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马出动后,阿武禄已回到自己帐篷,亦思马因心里很清楚,若能一战而攻克土木堡,生擒或者杀掉沈溪,此后出征路上,阿武禄将归他所有,可以享尽温柔,而且阿武禄之后会倚重他,借助他的力量来为儿子获取更多权力,相应他的身份和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这是一次公平交易,亦思马因觉得,即便他不攻破土木堡,阿武禄也会因为借助他的兵马和权势选择跟他合作。
但那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如若这一战他可以获胜,即便此事为达延汗巴图蒙克所知,巴图蒙克也不会反对,反而觉得阿武禄做事果断,善于激发将士士气。
草原人对于贞节看得不重,那些拥有权力之人,更看重的是结果,至于战争的过程和损耗,都可以忽略不计,如果只是损失一个女人的贞节就能摘取胜利果实,任何人都愿意拿出来做交换。
亦思马因为了“合理”拥有阿武禄而做出四面进击的抉择,并非是他贪恋美色,更主要还是他觉得,沈溪不除掉如同芒刺在背,随时可能让所部的粮道和退路出现变数。
“国师,各路兵马均顺利进入土木堡外围堑壕区,距离城门仅有两里……”
就在亦思马因心情忐忑的时候,前方传来的战报让他精神一振。
出兵出奇的顺利,土木堡绵延五里的防御工事,似乎没起到什么作用,在鞑靼人连续用沙袋、条木和草垫堆砌起一条条道路后,先头兵马已经成功杀到明军的堑壕区外围。
“没有抵抗?”亦思马因困惑地问道。
“回国师,并非没有抵抗,明人也曾用火铳和弓弩向我们射击,但我们早有准备,用准备拿来搭桥的木板挡在前方,另外再用盾牌保护身体,明人的攻击没有奏效,只能向后面的堑壕区退却。”
“目前我各部已经屯兵于明军堑壕区外围,前方将领请示,是否继续向纵深进攻?”前来汇报战况的亲卫请示道。
亦思马因对于这一战,已经做好牺牲大量部落勇士的思想准备,至于最终损失多少,全看明军的抵抗力度,但此时明军似乎放弃了抵抗,呈束手待毙之势。
亦思马因心想:“一下子向后撤了三里,我们已顺利推进到了明军的核心阵地。就这状态,还想与我草原部族一战?沈溪,你是有多自负,才能做出如此决定?”
如果是旁人安排撤兵,亦思马因自然会直观认为明军主帅太过愚蠢,东进和南下这一路上他遇到的这样的将领不计其数。但换作沈溪,亦思马因却不敢有丝毫轻视。
沈溪的能力有目共睹,之前所作出的战术安排,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几次化腐朽为神奇,面对鞑靼军队时或者战而胜之,或者让对手在战场上陷入极大被动,甚至在这弹丸之地的土木堡,都能让沈溪玩出花样来,构筑起一个极为复杂的堑壕区。
“这次他又有什么阴谋?”亦思马因看着地图上标注的明军防御工事图,没察觉哪里有问题。
但很快,《孙子兵法》中的一条计谋出现在他脑海——诱敌深入。
亦思马因心想:“这是要让我部族兵马,完全进入城头火炮的射程覆盖范围,如此即便我们最终能攻破土木堡,损失也会相当大,那时若有明朝援军前来,很可能会令我部饮恨疆场。”
亦思马因想到这里,依然无法确定战场上究竟是个什么状况,当即一摆手,吩咐道:“来人,备马,我要亲自上一线督战!”
作为鞑靼人的国师,亦思马因终于忍不住亲自上阵,这在之前的作战中很少见,因为亦思马因一直觉得,作为一个合格的统帅,只要战前安排到位,并不需要冲锋陷阵在前,虽然他马背功夫娴熟,可以说是英豪级别的人物,但却觉得那是莽夫行径,不屑为之。
为了沈溪,亦思马因终于打破惯例,亲临战场指挥调度。
第一一六四章 血战(上)
前沿阵地,鞑靼步骑混杂的兵马,在厚厚的盾牌阵护送之下,终于到了土木堡之前两里的八道工事前面。
没有鞑靼士兵愿意继续向前冲,因为他们都知道,这距离基本已在明军位于城头的佛郎机炮的射程覆盖范围之内,只要一轮火炮下来,不知道有多少官兵遭殃,那不如先等大营那边发出最新命令。
换作别的战事,鞑靼人最喜欢出风头,每每冲锋在前,先把战功抢到手再说,可在攻打土木堡时鞑靼人的心态却变了,谁都怕上去送死。
似乎这城墙低矮,连护城河都没有的城塞,比张家口堡和宣府还要来得坚固。
明军此次已经放弃了第一道战壕,退守第二道战壕,前方静悄悄的。
亦思马因此时纵马来到距离堑壕区两里的一个由土堆堆砌的高地上,看着远处鞑靼兵马手中火把发出的火光,映衬着夜色中的城池就像是一个庞然巨兽,根本看不清明军的阵地是个什么状况。
总攻命令迟迟没有下达,因为亦思马因面对黑暗中的城市心中有些打鼓,拿不定主意付出巨大的牺牲究竟值不值得。
“国师,为何迟迟不下令攻城?”就在亦思马因骑在马上沉思不语时,阿武禄骑马出现在亦思马因的身旁。
当两人平行时,亦思马因借助身后侍卫手里的火把的光亮,看清楚了那张俏丽的脸庞。
亦思马因似乎恢复了自信,淡淡一笑:“敌人退却很快,若我所料不差,城中兵马已丧失抵抗能力,我军可以顺利杀进城中,鸡犬不留!”
