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呜呜呜”的声音还在不断响起,沈溪将望远镜放下,一脸沉重地说道:“传本官命令,城外民夫一律撤回城中,所有官兵进入临战状态!”
胡嵩跃瞪大眼睛:“大人,这就开打了?”
沈溪微微叹息:“就算暂时打不起来,将士也要各司其责,别等鞑靼人杀来,我们还懵然未知。未来这几天里,没有我的军令,土木堡寸土不让!”
胡嵩跃怔了怔,显然沈溪这个指示跟之前交待的有所不同。
之前沈溪说的是,就算城外防御阵地都丢了也没关系,只要能稳固城塞便可,但现在沈溪要城塞内外一起防守,而且以土木堡外的防御阵地为主。
不过,情况危急,胡嵩跃尽管心有疑虑,但他知道沈溪提出的战术向来都具有针对性,估计是从鞑靼军中发现了什么,所以临时改变战术,所以还是坚决执行。
胡嵩跃领兵出城,进入外面的坑道。
此时鞑靼营中亮起的光点越来越多,寒风瑟瑟,号角的鸣响越发地清晰。
“大人,鞑靼各处兵马,已开始往城外我阵地前沿靠近,不知他们主攻方向在何处!”斥候将城外情况汇总到沈溪这里。
沈溪立即吩咐:“北门、南门和东门均按兵不动,即便有鞑靼兵马冲杀上来,也不加理会,只需将自己藏好!城西准备迎战……”
沈溪笃定鞑靼人的进攻方向是西门,因为鞑靼主力当天才抵达土木堡,攻城准备一点儿都不充分,此时发动的应该只是试探性进攻,即便拥有部分攻城器械,但却对于目前的土木堡防御没有针对性,威力远没有大明官兵想象的那么大。
在明军将士心目中,鞑靼人无疑是豺狼猛兽,随时都可能吞噬生命。但在沈溪眼里,鞑靼人同样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力气也不比明军大多少,只要能压制鞑靼人的锐气,抑制其兵力的投入程度,就可以将其优势化解于无形。
第一一五三章 战起
大战一触即发!
鞑靼人已经开始往土木堡城外明军前沿阵地进发,沈溪在堑壕外围工事区域布置了两千兵马,其中半数为昨日刚到土木堡的援军。
云柳和熙儿上了城头,此时就站在沈溪身后,准备随时准备听从号令带兵出城,与鞑靼人拼杀。
熙儿武功高强,云柳相对文弱许多,但也稍谙拳脚,对于上阵杀敌并不畏惧。
“沈大人,今晚北寇兵马就会发起进攻?”受视野所限,熙儿只能看到远处的火光,不明白鞑靼军队的动向,上来就问了一句。
云柳向熙儿使个眼色,让她别乱说话,但熙儿仍旧执迷不悟,好奇地打量沈溪。
沈溪随口问道:“怎么,怕了?”
“不怕!”熙儿果断地回答。
“鞑靼人兵马齐聚,他们的最终目的,是拿下居庸关,威逼京师,一定不愿意在这小小的土木堡耽搁太长时间,所以对于今日之战,鞑靼人讲究速战速决。”
“在鞑靼人看来,今夜取胜自然最好不过,即便不能,明日也必须得攻下土木堡。一旦我们能坚持两到三日,鞑靼人攻击重点必然转变,改而攻打居庸关,保持之前对土木堡只围不攻,围城打援的状况……”
沈溪这番分析有理有据,但以熙儿的头脑,根本就听不懂,比如为什么鞑靼人在进攻碰壁后只能选择放弃,但云柳却明白过来。
云柳代为解释:“沈大人之意,如今天气越来越冷,用兵越来越困难,同时现在张家口和宣府失守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到京城,朝廷必然抽调兵马,增援居庸关和紫荆关,耽误的时间越久,鞑靼人用兵越不利。因此,今明两天乃至后天,是土木堡最危险的时候,若能坚守下来,就可以把战事拖下去!”
“这话对,也不对。对鞑靼人来说,时间确实是他们最大的敌人,必须要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内长城关卡,如此进可攻退可守,可置于不败之地。但对我们来说,土木堡之战也无法久拖。”
沈溪继续解说,“由于之前的连续缴获,还有大量倒闭的牲口和马匹提供的肉食,使得城内粮草还算较为宽裕,但缺水却是个大问题……咱们储备的水原本就不足,援军进城后供水问题更是凸显出来。”
“如今城中的饮水将会在三日内出现问题,这也就意味着城塞最多能坚守五日,除非老天爷开眼,下一场大雨或者大雪,否则城中兵马就必须选择突围,方有一线生机!”
