对一个热情到让他感觉毛骨悚然的女人了。
虽说谢迁在朝堂上做事果决,但他对于如何跟一个陌生女人说话完全没经验,这也是文人的一贯作风,处理起事情来风风火火,但在现实生活中却缺少与人沟通的经验,显得扭扭捏捏。
等到了书房,沈溪将谢恒奴的大致情况说明,谢迁突然用促狭的目光打量沈溪,问道:“君儿未给你诞子,你不会因此而薄待她吧?”
沈溪笑道:“阁老,您尽管放心就是,我娶君儿回来,就不会让她有丝毫亏待,即便此番诞下的是女儿,我也喜欢得紧!”
谢迁想板起脸来说话,但想到自己的小孙女生的是女儿,没能为沈溪诞子,以后谢恒奴在沈家的地位,完全由眼前这小子来决定,他的语气也就没了以前那般冷傲,态度平和许多,谆谆叮嘱道:
“沈溪,到了湖广、江赣后,好好做事,陛下对你的期望很深,太子对你也十分倚重,如果你到了地方有什么为难之处,只管来信,我会尽量帮你,再者……中丞马天禄起任湖广左布政使,将与你一同南下!今后你们可以相互照应!”
沈溪这才知道,原来朝廷不但调他到湖广、江赣担任两省督抚,同时还征调前宣府巡抚马中锡为湖广左布政使,与他同行。
第一三一六章 提携
马中锡为北直隶故城人士,成化十年乡试解元,次年中进士,授刑科给事中,历任滇省按察佥事、陕西佥事和督学副使等职,弘治五年任大理寺右少卿,弘治六年起任正三品左副都御史、巡抚宣府,后因病辞归故里,在家乡隐居不出。
马中锡才学卓著,前七子中的李梦阳、康海、王九思等人都是他的弟子,而他在治学上也有建树,毕竟李梦阳、王九思等人跟沈溪都有一定关系,虽然马中锡一直在故城,距离京师不远,但沈溪从未前往拜访。
没想到马中锡这样的老臣,突然被朝廷起用,还成为了他的部下,跟他一起前往湖广上任。
想到马中锡,沈溪多少有些感慨。
历史上的马中锡,最终的下场是入诏狱蒙冤而死,如此有才学的老臣,却因“同情农民起义”为朝中大臣不容,谓其“以家故纵贼”,朝廷以“纵贼”罪名将其下狱,惨死诏狱之中。虽后来昭雪,但却成为正德朝著名的冤案之一。
面对谢迁的嘱咐,沈溪恭声领命。因此番弘治皇帝给他出发的时间定得很宽松,等到年后上元节过了再走,沈溪不会着急整理行装,大可留在家中,安心陪家人一段时间。
谢迁对沈溪好一番耳提面命,相当于是对皇帝交待外的补充。
谢迁所说相对就要务实多了,让沈溪到了地方后不要忙着去动军政事务,先完成平稳过渡后再慢慢抓权不迟。
这主要是为防止沈溪在地方上闹出的动静太大,让他在朝中不好收拾。
说完事情,沈溪邀请谢迁前往后院见谢恒奴一面,但谢迁却表示“礼仪不可废”不愿前往,无奈之下,沈溪只好亲自送谢迁出府。
周氏听闻谢迁离开,厚着脸皮出来相送,让谢迁又是一阵尴尬。
等谢迁乘坐马车走远,周氏打量沈溪,问道:“憨娃儿,君儿待产,你怎的出门去了?之前府中怎么都寻不到你!”
沈溪解释道:“娘,我刚进宫去了,陛下给我委派了新差事!”
周氏顿时瞪大眼睛,兴冲冲地说道:“我听说你是这次跟鞑子交战的大功臣,皇帝一定是又给你升官了吧?几品?你原来就是正二品,再升的话……不会是一品大员了吧?”
沈溪微微摇头,道:“还是正二品,右都御史,不过此番是督抚湖广和江赣!”
周氏听得一阵迷糊,问道:“去年你就不是咱闽粤桂三省之地的督抚了么?怎么现在还当督抚?还是从仨省变成两省,你这官是降了啊!”
