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还没从城南最后一个换防的城门离开,广州知府孟成源的官轿已经停在城楼下方。
关城门是布政使司所下命令,可具体执行的却是广州知府衙门,都指挥使司接管城防,布政使司作为同级衙门不便出面,便让广州知府孟成源来给沈溪施压。可沈溪连右布政使章元应都不给面子,更何况是区区广州知府?
孟成源脑满肠肥,刚下轿还没等跟沈溪行礼,沈溪直接单手提缰,跨骑上马,侧目道:“孟知府早些回去,免得为本官喝斥!”
孟成源一怔,心想:“见过上官嚣张跋扈的,却没见过如此目中无人的。招呼都不打一个,怎会如此傲慢无礼?你不过比我官高一品罢了!”
孟成源见沈溪要走,赶紧提醒:“沈大人,城防之事本非都指挥使司统辖,您这是乱命,还请及时更正啊!”
沈溪不解地问道:“分明是藩司说有盗匪临城,本官身为三省督抚,下令接管城防有何不对?莫不是孟知府想与本官一样,亲自领兵与海盗倭寇一战?”
沈溪的确有接管城防的权限,孟成源作为地方知府无权过问,就算要提出抗议,也只能通过他的直属上级衙门,也就是布政使司。如今开城门的目的已经达到,沈溪不再理会孟成源,一摆手:“回衙!”
布政使司不是有本事吗?
城外没倭寇海盗都能说有就有,那你就跟这些匪寇暗中联络吧,让他们真的来攻城,那城门就会如你们所愿紧闭。
但到那个时候,城中大小事务都将由督抚衙门接管。
大明的基本策略,若遇战事,城中文官居长,武官佐之,而督抚已经算是文官在地方上最大的官了,地位远在藩台、臬台之上,更不要说知府、知州、知县了,一句话,真面临打仗,督抚最大!
第八六〇章 是时候出手了
沈溪解决城防归属问题,除了为出城往盐场提盐的百姓开辟道路,也是为立威考虑。
广州城的百姓一看,督抚亲自巡查城头,一声令下就把城防给接管了,布政使司和府县衙门都不能干涉,这是多大的权威?
督抚衙门卖出的盐引,又怎么可能能有问题?
沈溪刚回到驿馆,城里的百姓蜂拥而至,城外的百姓也源源不断涌进城里,准备十户八户凑钱购买盐引。
瞧这架势,一天下来可能要卖个三四千张盐引,如果盐场真的放盐,他可就要赔上老大一笔钱咯。
沈溪赶紧让人出去宣布,一小引盐引的价格,被上调至二两八钱,将昨日督抚衙门填的二钱银子税费优惠给取消。
在官本位下,督抚衙门就算把价格稍微调高百姓也无从怨怼,但银子不够的人还是得回去另行筹措,原来十户、二十户拼凑在一起买盐,如今可能还要再多凑几户人家才够。但就算涨价了,百姓们的热情仍旧不减,谁让这盐的价格比市价至少低了七成?
因为督抚衙门低价卖盐引,使得广州城内的盐铺不得不将盐价下调,回到四十多文钱一斤但仍然无人问津。
前院一片忙碌,沈溪则留在后堂看书,银箱一个个抬进来,摆放在一边,有临时雇请回来的帐房在核算账目,要仔细称量碎银子的重量,遇到成色不好的银子,则要刨去折色的部分……
整个督抚衙门就像是一个钱号,各司其职,唯独沈溪这个霸道总裁是个闲人。
城中开始卖盐引,而头天买到盐引的百姓则赶着骡车、驴车,或者是三五成群步行前往最近的兴盛场盐场。
通常盐场为避免被盗匪劫掠,都尽量建在靠近城池的地方,明时广州城本就是番禺县的县治所在,而此时珠江出海口附近大片冲积平原尚未成型,站在广州城头望出去一片汪洋,出城不过六七里就是兴盛场盐场大门。
百姓们蜂拥而至,盐场内外如临大敌,盐场内的灶户不明就里,以为是海盗杀来,吓得赶紧回家去抄家伙,准备自卫。
盐场大门紧闭,守护盐场的兵丁拿出兵刃,在栅栏后面恐吓手无寸铁的百姓,四周的高墙上,弓弩手站了一排又一排,只等一声令下即射击。
“无盐课提举司下令,任何人不得提盐!”
