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迁将身前的盾兵扒拉开,直接俯视城楼下的情况,浑然不顾自己在鞑子箭矢覆盖范围内。
谢迁高声吼道:“太子……赶紧护送太子上来!”
因城头喊杀声震天,他的话根本传不远,只有被挡在侍卫身后的朱厚照似乎听到头顶上有声音,仰起头看了一眼,见到是谢迁,朱厚照脸上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
此时朱厚照也不再恋战,指挥御林军把自己护送到城楼门口,因为此时城头鞑子阵线全面回撤,城楼周边已经只有明军,朱厚照轻易便进去上到四楼。
“两位先生,你们……你们可还好,没……没受伤吧?”朱厚照满脸污渍,有血迹,也有尘土和炭灰,不过咧嘴的时候,一口牙齿却白得晃眼。
谢迁和李东阳更关心太子的安危,等上前全身摸遍确定太子并未受伤,才稍微放心。
朱厚照此时也听到属于明军的号角,还有城外火炮齐鸣的声音,兴奋地说:“是沈先生率领援军回来了吗?我……你们让开,本宫要亲眼看看!”
这会儿连堵在窟窿处的盾兵也察觉鞑子不再用弩箭和火炮攻击城头,此时城头上鞑靼士兵数量急剧锐减,眼看鞑子这天中第二次攻打西直门的军事行动又面临失败。
城楼上的大明士兵,都在关注城外激烈交锋的场面,暗自为大明骁勇善战的骑兵加油鼓劲。
第一二四三章 拒不出兵
西直门城头上的鞑子,在缺少后续的情况下,不得已退到城墙一角,腿脚快的转身退回攻城云梯或者是简易飞梯,逃脱一命,反应慢的则迅速遭到明军围攻,或从城头坠落,或被大卸八块。
半个时辰过去,城头重新为明军占据。
而在城门外三四里处,大明回援京师的兵马正在猛攻鞑子后翼。
边军五千骑兵冲杀在前,土木堡及居庸关上万步兵则是坚强后盾,明军战阵齐整,炮手、火铳兵和弓弩手数量够多,双方展开激烈的对攻,兵力明显处于劣势的明军在气势上却占据上风。
这一战没有个人逞英雄的机会,即便王陵之弓马娴熟,仍旧老老实实待在骑兵阵中。五千骑兵,分成两路,其中王陵之便是西面一路的箭头,挡者披靡。
因大明骑兵均为轻骑兵,且骑射造诣不及鞑靼兵,即便能通过火炮压制建立起一定优势,却无法把优势转化成为胜势。
“乌啦啦!”
鞑子殿后骑兵损失殆尽,但其第一波援军已经从南面的丰台方向疾驰而来,加入战圈。
鞑子骑兵众多,前锋与明军接触后,带兵的鞑子将领发现明军火炮厉害,立即变阵,一部分继续与明军纠缠,后续骑兵则绕过玉渊潭,准备从明军侧翼展开攻击。
明军两面遭受袭击,火炮难以在短时间内掉头,无法对侧翼之敌形成有效压制。
鞑子以骑术精湛而名闻天下,在这正面交战中,即便是在开局失利的情况下,他们也逐步通过自身极高的单兵素质而稳住颓势,与明军展开激烈对攻,并且靠骑射和灵活多变的战术,将明军的攻势遏制住。
明军骑兵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暂时撤回到步兵方阵百步内,依靠火炮、火铳和弓弩守住防线。
城头上,大明官兵除了打扫战场,将负隅顽抗的鞑子逐一击杀,剩下的就是把目光转向城外,观察数万兵马交锋的壮观场面。
城楼四层,朱厚照兴奋不已,振臂高呼,似乎要跟城外的援军打招呼,但此时根本没人把注意力放在城门楼上,朱厚照完全是自娱自乐。
“是沈先生,看,那是我大明龙旗,快……派兵出城,跟沈先生的兵马来个里应外合,这一战我们就赢定了!”
