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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状元》TXT全集下载_316(2 / 2)

沈溪眯了眯眼,心说这小子不会想把卷子撕了,然后死赖帐说没这份卷子吧?可这卷子他已经熟读,可以倒背如流,连姓名都记下了,由不得你耍赖!

沈溪递给旁边侍立的朱鸿,朱鸿递给那苏公子。

苏公子拿在手上仔细端详,欣然点头道:“三道题做得都很好,破题都很出彩,理据充分,实乃上乘佳作,沈大人认同吗?”

这话问得很有些门道,先问我是否认同,你不会转过头告诉你就是这“李桑”吧?

不过既然是沈溪自己选出来的,而且他又觉得这“李桑”很适合做弟弟的先生,没什么不能承认,当即点头:“是。”

苏公子笑道:“那在下要恭喜沈大人找到一位能让您满意和欣赏的西席了,不巧,此人正是在下。以后沈督抚有何教诲,自当聆听。”

朱鸿一听火大了,怒道:“你这浑人,居然敢在我家大人面前偷奸耍滑,你分明说自己姓苏,乃番禺人氏,为何又成了李先生?”

沈溪心里也在琢磨这事儿,难道眼前的苏公子是失心疯,觉得自己连人是谁都分不清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认定他是“李桑”?

亦或者此人根本就是李桑,只是之前已经确信只有他能中选,又怕自己这个主考官刁难,才说他姓苏?

“沈大人,不知可否借纸笔一用?”

苏公子笑着将“李桑”的答卷交还给朱鸿,说道。

沈溪一摆手,让人给苏公子准备好纸笔。

苏公子在书案边坐下,拿起毛笔,润了润墨,然后下笔如飞,在白纸上将“李桑”卷子上的内容重新撰写了一遍,不但内容相同,连字迹也一模一样,而他之前不过只看了一遍。

这说明,要么此人真是李桑,要么此人有过目不忘和模仿他人笔迹的能力。

就算沈溪,看到一个人的笔迹,也不能马上就掌握熟练,这个“苏公子”怎会有如此鬼斧神工的能力?

但凡尘之中尽是藏龙卧虎之辈,沈溪不敢小觑,万一人家真有这能力,也是打定心思要进来冒充最终选拔之人,那自己这个状元郎可就要被世人笑话。

好不容易选个先生回来,结果却出现两个人前来报道的情况,而且这二人的文章和笔迹一模一样,你要去官府查户籍,就怕到最后也分辨不出哪个是真哪个为假。

“不用写了。”

在此人将文章写完前,沈溪一抬手喝止。

苏公子笑问:“沈大人相信李桑便是在下?”

沈溪心平气和:“无论是否阁下,本官都选‘李桑’为府中西席,阁下请回,等待本官通知。”

苏公子有些生气:“沈大人莫非要言而无信?既是在下,那沈大人当马上签订聘书,好让在下心安,更何况,在下现在就想为府上的公子开蒙。”

沈溪摸了摸下巴,未置可否,旁边朱鸿已经忍不住想要打人了,他自到沈溪身边当差后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存在,他听说这督抚衙门上一个如此咄咄逼人的是右布政使章元应,不过这会儿那位爷正夹着尾巴闭门不出。

这小子居然敢对沈大人如此说话,分明是活腻了!

就在朱鸿准备给这苏公子好看时,沈溪一摆手:“你们先退下!”

“大人……”

朱鸿有些不满,我这是为了老爷您的官威着想,就这么让个臭小子在督抚衙门里撒野不管?

朱起赶紧给儿子打眼色,这里不管谁撒野,你都绝对不能乱来,你要做的是听命行事。

最后朱起和朱鸿出了内堂,只留下沈溪和苏公子二人。

沈溪道:“阁下是什么人,可如实说来,明人不说暗话,这里是明镜高悬的官衙。”

苏公子道:“在下不解沈大人之意。”

沈溪站起身,手上拿着那五十多份卷子,道:“在这所有卷子中,并未有一人姓苏,那苏姓就非你本姓,至于这份录取卷中署名的李桑二字,明显与文章字体有所不同,想来是在起笔时有所犹豫,那此人也当不存在。”

“名字和文章都可以作伪之人,恐怕身份和相貌也都不是本来面目,本官是否有说错?”