阿武禄秀眉一振,笑着说道:“将军果真为英雄豪杰,那妾身这就回大营等候,说不定不用等到天亮,将军便可凯旋归来,妾身必当慰劳将军的辛苦!”
亦思马因并不觉得明军失去抵抗能力,他在阿武禄面前如此说,是想保持自己的尊严,也是想让阿武禄安心回去等候。
阿武禄对亦思马因的能力足够信任,在得知眼前的明军已无大碍之后,便先骑马回营,对亦思马因来说是一种暗示,让亦思马因在这血与火的战场上,都能时时刻刻感受到心头的旖旎。
战场是男人建功立业的所在,需要用生命拼搏,当一场战斗获胜后,就应该沉浸在温柔乡中,享受那最美好的温存,亦思马因平日里指挥调度是一个充满理性之人,但理性的男人同样感性,他心中盼望这场战事早些结束,他可以回去后短暂拥有阿武禄。
“进攻吧!”
随着亦思马因一声令下,鞑靼兵马再次故技重施,驱使从宣府和保安卫抓获的明军俘虏,从跟随的马车车厢里取出装满泥土的麻袋,扛起后向前方的战壕奔去,他们只需要把一个个麻袋扔入坑里,期间再用原木填充,要不了多久作为阻碍的堑壕就会填出一条路来。
不过这次遇到了麻烦!
就在明军俘虏扛着麻袋冲向堑壕的时候,前方密集的箭雨猛然射了过来,当即就有几十名明军战俘倒在地上,其余的人吓得连忙抛下肩上的东西,匍匐在地上。
鞑靼人早有应对之策,立即推出前方竖有木板的推车,呈一字排开,缓缓向前方进逼,保护鞑靼兵马安全。
“哐哐——”
就在这个时候,城楼上的火炮开始法出轰鸣,随着一枚枚炮弹落下,在黑夜中迸射出一团团火球,不计其数的钢铁碎片四处飞射,杀伤着爆炸范围内的一切生命。
“轰轰——”
随着剧烈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地响起,那些作为盾牌的木板迅速被撕裂为碎片,由于失去木板的遮挡,大片箭雨抛射而至,连同炮弹的碎片一起,成片成片的鞑靼士兵发出惨叫,倒在地上。
远处传来的炮弹爆炸声以及鞑靼士兵的喧哗与吼叫,让观战的亦思马因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
“轰轰——”
连续的爆炸轰鸣声中,亦思马因虽然看不清楚前方战场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但他的心头在滴血,因为鞑靼人大多打着火把,在这黑暗中无疑成为了火炮的活靶子,对他和鞑靼士兵来说,这种成片成片的杀戮,无疑是不可接受的,因为到现在为止,他们连敌人的面都没碰到。
“国师,当前方向遭遇明军炮火攻击,进攻受阻!”
“城东受阻!”
“城西受阻!”
战报陆续传来,亦思马因吩咐道:“命令进攻各部立即将火把扑灭,就地找地方躲藏……等眼睛适应黑暗后再发起进攻!”
鞑靼兵马被这一通炮火砸得晕头转向,其实不用亦思马因吩咐也会找地方躲藏,而现在有什么地方比前面的堑壕更安全?