朱厚照兴奋不已,他干脆通过木梯,爬上城楼顶部遭受炮击后摇摇欲坠的阁楼,他手舞足蹈,一个不小心就要跌落下去。
虽然下面没有城墙那么高,但从四五层的地方掉下去,下面还是厚实的砖石墙体,不死也要摔个半残。
谢迁和李东阳赶紧上去把朱厚照强拉下来,谢迁道:“太子切勿操之过急,不妨将将领们征调进来,详细商议!”
对于太子提出出兵里应外合,谢迁打从心眼儿里赞同……没办法,外面的援军是他孙女婿沈溪统率,就算明知道出兵非最佳选择,他还是会选择这么做,而且他觉得这个时候出兵攻击鞑靼人后翼,事半功倍,很可能一举扭转当前京城防御不利的局面。
李东阳却喝止:“万万不可!”
朱厚照没心思反驳,目光落在城外的大战上,随口问道:“李大学士,有何不可?难道这不是最好的出兵机会吗?趁着鞑子攻城新败,我们完全可以倾巢而出,配合援军一举将鞑子步兵和他们的攻城器械摧毁,取得一场大捷。机会稍纵即逝,马上传本宫旨意……”
“不可!”
李东阳态度坚决,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城门之战刚结束,城中一切尚不安稳,同时狄夷主力并未伤筋动骨,若贸然开城门出兵,稍有不当,城门便将失守,即便及时关闭,恐三军将士不得回城,狄夷再发起攻城,那时京师危殆!”
朱厚照气得火冒三丈,指着李东阳道:“什么危殆,我看是你李大学士就是个胆小鬼!之前跟鞑子交战,就说什么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结果怎么样,鞑子照样杀上城头来,最后险些攻破西直门。现在传本宫命令,马上出兵!”
上城楼来听取命令的几个京营将领不知道该听谁的,正有人准备按照朱厚照的话行事,李东阳瞪着眼睛怒喝:“我看谁敢!”
一句话,李东阳就把自己摆在太子的对立面上。
朱厚照气得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这会儿城外交兵,鞑靼人已扭转颓势,双方杀得天昏地暗。
此时明军骑兵数量上的劣势以及单兵作战能力上的差距,开始显现,鞑子有序反击,逼迫明军骑兵和步兵方阵逐渐后退,如此一来,援军逐渐远离西直门城墙。
朱厚照心急如焚:“再这么下去,好不容易把援军盼来,转眼就要葬送掉!鞑子在城外可是有十几万兵马,而沈先生最多也就三万兵马吧!”
这会儿朱厚照已弄明白沈溪不是率五万大军出征,但他依然把沈溪麾下兵马数量给高估了。
李东阳见将领们左右为难,厉声道:“没有陛下圣旨和兵部调令,谁也不得私自出兵,否则以通寇大罪论处,满门抄斩!”
朱厚照气呼呼举起佩剑,环视一圈,问道:“谁愿与本宫出城一战?”
在场将领虽然平日非常窝囊,但在这生死关头可不敢有丝毫含糊,虽然有人观望,但大多数却知道这是明军最后扭转战局的机会,准备响应太子号召出征,就在这时城外再次传来号角声。
鞑靼后续骑兵源源不断赶到战场,不仅是从西直门的南面和西面,甚至北面和东面也有大批鞑子精骑杀奔而至,试图将城外大明援军合围消灭。
“鞑子反扑了!”
城头上大受鼓舞的明军将士突然紧张起来。
之前因援军到来才使得城门失守的危险得以解除,而此时援军却陷入鞑子重重包围,官兵们都有出城援救之心,但苦于上峰没有命令传达,只能干着急。
朱厚照用沙哑的嗓音嘶吼:“还等什么,出兵啊!”
李东阳继续强调:“不得出兵!”
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内阁大学士,二人在城楼内形成严重的对峙,而将领们素来都是遵命行事,在兵部进一步指示前不敢做出反应。
“李大学士,你不赞同出兵,本宫亲自去,谢先生,城头这边就交给你了……将士们,愿意与本宫出兵的,随本宫下城墙整顿兵马!”