盐场从刚开始就定下口风,遇到前来提盐的,一律不按照见盐引放盐的规定实施,而要抬出盐课提举司作为借口。
作为盐场上级主管部门,如今盐课提举司已经被整锅端掉,群龙无首,盐场就有借口不对盐引负责。
第一天来的百姓尚不多,听说盐场不让进,顿时急了,他们可是花了大价钱从督抚衙门买回的盐引,可不能砸在手上,于是赖在盐场外不走。
后续过来提盐的百姓越来越多,到日落时,盐场外几条大路都挤满了人,一直蔓延到远处的树林,到处人头攒动。很多百姓都自带干粮,饿了就吃点儿垫肚子,然后在盐场外守着,即便晚上也不回城。
没领到盐,回去可没法对街坊邻里交待,还不如留在盐场外,盐场何时放盐,他们什么时候冲进去领盐。
盐场外人员虽多,但秩序井然,除了百姓守规矩之外,督抚衙门派了一个百户所的士兵过来维持秩序。
这些士兵自打到督抚衙门任差就领了赏钱,都谨记督抚沈溪的交待,不能对百姓无礼。有什么样的长官,就有什么样的兵,这些人没什么架子,跟百姓的关系还算融洽。
这会儿盐场外秩序井然,并没有出现大的风波,但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广州知府、番禺知县几个衙门,可就乱成一锅粥了。
沈溪不按常理出牌,来广州府不到一个月,就把临时督抚衙门办得有声有色,接连做了几件大事,奠定在城中如日中天的声望,如今都指挥使李彻对沈溪言听计从,导致其他衙门处于极大的被动。
督抚衙门卖盐引,布政使司和府县衙门利用权威不让士绅和盐商去碰盐引,督抚衙门就反其道而行,把盐引卖给老百姓,在官府中人看来,这些百姓都是刁民,跟他们没道理可讲,人数众多,一旦得不到盐随时会演变为一场民乱。
知府衙门和知县衙门眼见事情失去控制,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求助于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按察使司又非广东负责地方行政的衙门,不好出面。此事暂时不涉及刑狱,就算涉及刑狱,很可能会被督抚衙门那边来一句“涉及匪寇”,就把人给押走。
这会儿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了广东承宣布政使司衙门。
可惜广东左布政使周孟中死在任上,右布政使在经过南海县衙的事情之后名声大损,这会儿他几无跟沈溪抗衡的勇气,别人指望布政使司出来主持大局,而章元应则希望通过林廷选的威望出来号令各方。
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暂时无决策之前,番禺县兴盛场盐场内外依然如临大敌。
……
……
经过两天的盐引散卖,督抚衙门一共卖出去四千多小引盐引,看起来是被城中居民所买,其实有半数落在一些准备低买高卖的商贾手中。
这些商贾并非那些财大气粗的大盐商,属于小商贩,他们更多地是在堵运气……他们已经看出来了,督抚衙门如今在与地方衙门的对局中逐渐扭转颓势,占据上风,若是手上的盐引最后能提出盐来,就等于是几倍的利润,即便提不出盐来,也可以通过私盐和官盐之间的转换,不会蚀本。
两天卖四千多小引盐引,沈溪手头上有一万多贯钱,其中以碎银子和铜钱居多,大大小小的箱子摆满后堂,入夜之后清点核算工作尚未结束。
唐寅眉飞色舞地说道:“沈中丞今日已售出四千多盐引,看来距离全数售出,不远矣。”
沈溪没好气地说道:“伯虎兄难道忘了,从明日开始便不再散卖?”
唐寅惊讶地问道:“卖的如此之好,为何不再散卖?就算时日耗费日久,总算也用不了两三月。”
唐寅有一定智计,可他并未有太多经济头脑。
这两天盐引之所以卖的这么好,是因为广州城的百姓对盐有直接需求,可一个广州城有多少人口?
这十六万小引的盐引,是涵盖半个东南地区的盐引,广州城消化不下,别处的平民百姓不可能为了几引盐跋山涉水而来。
若无大盐商兜底,沈溪手头上的盐引最多只能卖出去一两万引,剩下十四五万引卖不出去,事情还是要办砸。
沈溪道:“回头再跟伯虎兄解释吧,总之明日开始,我们只接待大商贾,一次必须要进购一千盐引之上,否则免谈。”
唐寅以为沈溪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刚卖出一些散货,就想做大买卖,但他无权干涉的决定,无奈地摇摇头,便出去继续帮忙清点盐引。
沈溪简单对朱山交代两句,然后出了官驿后门,趁着夜色往惠娘和李衿处去,他已把城中的局势搞乱,下一步计划中,惠娘和李衿经营的商号该出场了。
别人都不敢大单购买盐引,总需要有人出来挑头,他不会让惠娘和李衿直接出面,而是让她们以幕后东主的身份,遥控指挥别人出来购买盐引。
到了二女居所,依然是李衿开的院门,见到沈溪受伤非常惊讶,沈溪没有声张,来到堂屋。正在厨房忙碌的惠娘听到沈溪来了,赶紧解下围裙,刚回到堂屋,见到沈溪脖子上挂着的受伤的左臂,顿时流下眼泪,哽咽道:“老爷,您这是……”
看到惠娘的热泪,沈溪心中感觉就算是受伤也值得了,他总是想惠娘是为势所迫才委身于他,对他没什么感情,可女人的眼泪是最真实的。就好像李衿,虽然李衿也惊吓得花容惨淡,但她却没有流泪。
“没事,只是装个样子给别人看。”
沈溪笑着还特意扬了扬左臂,“还好受伤的是左手,不会影响太多事情。”随后,沈溪伸出右手,想将惠娘揽入怀中,惠娘稍微挣扎了一下,脱离他的掌控,然后搀扶沈溪坐下,问道:“老爷可是有事情安排?”
