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心想,这就是你所谓的对《宋史》倒背如流?连哪个朝代是宋朝都没记清楚,这可已经十岁的熊孩子,再过不到五年,你老爹就要挂了,你就要当皇帝了知道吗?
但不管怎么说,朱厚照起码还是知道,因此沈溪点了点头表示嘉许。
“那就是了,《宋史》不就是小皇帝跟着陆秀夫……对,就是这个名字,跳海死了,前面就是宋蒙之战,再前面就是岳飞抗金……”
整出个倒背如流,却是拿沈溪当初给他编写的宋朝编年大事记来糊弄人。沈溪道:“太子学成如此模样,是想以后安安心心做一个太子,连治国的能力都没有?”
朱厚照愣了一下,不解地问道:“就算我当了皇帝,自然有大臣给我治国,干嘛要我自己来?母后说了,本宫的责任就是管好大臣,让大臣尽心尽力。”
真是个会教导儿子的“好母亲”,怎么看都像是张皇后对儿子宠溺太深,把一些错误的思想灌输,导致小小年岁的朱厚照就想着麻烦别人帮他做事,却没想过天下是他一个人的天下。
可惜正是由于你不学无术,导致你恣意妄为,皇位最终传给了你堂弟朱厚熜,你爹的宏愿在你身上断绝了。
沈溪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太子可有听闻?”
“我去,这种话本宫听的多了,你说点儿新鲜点儿的嘛,要不你找廿一史中好玩的事情跟我说说,就算没好玩的,你说那些骑马打仗的,我也想听。”朱厚照感觉沈溪没想象中那么有趣味,人重新坐回椅子上。
沈溪道:“那好,今日就讲讲当初太祖如何弓马平天下!”
“嗯?”
朱厚照一听瞪起了眼睛,问道,“什么太祖,唐太祖?宋太祖?”
沈溪没好气道:“我大明太祖皇帝。”
“这个好这个好,你快说!”
朱厚照高兴坏了,平日他最想知道的便是大明的历史,可从来都没人跟他说,因为觉得他年少,还没到需要了解大明历史的时候,尤其是不想让朱厚照知道原来大明朝廷也有那么多勾心斗角,也会为争夺皇位而出现叔侄相残李代桃僵的龌蹉,更有土木堡之变这种遗臭万年的战事。
沈溪正待开讲,却是刘瑾机灵,提醒道:“沈大人,有些东西你可不能乱讲!”
沈溪道:“为太子讲廿一史是我的责任,至于在历史之外,我要讲什么,由我自己来掂量。”
刘瑾不敢再说什么了,他不过是个宦官,根本就没资格去指点东宫讲官,他赶紧求助于旁边那些侍读的官员。
可从一开始,沈溪讲廿一史就是一个人,这房间里就数沈溪的官大,就算有人觉得沈溪所讲不合规矩,他们也不能阻拦,只能记录下来后交给上官或者是皇帝来裁决。
“我要听,你快说,就算你说的不好,本宫也会跟父皇说,赦免你的罪责。”
沈溪道:“那好,今天就讲太祖建明灭元的历史……”
沈溪放下讲案,开始娓娓动听地讲述起来。
沈溪从元末的农民战争讲起,先将元末战争的起因是因为元朝内部政治变乱,皇位更迭频繁,皇权争夺加剧,使得朝廷大权逐渐旁落,形成了元末战争的起因。而后韩山童、刘福通、张士诚、徐寿辉等人粉墨登场,红巾军起义浩浩荡荡,虽然这些起义大多以失败而告终,但随之而来的是江南地区的军事割据。
听了半晌,朱厚照有些不耐烦了,皱着眉头问道:“你说太祖的故事,但太祖在哪儿?”
刘瑾赶紧道:“太子殿下,您不能这么说太祖爷,要按辈分称呼……”
“你管本宫称呼什么,难道提到太祖不称太祖,还要称儿子、孙子?”