熙儿嘴巴张了张,她本想问,你不是能掐会算吗,难道不知道未来几天是否有雨雪天气?
但这会儿她学聪明了点儿,知道不该问的最好不问,但她神经还是显得大条,根本就没想水源断绝的后果,但云柳却有很强的危机意识,满脸忧虑之色。
“呜、呜——”
城外的号角声再次响了起来,眼看鞑靼人进攻在即。
这是一场矛与盾的交锋。
鞑靼人骁勇善战,进攻无比犀利。
明朝人擅长防守,尤其主帅还是沈溪,沈溪具备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短短时间便将土木堡修筑成可以阻挡鞑靼铁骑的钢铁堡垒。
鹿死谁手,且看今朝!
……
……
土木堡大战,终于拉开序幕。
甚至大明朝廷压根儿就不会想到,一座小小的城塞,所驻不过八千疲弱之兵,能在这种大规模的战事中发挥什么作用。
虽然张家口和宣府镇城失守的消息已经传回京师,大明朝廷也知道鞑靼人的主攻方向是宣府镇,但从一开始,土木堡就被朝廷定为可以放弃的城池,就连谢迁百般努力,都未能给沈溪争取来一兵一卒。
战事刚刚开打,监军张永就爬上城头,他原本躲在指挥所自己的房间内,瑟瑟发抖,但他却不想闭目待死,所以干脆到城头上看看沈溪如何指挥作战,顺带可以对沈溪的临战安排做出一些“指点”。
说白了,张永不想把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如果遇到沈溪使用太过冒险激进的战术,他会坚决反对。
虽然与一线战场相隔很远,但鞑靼骑兵的马蹄疾驰时发出的巨大轰鸣,还是传到了城塞内,让每个官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永见到远处明灭的火光,知道那是鞑靼人手持的火把,不由紧张地说道:“沈大人,您还等什么?鞑子杀来了!快派兵迎战……”
沈溪瞥了张永一眼,冷冷地道:“本官麾下兵马,早就调度到位,不用张公公提醒。”
张永有些生气:“沈大人,我可是好心,土木堡城破,必定鸡犬不留,沈大人自己不也要丧命于此?”
张永的话,惹来沈溪的亲卫以及城头驻守官兵怒目相向。
在调兵遣将问题上,三军将士只会将沈溪的命令当作金科玉律,有人对沈溪指指点点,哪怕是监军,他们也不会给好脸色看。若非张永有监军身份撑着,这些士兵早就上去将这老太监按在地上饱揍一顿。
鞑靼骑兵冲锋到距离城塞五里的地方,就不能再继续前行了,此时旷野上已出现明军这些天布置的绊马索、拒马、铁蒺藜以及陷阱,需要有普通的牲口或者步兵上前探路。
鞑靼人之前抓获大批明军俘虏,此时便让俘虏在前面负责排除障碍,而鞑靼骑兵仍旧没下马,而是驾驭马匹跟在身后,步步跟随,随时将那些想逃走的俘虏射杀。
城外战壕区边缘一道掩体中,胡嵩跃探明鞑靼人的动向,赶紧派人回城禀报,大约一刻钟后消息传到沈溪手里:“鞑子下马了,即将进入防御工事外围。”
张永听到这消息,连忙拍了拍沈溪的肩膀:“沈大人,您听到没有?鞑子上钩了,快开炮,是发射红色的烟火,还是蓝色的?那个谁,快放……通传城外!”
战争中只能有一个主帅,张永的话等于是废话,侍立在沈溪周围的官兵根本就没有搭理他,张永安排半天,最后只能悻悻然回来跟沈溪请示。
沈溪却没有马上下令开炮的打算,张永在旁边嘀嘀咕咕让人听了心烦意乱,当下蹙眉道:“如果张公公对本官作战意图不解,还非要在这里提供参谋的话,不如回去好生休息一番……来人啊,送张公公回去!”
张永怒不可遏:“沈大人,你分明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我是朝廷委派的监军,有权利监督你用兵……放开咱家!”