朱厚照说完,径直下了城楼,几名将领相互看了一眼,慌忙跟上……却不是帮朱厚照调兵,而是怕太子有个什么意外不好对朝廷交待。
第一二四四章 旷世奇才
朱厚照来到下面的城墙上,心头一股热忱已然变冷,主要是入目所及,情况太过惨烈,满地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泊,还有许多伤病号痛苦呻吟,看到这宛若阿鼻地狱的可怕场景,熊孩子心中有了退缩之意。
始终是三分钟的热度,朱厚照对于当前面临的困难,严重估计不足。
就在熊孩子左右为难之际,英国公张懋、寿宁侯张鹤龄一身甲胄上了城头,出现在朱厚照面前,恭敬行礼:“太子殿下,城门危急,请您即刻回宫!”
朱厚照见到张懋和张鹤龄,眼前一亮,就好像看到救星一般,大步上前,一手抓着一人的胳膊,央求道:
“张老公爷,舅舅,你们来的正好,我大明援军终于来到,现在就在西直门外,但他们遇到危险,陷入鞑子重重包围中……你们快征调数万兵马到西直门来,随本宫杀出城去,一举将当前鞑子歼灭!”
张懋和张鹤龄对视一眼,他们上城头前就大致听到城外的情况,现在无法确定这部分援军的领兵者是谁,二人以为最大的可能是三边刘大夏的兵马,亦或者是居庸关援军杀回京师勤王。
张懋劝告:“太子,出兵之事,当由兵部定夺,您还是尽快回宫吧!”
“我不回,谁爱回谁回!快出兵!”
朱厚照瞪着眼,朝着张懋嚷嚷,“如果不听从本宫的安排,城外我大明兵马因为得不到援军而被鞑子消灭,我一定会禀奏父皇把你们通通砍脑袋!”
张苑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在城头往下看了几眼,眉飞色舞过来奏禀:“太子,您快来看哪,城外战事又有变化了!”
“是吗?哪里哪里?”
朱厚照直接冲到城垛前,从盾牌和城垛的缝隙看了出去,但见城西北四五里外,明军骑兵阵线从之前的被压缩状态,重新开始了反击,这是因为明军庞大的步兵阵营开始变化……明军以一千人为一个步兵方阵,阵中盾兵、枪兵、火铳兵和弓弩手一应俱全,共分出五个方阵。
五大步兵方阵中间,还有一个人数不详的大型方阵,作为中军而存在。
如同刺猬般的明军步兵方阵,拱卫在中军四周,直接跟鞑子骑兵展开了针锋相对的进攻,以弓兵和火铳手压制鞑子骑兵的冲击,以中军方阵中的火炮随时应对鞑靼骑兵集结……鞑子的骑兵只要形不成规模,就无法对明军外围的各步兵方阵产生威胁。
鞑子连续多次进攻受挫后,终于吸取了教训,开始在四五里外集结骑兵,然后排列好队形,向明军位于西南角的步兵方阵发起冲锋。
“轰轰——”
鞑子在进入两里地后,明军中军大阵中的炮手开始点火,当鞑子骑兵冲刺到一里半的时候,炮弹刚好落下,顿时炸飞一片。
但鞑子非常坚决,而且集结的骑兵足有一千余骑,虽然冲刺到距离步兵方阵三百米距离上时遭到连续两轮炮火打击,但剩下的依然有九百多骑兵。
在进入两百米后,鞑子骑兵开始加速,但随着尖锐的哨声响起,明军火铳齐射,二三十个鞑子和他们的战马立刻滚作一团。
明军第一排的火铳手立刻蹲下装弹,又是一声哨声响起,第二排火铳手继续发射,这次已然是四五十个鞑子和战马倒下。
随着第二排火铳兵蹲下,第三排再次发射,由于这次鞑子冲得更近,这次足足有七八十个鞑子和战马栽倒在地。
鞑子此时已经冲到了步兵方阵十余米处,外围的盾牌迅速竖立,而在盾牌间隙,明军枪兵手中的长枪平放,枪口对外,密密麻麻,步兵方阵俨然变成长满钢铁寒毛的大刺猬。
鞑子骑兵一头撞上枪林,当即就有几十骑倒毙,其余鞑子想拼命往前冲,但被盾牌死死地挡住,此时明军的弓弩齐齐发射,大批鞑子哀嚎着倒地。
此时鞑子骑兵的冲击势头已被彻底遏制,后续鞑子见势不妙,只能分开从步兵方阵两翼绕过,侧身向明军方阵搭弓射箭。此时其他方向的明军正严阵以待,又是一排火铳兵开始射击,鞑子纷纷栽倒。
到最后,鞑子煞费苦心的冲阵行动以完败告终,在损失三四百骑后狼狈撤离,朱厚照看得眉飞色舞,兴奋地举起手臂说道:“好,这才是真正的步兵打骑兵的模版,沈先生不愧是旷世奇才,当今仅有的兵法大家!”