这话一说出来,旁边的人尽皆面如土色,也就是太子才敢这么说,换了别人如此非议朱元璋,那距大卸八块也就不远了。
沈溪道:“太子且听完再说。”
朱厚照愤怒地瞪了刘瑾一眼,打发他到旁边站着,继续听沈溪讲故事。
很快,沈溪的故事讲到朱元璋在红巾军中脱颖而出,逐渐从籍籍无名的后辈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将领。
这就好似是个打怪升级的励志故事,充满热血,朱厚照听了很带劲儿,这才是我的祖宗,就算别人看不起他,他也能成为人人敬仰的大人物,还能开创大明盛世,把大好的江山留给我。
“快说快说。”
听到后面,朱厚照已经不断催促沈溪加快故事进度。
沈溪继续讲他的故事,不过接下来的内容,就不是朱厚照爱听的了,因为陈友谅、方国珍、陈友定等跟朱元璋在江南作对的人出现了,这些人给朱元璋制造了很大的麻烦,朱元璋甚至一度战败。
朱厚照拳头握得紧紧的,恨不能进入故事里,帮他的老祖宗打江山。
沈溪发现,朱厚照除了贪玩,对于战争也非常感兴趣,这也是为何他可以在大明朝这么多皇帝中谥号为“武皇帝”的根本原因。
大明直到正德年间各地才叛乱不断,好在这些战争都未持续太长时间,给大明统治带来的危害不大,否则一个“悯皇帝”的头衔会落到他手上,怎么看朱厚照都是明朝历史上的一个“悲剧皇帝”。
当沈溪说到鄱阳湖大战,陈友谅战死,朱厚照又得意起来,毕竟是老祖宗的故事,关系到切身,这比听那些演义说本还要精彩得多。
以前朱厚照听历史,完全是听“别人家的历史”,现在则不一样,听的是大明开国历,非常的振奋人心。
“你快讲,这个陈友谅死了后,剩下的就是怎么把元朝灭了吧?”
朱厚照已经开始自己编剧情了,听起来有那么点儿靠谱,因为之前沈溪也说过,当时的元朝对朱元璋的政权威胁不是很大,反倒是陈友谅如芒刺在背,必须要除之而后快。
沈溪道:“太子做事,不能急于一时,应该步步为营,虽然最后的目标是推翻元朝的统治,但却必须得先巩固后方,否则一旦前方开战,后方不稳,岂不前功尽弃?”
“哦?”
朱厚照眨了眨眼,对此似懂非懂,不过他这会儿已经不是很在乎,继续催促,“快快,你就说后面怎么样了。”
“之后便是与张士诚一战……”
沈溪又开始讲消灭张士诚的系列战事,着重是平江战役,历时一年多,终于消灭张士诚势力,然后又开始将如何消灭方国珍,统一江南后建立大明,然后发布《谕中原檄》。
当从沈溪口中听到老祖宗提出的“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的号召时,朱厚照听得眼睛都红了。
接下来就是讲讨伐北元的战争。
朱元璋可谓指挥若定,先派兵取山东,撤除元朝的屏障,再进兵河南,切断其羽翼,夺取潼关,占据其门槛。
此后大明派兵西进,山西、陕北、关中、甘肃席卷而下,战事持续两年后,明军兵临大都,元顺帝带领三宫后妃、皇太子等狼狈逃出大都,逃往蒙古草原。其余手握重兵勇于内战的元朝军阀,在明军攻来时,全部逃跑,由此蒙古在中原九十八年的统治宣告结束,明朝取得了在长城以内地区的统治权,中国再次回归到汉族建立的王朝的统治之下,同时丢失四百年的燕云十六州也被收回,大明由此定鼎江山。
朱厚照听完长长地松了口气,轻叹道:“最终还是把天下给夺下来了,本宫还担心出事呢。”
刘瑾掩口笑道:“太子何须担心,若太祖未平天下,何来如今的盛世安邦?”
“倒是这么个理儿,后来呢?就是开平王他们,可是追出草原,把元朝人杀得片甲不留?”朱厚照听了犹自不过瘾,继续追问之后的情况。
这次沈溪就直接摇头了:“要灭一两个草原部族容易,但草原宽广,经常千里无人烟,敢问太子,如何能将其彻底消灭?要知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这个……把地方全占了不就行了?哪里有人,就把他们给杀了,看他们还敢威胁我们!”朱厚照想当然地道。
沈溪道:“若如此容易,就不会有如今鞑靼之祸,这鞑靼狄夷,恰恰是蒙元残留遗祸,可谓贻害无穷!”
第六九三章 太子出宫计划
朱厚照完全就是在糖罐中长大,他所知道的世界,仅仅是皇帝老爹和那些鸿儒讲官们想让他知道的,很多错误而片面。
最后的结果便是让他变得无比膨胀,认为只要长大之后就可以当皇帝,管着天下人,天老大他老二。
至于自己这皇位是怎么来的,大明朝的过往如何,以后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那是一概不知。
其实沈溪一直奉行的原则,不给朱厚照讲一些故纸堆上陈腐不堪的东西,更不讲那些因循守旧的所谓规矩,而是引发他的思考,从其性格着手,逐渐改变朱厚照的人生观和世界观。
当然,这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因为只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没法让朱厚照真正领略到这个世界的黑暗和残酷,也就没办法修正其玩世不恭的态度,当一个好皇帝。
“那些鞑靼人,就是以前的元朝人?”