“不行不行,我看做这个督抚,还不如当什么藩台、臬台呢,你在这位置上只是领兵打仗,就跟武夫一样,太不体面了!”
“憨娃儿,你去跟皇上说说,咱不去什么湖广、江赣了,咱就留在京城,跟着皇帝做大事,你看行否?”
沈溪知道,自己这个老娘又在想好事。
皇帝安排的差事不愿干,还要讲条件,如果是别人那就罢了,可他现在身份和处境非常敏感,他去请辞的话,遭受到的攻讦可不是一般大臣可比,这纯粹是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开玩笑。
沈溪道:“娘,这样吧,孩儿暂且不带您和爹去,你们留在京城,等我在地方安顿好之后,再看看接你们过去享福,可好?”
周氏一摆手,道:“别跟我说这些,你想去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当官,那是你的事,我们就不跟你搀和了,跟你去了也不能风光。”
“这两天,你把文招和五郎好好安排一下,自打回京你甚至没见过他们,还说让他们跟你做大事呢。”
“你去地方,一定把他们带上,别忘了这是当初你在广州府时做出的承诺,怎么都得履行了!至于我那侄儿周羡,暂时留在我身边帮忙,等你稳定下来再说吧。”
沈溪的同宗五哥沈永祺以及姑姑家的小表弟杨文招,还有周氏本家侄子周羡,此番跟着周氏一起到的京城。
杨文招跟沈溪自小是死党,在桃花村老宅的事情就不说了,当初在汀州府城时杨文招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找他小表哥和小表嫂玩,每次被林黛和陆曦儿欺负得满脸污渍,还乐呵呵傻笑,杨文招是那种没有心机的人,虽然看起来木讷,但若是能将杨文招用好,他这性格其实可以在官场上如鱼得水。
至于沈永祺,因他父亲沈明有失踪,其后母亲跟着出走,在沈家地位尴尬,到了婚配年岁连婚都没结成。后来随着沈溪当官沈家地位骤然提升,沈永祺才娶到童生家的闺女,随后两口子跟着沈明钧夫妇一起到了京城。
沈溪帮助沈永祺,算是完成沈明有的交托,之前沈明有曾提过,希望他好好栽培一下沈永祺,沈溪当时可是应承了的。
至于周羡,沈溪就不熟悉了,但既然周氏说要把侄儿留在身边听用,沈溪也就顺水推舟,等以后再安排。
既然周氏提到这两个沈溪的同辈人,沈溪便答应下来,准备前往湖广的时候带上二人。
沈溪栽培过很多不成器的武将,他觉得只要不是像唐寅那样桀骜不驯自以为是的读书人,别的什么人,但凡有一点上进心,他都能带出点儿名堂来,就算杨文招和沈永祺混不出头,在督抚衙门里当一个吏员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当天,沈溪在庆贺自己多了个女儿时,见了一下杨文招和沈永祺。
二人到京城后尚是第一次见沈溪,当他们见沈溪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身着二品大员的常服出现在面前,眼中都带着羡慕,但因为他们对礼数不是很明白,见到沈溪后并没那么多拘礼。
“表哥,真的是你吗?嘿,几年不见,模样有些不同,但还是能感觉出来,你就是我的小表哥!”
杨文招笑呵呵说道。
沈溪抬手示意一下,道:“坐下说话!”
沈永祺和杨文招都不懂尊卑,虽然知道沈溪现在当官,也没有对沈溪有多害怕,按照沈溪吩咐坐了下来。
沈溪坐在主座上,因沈永祺比沈溪年长,显得沈溪有几分稚气,沈溪无法老气横秋对杨文招和沈永祺说什么。
沈溪道:“过了年,我要往湖广上任,你们随同前往,至于饷银方面,一律按照随军将士标准给予,每人每月六钱银子!平时吃喝用度都由督抚衙门负责,你们到了地方后,一律以督抚标下自称便可!”
杨文招和沈永祺对视一眼,沈溪说的这番话,他们根本就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沈溪更为详尽解释一番,二人才大概明白,自己算是沈溪的亲兵,一个月能领六钱银子的俸禄,一年也就是近八两银子,这在衙差中算是相当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