大批鞑靼人自觉地扔掉手里的火把,直接跳入了战壕中。
战壕高达三四米,鞑靼人冲进去,许多人被摔了个七晕八素,但好歹坑道可以屏蔽四处乱飞的炮弹残片,除非是炮弹恰好落进坑道中,否则暂时不用担心会糊里糊涂丢掉性命。
等鞑靼人回过神来,站在坑底,惊讶地发现这堑壕挖得又深又宽,而且沟壁十分光滑,根本就没办法爬上去。
随着冲进堑壕的鞑靼人越来越多,很快便有百夫长之类的军官站了出来,带领鞑靼人顺着坑道向两翼发起冲锋。
此时战壕的险恶之处就表现出来了,七八个明军躲藏在转弯处,先是一排弩箭,坑道里根本就没有躲藏的地方,而鞑靼人又无心理准备,几乎每一支箭都会带走一条人命。等弓箭手射完撤退,火铳兵迅速补位,“砰砰砰”就是一阵乱射,佛郎机火铳是散弹枪,五十步内具有面杀伤的威力,顿时又有十几名鞑靼兵栽倒。
鞑靼人跳进战壕的很多,见自己弟兄死了一地,顿时勃然大怒,从地上爬起来,挥舞弯刀顺着壕沟杀了过去,结果刚刚拐过弯,又是一排弩箭和子弹打来,再次倒下一大片。
鞑靼人的伤亡很大,但胜在人多势众,又是一批人踩着自己袍泽的尸体,呐喊着疯狂追赶。
不过随着战斗持续下去,后续跟进的鞑靼人学聪明了,他们在冲锋时,第一时间把盾牌举起,小心翼翼前进,此后的伤亡就不像刚开始那么大了。
但很快鞑靼人就发现一个问题,前方没有路了,追赶的明军宛若凭空消失一般,无影无踪……鞑靼人不知道,他们追赶的半道上有伪装成坑壁的暗门,可惜在这夜色掩护下,他们无从发现,只能另外寻找出路。
好在后续的鞑靼人已经拿着梯子过来,当他们顺着坑道爬上堑壕,迎面又是一排弩箭和子弹射来,顿时又有不少人毙命当场。
越来越多的鞑靼人爬上平地,冲向前方的堑壕。
“轰轰——”
随着一阵密集的炮声,城头上成片佛郎机炮弹飞上天空,抵达最高点后,带着尖啸声向鞑靼人砸了下去,地面迅即腾起无数黑红相间的火球,锋利的碎片在空气中尽情飞舞,划过那些鞑靼人的血肉之躯。
有的鞑靼人直接被拦腰炸成两截,有的人被削掉脑袋,有的人被削断四肢,有的人则被射成了马蜂窝。
惨叫声、哀嚎声不绝于耳,到处都是鞑靼兵在血肉横飞。
收到前方急报,亦思马因眼睛都红了,如今向前推进不过两三道战壕,西、北、东各个方向都出现巨大伤亡,保守估计这一波下来,部族已经牺牲了两三千勇士,很难想象推进城池下方时会是个什么状况。
第一一六五章 血战(下)
就在亦思马因苦思对策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捷报。
“报,城南一线我兵马已靠近城墙,目前正在用撞车撞击城门,很快便可杀入城中!”
守在亦思马因身边的鞑靼将领听到这个消息,群情振奋,因为在他们的印象中,但凡明朝城塞被攻破城门,就没有哪座城能继续坚守,最后基本都是城破人亡的结局。
当得知土木堡城南告破,鞑靼人理所当然以为这场战事已经结束……明军失败在即。
一名鞑靼将领上前请缨:“国师,调动兵马,往城南方向去吧,给末将两千骑兵,足可以破城!”
鞑靼将领纷纷出列争功,连城门都破了,如果还守在后方,最后战功可是不属于他们,甚至有可能不属于亦思马因统率的军队。
因为亦不剌部的兵马驻扎在土木堡城东二十里的地方,要是收到消息土木堡城南已经破开城门,亦不剌部必然会挥师向南,就此加入战圈。
“不可!”
亦思马因仍旧显得很谨慎。
鞑靼将领一直对亦思马因是有种盲目的崇拜,因为在他们眼里,国师是上通天文下晓地理,甚至可以预知未来的神人,但现在即便城门即将告破,亦思马因还是畏手畏脚,让他们觉得无比的窝囊。
又一名将领出列问道:“国师,现在不主攻城南,要等到何时?”
亦思马因神色冷峻,他的目光看向土木堡城北和城西两个方向,这正是他之前下令主攻的城门。
对于宣府、张家口堡这些坚固的要塞城市来说,城墙体系相对完善,都是以城墙作为主要防守阵线。
但土木堡只是一座明人荒弃的堡垒,不同城墙方向的防御力度有很大差别。四面城墙中,城东和城南相对完好,同时墙体也比其他方向高出一到两米。
亦思马因一方面是对沈溪在城南方向的故布迷阵感到心虚,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城西和城北方向的城墙毁坏严重,只要杀到城墙下,明军所有屏障都会失去,没必要冒着掉进陷阱的风险改变已有策略。
“继续投入后续兵力,加大城西和城北方向的攻击力度。把我们的火炮也拉出来,对准明军的防线进行无差别轰击。今晚不管牺牲多少人,都必须拿下土木堡!”
没过多久,鞑靼人控制的佛郎机炮,开始向明军位于城西和城北的阵地倾泻密集的炮弹。
“轰轰——”
一枚枚炮弹落在地上,等到炸开后,空气中才响起炮弹破空而过时发出的呼啸声。地面上腾起无数的火球,剧烈的爆炸和翻滚的烈焰,融合成一道道密集的炎墙,凡是被炎墙笼罩的人们,全都横尸当场,甚至被炸得尸骨无存。
由于炮手的技术欠佳,许多正贴在第二道或者第三道战壕壁上躲避前方弓箭和火铳弹雨攻击的鞑靼兵,也在自己一方炮火的轰击下,死伤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