张永即便发火也没用,被人拖拽着下了城楼。
此时沈溪仍旧在观察城外鞑靼人的状况,即便是黑夜,但因为鞑靼人大多持有火把,距离也不算远,让沈溪对鞑靼人进攻的方向和大概的举动,有一定的了解,可以判断在什么时候反击最有利。
城外的防御工事虽然修筑到五里左右,但其实堑壕区外围只有几条零散的坑道,以及少量陷阱和藏兵洞。
真正的防御工事,主要是土木堡城塞外两里的八条战壕,形成了一个严密的防御圈,明军的反击也主要是从这个区域展开。
之所以要在城塞外五里开始便修筑防御,除了能跟原本鞑靼人修筑的封锁线相连,节省大量人力物力外,其目的不是要杀伤多少人,而是打乱鞑靼兵马的进攻节奏,为防守和最终的反击赢得宝贵的时间。
第一一五四章 活靶子
鞑靼营中,鞑靼国师亦思马因站在中军大帐中央桌案前,一脸凝重地看着根据斥候汇拢的情报绘制而成的土木堡地图。
“国师,怎么未到外面的门楼上观战?难道是觉得这小小的土木堡,不会成为我大军的阻碍?”
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说的是汉语而非蒙语,亦思马因抬起头,最近时常浮现在脑海中的美丽面庞出现在眼前,正是达延可汗巴图蒙克的妃子,跟随他作战的“昭使”阿武禄。
阿武禄神色疲惫,前一日明人援军增援土木堡,她寝食难安,此时亦思马因和亦不剌兵马云集土木堡外,她怕被追究责任,所以来亦思马因的中军大帐试探口风。
亦思马因从未想过追究阿武禄的责任。
毕竟阿武禄是达延汗的妃子,即便偶尔犯些错误,也是可以理解的。把过错归咎到女人身上,在亦思马因看来是无能的表现。
亦思马因具有强烈的大男子主义作风,但心底里也佩服阿武禄这样的聪明女人,当下摇头:
“昭使说错了,在下并非成竹在胸,相反对于此次攻城有些忧心。土木堡一战,今夜只是个开端,想在一夜间攻陷城池不太可能……”
阿武禄稍微惊讶一下,问道:“哦?连国师也对拿下土木堡没有十足的把握?”
亦思马因正色道:“土木堡驻兵不多,但其主帅却是多次与我草原部族为难的沈溪,此子诡计多端,非一般明军将领可比,如果我们强行攻城,必然折损大量兵马。所以要对付沈溪,最好是稳扎稳打,逐步发现其防守上的漏洞,一击而下。”
“其实,在整个居庸关以西的防御体系中,土木堡作用不大,只要明朝不再派援军前来,眼前的城池就是一座孤城,久而久之不攻自破!”
阿武禄有些失望:“原来国师要等的是……不攻自破,那是否觉得会折损面子?”
被一个女人指责,亦思马因没觉得丢脸,反而坦然接受,因为他深受儒家文化影响,最喜欢纳谏,当下道:
“昭使可有想过?一个困守孤城的少年,能做的选择是什么?无非是稳固城防,固守待援……在下到土木堡后,看过城防布局,此子在防守上的造诣非同小可,即便是我也无法做到眼前这一切!”
“啧啧,能将土木堡城防延伸到城外五里,还是在短时间内完成,换作他人,即便有如此想法,也会因工程量巨大而选择放弃。”
阿武禄深以为然:“是啊,但他最终还是完成了。”
“这便是我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
亦思马因轻叹,“小小的土木堡,本不会对我军形成威胁,但如今城外多了这么多沟壑,攻城器械无法顺利运达城墙下,同时城内火炮数量剧增,随时威胁到我进攻将士的安全……这一战,土木堡内明人占据天时和地利,唯独欠缺人和,这是我们获胜的唯一契机。”
“可是——”
阿武禄思考一下,不解地问道:“天时地利人和不应该在我们一方吗?”
亦思马因笑而不语,此时他心中已经有了较为完善的计划,挥挥手道:“昭使安心回去,等攻破土木堡,抓到沈溪,到时候我会派人通知你。”
“大汗要统治天下,必须要有文臣来辅佐,沈溪此子年纪轻轻便三元及第,文武双全,比之当年薛禅汗帐下的董大还要优秀,是辅佐大汗的不二人选。如此少年,在对明朝朝廷死心后,只有效忠大汗一途。”
阿武禄羞恼不已。
在她看来,将沈溪杀掉方能解心头之恨,最好是一刀刀凌迟,因为她干涉军务后在沈溪手中吃了大亏,如今城中那些火炮有大半是因为她麻痹大意丢失的,现在反倒成为鞑靼兵马攻城的阻碍。
阿武禄道:“若能一夜间攻破土木堡自然最好不过,以沈溪的聪明才智,依然不是国师之敌,大汗必会对国师心悦诚服,将来大汗入主中原,国师可为宰相,天下臣民皆要对国师顶礼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