沈溪再次仔细打量“苏公子”时,脸上神情很古怪。

其实从此人一进来,沈溪就觉得这人英俊之中带着几分猥琐,其实不算是猥琐,只是面部表情僵硬,使得说话时神色极不自然,沈溪现在想来,这应该是用了一些化妆之法,或者,整张脸都是假的。

“沈大人就是沈大人,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您。”此人说了一句,突然走到角落的水盆前,从怀里拿出张帕子,还有几个小盒,用帕子染上水,又分别在几个打开的小盒子里蘸了蘸,然后在脸上擦拭。

不多时,此人脸上好似面粉一样的东西被搓了下来,喉结竟然也是用什么东西粘上去的,等此人洗过脸,用手帕擦干净后素面朝天地走到沈溪面前,活脱脱是个女子,而并非什么“公子”。

要说此女因为一身男装,颇有几分英气,但也说不上美貌,只能算是普通,身材相对矮小,这也是沈溪最初对她所留下的印象,没有男儿家的气度。模样娟秀,有大家小姐的气质。

容貌和男子的一些体貌特征可以掩藏或者修改,可男人的气度却并非女子轻易模仿可得,对于沈溪这样善于察言观色的人来说,想遁形非常困难。

沈溪笑道:“原来是一位姑娘……哦不对,应该称呼一声夫人吧?”

此时他已经可以肯定这就是惠娘之前跟他举荐的“女诸葛”,因他对此女的身份来历一概不知,只是从惠娘的讲述中得知是个已婚妇人。

不过此女能女扮男装而不被人察觉地到督抚衙门应试,其手段也算是非常高明,因为无论她以什么身份来应选,沈溪最后都会调查选中的“李桑”的来历,若沈溪对女子有偏见,可以不用任何理由将她否定。

而现在她已经得到沈溪一句承诺,以沈溪如今的身份和地位,在一个女流之辈面前言而无信,传出去必然会声名有损。

沈溪笑道:“夫人学问好,手段高明,不愧为‘女诸葛’。”

女子换上妇人的礼数,向沈溪深施一礼:“沈大人抬举,民妇不过是求在府上担任西席,得一口饭吃。却是怕沈大人对民妇有所成见,只好出此下策,望沈大人海涵。”

海涵?要不是我最后时刻发现你不对劲,就被你玩了,我以后更没面子,你还想求我原谅?

不对……不会你是故意露出破绽来让我发觉,让我知道你是女儿之身,让我面子上好过吧?

若真是如此,那这女人也太深不可测了,简直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

这种女人留在身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她利用,如果她背后再有什么目的的话,那就更危险……

沈溪心中想得周全,脸上却笑道:“本官对于男女之别并无成见,再则说了请女先生回府担任西席,对内宅来说方便许多,只是担心会对夫人的清名产生影响。”

如果请个男先生回府,会被人说叨扰沈家女眷,沈溪的面子不好看,心底里也不那么放心。请个女先生回来,那面子不好看的就是这已为人妇的“夫人”,当然他沈溪“勾搭有夫之妇”同样会被人说闲话,但这种事终归是女方吃亏更多一些。

女子笑道:“沈大人放心,以后民妇便以之前装束进府,绝不会影响沈大人的清名。”

第九一七章 税赋

找个女先生回去,不是朝夕相对,也算瓜田李下,你说不影响我清名就不影响了?

关键是你还穿着男装到我府上,装扮的是个斯文公子,我后院就那么大,旁人见了还以为我往家里招小白脸。

沈溪略一沉吟,说道:“夫人替本官教授弟弟妹妹,便在驿馆后院厢房就是,平日不会有人过来打搅。”

具体商定教书细节后,女子颔首,随即行礼告退。

沈溪可不能让她就这么出去,你进来的时候是公子哥,出去的时候变成姑娘家,光是我督抚衙门的人就可能会嚼舌根子,那些兵油子平日里没事最喜欢说三道四。

沈溪让她用布遮着脸,随即让她出了府门。

人走了,沈溪不由一叹,到头来还是选了这女人回来当西席,面子何在?

“老爷,可是要派人去送束脩?”朱起进来问道。

沈溪一摆手道:“束脩先不必送,待过几日我来教书,另说吧。”

一个妇道人家,说是为了一个月二两银子的俸禄接这差事,沈溪怎么都不相信,这女人背后或许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他直接让督抚衙门的人去查有些不太方便,但可以让惠娘和李衿帮他调查一番。

等沈溪把事情跟惠娘一说,惠娘对此早有准备,笑眯眯地问道:“老爷还是选了齐小姐为西席?”

沈溪有些诧异:“惠儿,你什么都知道?”

惠娘解释道:“上次妾身跟老爷说过后,便对这事上了心,将这齐小姐的情况打探清楚了。这齐小姐本为惠州府官宦人家,可惜落了罪籍,有达官显贵为她赎籍,后在广州府找了户商贾人家嫁了。”

“夫家原本家境还算殷实,但丈夫好赌,没过两年便将家产和她的陪嫁输了个精光,无可奈何之下,她不得不出来抛头露面,不然连果腹都成问题。但如果仅仅教授女学,毕竟生源有限,并不足以维系家用,此番应选沈府西席,纯属帮补家用。”