站在太子身后的张懋看得目瞪口呆,震惊于外面援军的战术素养如此高,同样的步兵居然丝毫不惧与己方兵力相若的鞑靼兵马,不由暗自揣摩:
“都说鞑子野战无敌,我大明何时出了这样的强兵?旷野上对战鞑子精骑竟然毫不逊色,最不可思议的是全军上下如臂指使,行动划一,分明是训练有素,究竟是谁人在统兵?”
张懋自然理解不了,城外这些勤王官兵心目中,根本就没把眼前的战斗太当回事。
若论残酷,没什么能比得上在土木堡周边接连发生的几战,相比于那种以寡敌众、以弱胜强,眼下军容齐整,而且就在京城之外,还是由沈溪亲自指挥,他们根本无所畏惧。
经历多了,也就没有畏战心理。
有边军回援京师,这消息很快传遍京师九门,城中守军都不知带兵回援者是谁,但料想不是刘大夏就是朱晖等勋贵,城中驻守将士对于九边情况了解不多,根本无法判断这路兵马的来头。
别说普通士兵,连张懋等人也分辨不出外面的兵马是谁带回来的,是边军不假,但之前所获得情报是三边兵马被阻断在大同一线,怎么会突然有上万兵马杀回来,还军容齐整,在张懋等人看来太过神奇。
城头上对援军知根知底的只有谢迁和朱厚照。
朱厚照兴奋不已,但他随即发现沈溪所部实力终归还是有限,为确保中军的安全,各步兵方阵不敢离得太开,一旦击溃鞑子的冲锋,便会及时回撤,若鞑子又发起冲阵,则主动出击,将一路路鞑子的攻势消弭于无形。
“不行不行,现在战事已然陷入胶着状态,城中必须得派出兵马与外面的援军来个里应外合,否则鞑子轮番进攻,累也会把人累死……你们赶紧下令,调兵出城,否则大好局势便会毁于一旦!”
朱厚照仍旧把希望寄托在张懋和张鹤龄身上,但二人显然都不想在出兵的问题上松口,恰在此时,李东阳和谢迁从城楼上下来,张懋瞪了两人一眼,似乎怨责他们未尽到责任,没有及时把朱厚照带下城头。
朱厚照见周边将领没一个听他的,心中非常失望,最后他拉着张懋的手臂,苦苦哀求道:“张老公爷,求求你出兵吧……难道您要眼睁睁看着我大明将士在城外被鞑子逐渐蚕食而坐视不理?”
张懋心情非常矛盾,他不是不想出兵,而是他没有调兵出城的资格,毕竟他只是武将,要听从兵部调令。
“呜呜——”
城外号角长鸣,在苦苦支撑一段时间后,明军终于再次由进攻变为防守,且战且退,但在撤退过程中,显得井然有序,将鞑靼人主力慢慢带到西直门西北方五六里开外,彻底脱离了城垣一线。
朱厚照提醒道:“现在不出兵,更待何时?这可是绝好的扭转战局的机会,放任鞑子撒野,除了会让沈先生犯险,还会让京师再次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