“嗯。”
沈溪点头,“明日督抚衙门便要开始大批出售盐引,有了今天的热销,明日盐商和士绅必定会紧盯着督抚衙门,我会卡好时间点,派人给你们信号,不可操之过急,也不能耽误火候。必须要跟下面的人交待好。”
惠娘点头,随即起身:“老爷,妾身找了几个人在身边帮忙,您看看是否合适!”
她说着,起身来到门口,一招手,从隔壁厢房过来四名身穿男装的女子,这些女子长相只能算是清秀,身材普遍较高,大约十五六岁的年龄,与秀儿、小玉她们入门做丫头时的年岁相仿,不用说是惠娘在广州城刚买回到身边调教的。
惠娘道:“这几日妾身与衿儿对她们多有教导,以后出门办事,会由她们跟几位掌柜的协同,老爷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
惠娘的意思,既然她和李衿作为沈溪的外宅,不但不能抛头露面,连见外面的男掌柜都要尽量避免,如此一来,那就找几个丫头来作为内外通气的传声筒,让她们把惠娘和李衿的意思传递出去,同时用她们来监督下面掌柜和伙计的一举一动。
“也好。”
沈溪点头,“总之要避忌一些,免得被官府追查到你们的下落。”
如果玉娘和江栎唯已经离开闽粤地区,沈溪倒不用太过担心,惠娘和李衿算不上逃犯,但被识破行藏后问题很严重。
可如今最让沈溪发愁的,是他并不知玉娘和江栎唯到闽粤来有何目的,为惠娘和李衿的安全着想,必须要二女尽可能保持低调。
沈溪道:“事情便按照我之前对你们说的做吧。我有些累了。”
到惠娘这里来,沈溪就是为了感受惠娘的关怀,这是一个粉丝拥有自己的偶像之后,所产生的迷恋,他每次过来,心里都会怀着一种憧憬,这是他与家中女眷在一起时不曾有过的特殊情感。
惠娘明白沈溪的意思,但她还是将沈溪轻轻推开,道:“老爷,妾身身子有所不便……不若让衿儿服侍老爷……”
第八六一章 矛盾结合体
惠娘从来都是一个喜欢为了成全别人而牺牲自己的傻女人,只有在沈溪考中状元,她跟沈家若即若离感觉到无助和彷徨时,她才真正为自己考虑过,可在委身给沈溪后,她又恢复了“本性”,居然想把沈溪往李衿怀里推。
听到惠娘的话,李衿神态顿时变得扭捏起来,明显惠娘提前跟她提及此事,心里已有准备。
沈溪对李衿的态度一直是明确的……二人间缺少感情基础,没有形成默契,他不怎么喜欢一个死板而被迫委曲求全的女人,他占有惠娘完全是因为爱慕,可对于李衿,他没有占有的欲望。
沈溪抱了抱惠娘,笑道:“既然你身体不适,我过几日再来。时候不早了,早些歇着吧。”
惠娘察觉到沈溪生气了,赶紧跪倒在地上,连李衿也跟着跪地磕头。惠娘诚惶诚恐道:“妾身安排的不妥,请老爷责罚。”
李衿是聪明人,惠娘比她还聪明,就算惠娘以前有点儿愚笨,但经过这些年沈溪对她潜移默化的调教,这会儿的惠娘无论是在人情世故,还是在生意头脑上,都不是平常女子所能企及。
不然惠娘怎么能做得了汀州商会大当家?
沈溪将惠娘搀扶起来,笑道:“毋庸多心,有些事现在谈为时尚早,以后再说吧。我要回衙所去……”
沈溪起身欲走,惠娘却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惠娘感觉到,虽然沈溪出言安慰她,但若说沈溪心里没有一点儿疙瘩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只是沈溪忍住没有发作而已。
惠娘道:“老爷,是妾身思虑不周,妾身这就让丫头去备水,老爷进房,妾身收拾过就来。”
沈溪面带疑问:“你不是……身体不适?”
惠娘神情略带羞赧,道:“老爷连日劳累,妾身服侍您是应该的。”
原来惠娘身体无恙,只是她善解人意,总是喜欢委屈自己来成全别人。沈溪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这次惠娘成全的并非李衿而是他,因为惠娘主要是想跟他找个事业上可以完全值得信任和托付的帮手,李衿显然是个最好的选择。
事不关己时,沈溪或许会对惠娘带着几分生气,当有切身体会时他实在难以抗拒这傻女人的无私情怀。沈溪叹了口气:“你来安排。今晚我就留下来,不回去了……”
惠娘毕竟不是小姑娘,一个女人到了一定年岁,尤其是在经历过狂风骤雨后,自然会变得温婉而多情,懂得如何去讨好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