这女子身世倒是坎坷。

官宦之女,从小接受很好的教育,长大后却因为当官的父兄犯罪而落为罪籍,沦落风尘,看来之后是碰到“贵人”。

这位贵人把她赎籍,但没纳进门,等于是玩完了不负责任,能嫁给一商贾人家做正室甚为不易。丈夫好赌守不住家业,她只能出来给人教书,教的是达官显贵人家的女儿,但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显然日子过得还是很艰辛。

沈溪见识了这女人的手段,可以说连唐寅和夏宽等人都没有她这样的心机和谋略,说她是“女诸葛”可能有些过,但至少算是个聪明睿智有见识的女人。

“你帮忙留意一下。若她接近督抚衙门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提前知会我,我也好有所防备。”沈溪嘱咐道,“三月初我会领兵北上,之前会将行运货物前往桂省的通关文牒给你,以后两广生意由你和衿儿负责,地方风闻要你们总结整理。”

惠娘欠身一礼:“是,老爷。”

惠娘此时算不上大腹便便,不过他却很喜欢抱着怀孕的惠娘在腿上,用手去感受惠娘身体的温暖,这也算是他长久的努力融化惠娘心头的坚冰,二人间的感情在往良性的方向发展。

……

……

二月十三,沈溪聘请回来的女先生正式在驿馆后院开课。

沈溪把沈运和沈亦儿都送来读书,为了让谢韵儿不用担心男先生会有损沈亦儿的清誉,私底下他将先生是女子的事告诉了谢韵儿。

谢韵儿闻讯色变,可当她见到女先生所写文章后,却不得不由衷地感到佩服,她虽然写不出华美的文章,但最起码一片文章的好坏是能辨别得清楚,在她眼里,仅那篇四书文考个举人没问题。

至于沈溪的四格漫画作文题,则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

沈运哭了几天鼻子,这会儿还没从“痛失老娘”的阴霾中走出来,就得背着书包,跟着姐姐到衙门后院上课,耷拉着脑袋好像个受气包一样,跟姐姐并排坐下,开蒙学的是《三字经》和《千字文》。

《三字经》和《千字文》是这个时代很多学塾开蒙的教材,但不算正式教材,毕竟学的不是科举的内容,但对于教授学生认字很有帮助,大部分人家的女学开蒙,多是采用这两本书。

沈运和沈亦儿在后院读书,沈溪则在前面的中堂埋首写武侠小说,二者看起来没什么冲突,可沈溪听到那郎朗读书声,忽然怀念起自己上学时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现在的沈溪是正三品大员,督抚一方,居然为了哄孩子不得不安坐堂上写武侠小说这种在儒者眼中“下三滥”的东西。但这是他经营权谋的一部分,除非想一辈子在外为官,不染指大明至高权柄。

沈溪目前正在写的是《笑傲江湖》,下笔如飞间,自己都忍不住沉浸在故事里,朱鸿进来奏禀:“大人,藩司那边派人来,说要厘定今年春耕税亩。”

“知道了。”沈溪放下笔,将写了三十多页的书稿放下,走出房门,穿过院子,到前堂去与布政使司的人商谈公事。

明朝施行“一条鞭法”之前,征收的苛捐杂税相对复杂,基本可分为田赋、差役和兵役三类。

所谓的税亩,即粮户需要按照自己耕种的土地数量来征缴田税;差役则是官府需要摊派的差事皂隶、民壮,诸如解户、狱卒、门子、斗级、巡栏、斋夫、膳夫等等,这些在一条鞭法施行前是不能以钱来代差役的,必须以人服役;兵役则是服兵役。

百姓缴税用的是粮食,地方衙门征收粮食之后,需要折换银子上缴国库,中间涉及到许多灰色的环节,诸如耗损和银子的折色,官员有了上下其手的机会。

一直到一条鞭法施行后,一定程度上实现“地丁合一”,按照税亩来征收赋税,而田赋、差役和兵役一律以银子来代替粮食,不用再向朝廷纳粮,而是以银子来代替丁税等等,这使得朝廷征税的流程大大简化,也让劳力可以离开自己的田地而进入城市做工,大力促进了工商业的发展。

一条鞭法其实很简单,其特征可以用十六字概括:合并编派,合并征收,用银缴纳,官收官征,更复杂一点便是“税赋合并,量地计丁,田赋征银,正杂统筹,税役银由地方官府直接征收”。

一条鞭法其实并没有改变税负的总额,也没有体现儒家财政理念中的“轻徭薄赋”思想,在定额税这一“洪武祖制”的制度规范下,仅仅改变了征收的方式,通过扩大税收负担面的方法,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各类纳税人负担,形成新的利益格局。

在一条鞭法施行前,地方上已经出现了许多以银代徭役的措施,诸如在粤省就同时在施行十段锦册法、纲银法和均平银法,可以说,到明朝中叶,无论是朝廷还是地方,都已经意识到了税收和徭役制度所存在的弊端,只是缺少朝廷统一的制度来改变现状,但地方上施行的一些新的制度,也为朝廷采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