朱厚照听到后非常生气,在得到沈溪肯定的答复后,他咬牙切齿地说道,“那本宫回头就跟父皇说,让他派兵把草原上的部族给消灭了……哼,不过是我朝的手下败将,还反了天不成!?”
刘瑾用复杂的目光打量沈溪,又气又恨。
沈溪讲的这些远远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根本就无法跟上太子的思维。沈溪想用自己的方法影响朱厚照,刘瑾何尝又不是?他想把太子培养成一个倚重身边人、把皇权发挥到极致的贪玩好耍的皇帝,只有这样,他这个近侍才能大权在握。
历史上的刘瑾无疑成功了,正德皇帝对他非常信任倚重。当然信任也是有个限度的,在皇帝跟前做事,不但要小心谨慎迎合上意,更主要的是不能露出任何破绽,更要防备“自己人”。
刘瑾最后下场凄惨,就是因为他太过得意忘形。
沈溪道:“太子要对陛下如何进言,臣不想过问,如今故事讲完,臣该给太子讲《宋史》了。”
“讲什么《宋史》嘛,我朝的故事你还没说完呢,后来怎样,太祖建了国,就天下太平了?”
朱厚照没听过瘾,现在只知道大明朝是怎么建立起来的,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原来大明建国后仍旧留下了蒙元的遗祸,甚至还威胁到他所处的时代,是以很想知道后来的皇帝都干了些什么。
沈溪断然摇头:“太子想听,臣下次再讲便是……”
“又来这套,本宫最气不过就是你总是敷衍,当本宫是个小孩子吧?”朱厚照站起身来,叉着腰气急败坏地说道。
沈溪打量他一眼,好似在说,难道你不是小孩子吗?
你老爹老娘都知道的事情,就是不能对你说,他们认为你尚未到接受这些知识的年岁,那足以说明你就是个小孩子,除非哪一天你可以挣脱这一切束缚,才意味着你长大成人了。
沈溪道:“太子若不喜欢听,只管跟陛下奏请,臣不再到东宫进讲便是。”
朱厚照怒气冲冲坐下,一拍桌子,气急败坏之下恨不得立即赶沈溪走。一旁刘瑾大乐,很不得现在太子就发飙,把沈溪清除出东宫讲官的队伍。
但让刘瑾失望的是,朱厚照很快就沉默下来!
沈溪是所有讲官中最有意思的一个,年岁跟他接近,除了给他讲课,还教他怎么玩,如果单纯因为生气而把人赶走,朱厚照觉得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那你就继续讲吧。先说好了,下次再来,我要听太祖建立大明以后的事情。”朱厚照虎目圆瞪。
沈溪未置可否,继续讲他的《宋史》,如此一来在场的那些侍读官员才松了口气。
危机过去,把讲课回归正途,若沈谕德再乱说,这一班侍读官可能都要面临撤换,正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沈溪讲课,需要在文华殿待上一整天。
中午沈溪要留在文华殿,伙食由尚膳监供应,朱厚照中午去跟皇后请安,与张皇后共进午餐,之后要睡个午觉然后才继续上课。
沈溪吃过饭,拿着本从谢铎那里借来的绝版书看,很快,朱厚照的小脑袋瓜从门后钻了出来,见房间里只有沈溪一人,连忙跑了出来,抗议道:“喂,你说过要带我出宫,我等了你很久了,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沈溪笑着摇头:“不是臣言而无信,是陛下没给臣东宫进讲的机会。”
当初朱厚照于中秋节参加殿前考校前,沈溪曾跟他做过一个约定,若太子能通过考核,沈溪就带他出宫游玩。结果第二天中秋宴上皇后就因为中毒,沈溪夫妇因为给皇后诊病建功而被皇室所忌,使得他在年前一直未有机会再入东宫讲学。
朱厚照惦记让沈溪讲课,其中一个重要目的便是想让沈溪履行当初的承诺,带他出宫走走。
小家伙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向往,可惜宫禁森严,不是他想出去就能实现这个愿望的。
“那你现在继续回来讲课了,怎么不带我出去?选日不如撞日,我看就今天吧,我跟我母后说要回东宫,刘公公他们却以为我留在坤宁宫陪母后,嘿嘿……”朱厚照有些小聪明,以为这么做两边都能瞒过,但其实回头一对照,什么都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