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考上状元后,周氏还没见过儿子,只能从儿媳妇谢韵儿那里得知一些儿子的消息,不过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听着总觉得不是个滋味儿,老是在兴头上得到个“妾身也不知”,让她觉得非常扫兴。
现在可好了,儿子回来,有什么事她可以直接问儿子,怎么去的京城,怎么考上的状元,鬻题案怎么回事,当官才几天怎么就升官了……周氏把见到儿子后要问的话想得清清楚楚,嘴里经常念叨当作预演。
“姐姐别急着高兴,小郎要先去泉州办完公事,迟些日子才能回来。”惠娘提醒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周氏身上。
周氏骂道:“这小子,好不容易回趟家,也不早点儿回来,去办的哪门子公事?”
谢韵儿笑着解释:“娘,相公去办的可是皇差,那是皇帝交待下来的差事,相公能耽误吗?”
周氏不以为然道:“欺负老娘我见识短?他才几岁呐……皇帝有什么差事自然会派那些老成持重的大臣去,会想到他?想的美,别是找个什么理由到外面躲着,知道老娘我见了他,非拧他耳朵不可……”
“这小没良心的,出去一年多也不回来看看他老娘……”
见周氏一边骂一边抹眼泪,惠娘和谢韵儿相视一眼,俱都无奈地摇头。
周氏疼儿子自不用说,但她不懂得表达,在周氏看来,越是打骂越显疼爱,可别人未必会这么想。
周氏嫁进沈家门后,很长一段时间没过过好日子,有钱也舍不得花,总想攒下来给儿子入学开蒙,可却总是被大嫂王氏欺负骗走,如果不是离家进入县城,估计会一直煎熬下去!
好在最苦的时光熬过来了,现在眼见着要过好日子,可心里却越想越觉得难过……儿子长大了,以后娶妻生子,心里就没自己这个老娘了,怎么才能让他记得我?不行,一定要打他、骂他,让他怕了,才会想到老娘!
可是……现在儿子当官了,据说比县太爷的官还要大,我能打他骂他?
周氏纠结无比,不过很快她就不胡思乱想了,因为从宁化那边传来消息,老太太李氏要带着沈家一大家子到府城来,这是沈家第一次集体行动,拖家带口到府城探望沈明钧夫妇,当然最重要的是迎接沈溪。
本来老太太打算,沈溪既然从北边回来,最好是直接回宁化,让沈明钧夫妇带着谢韵儿一起到宁化等着便是。
老爹、老娘都在宁化,你怎么好意思回汀州?
可老太太后来听说,沈溪这趟要先往泉州府公干,要回来也是从南边折道而回,怎么都得先到汀州府城,沈溪过汀州府城而不入实在说不过去,要是让知府大人记恨上怎么办?
老太太一想,与其让人笑话我孙儿跟他爹娘亲,跟他祖母不亲,干脆我亲自去汀州府城等孙儿回来,既显得我开明大度,又能早几天见到孙儿,说不定还能见到府尊大人,可谓一举多得。
老太太把自己要带一家人去府城的事一说,家里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欢喜的是老三沈明堂夫妇。
沈明堂从京城回来后,把沈溪夸得那是天上有地上无,说他怎么得到皇帝的器重,对王家少爷那叫一个好,帮助王家少爷成功当上了官,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听说可以去府城接沈溪,他媳妇沈孙氏可高兴坏了……三房这边没有读书人,就指望以后能得到五房的眷顾。
沈溪此番回来,怎么都得问问他何时能开府,到时候让自己的儿子过去投奔,兼个小差事,只要进了官府,就此便有了铁饭碗。
有欢喜的,就有发愁的。
发愁的是长房,尤其是长房媳妇王氏。
沈永卓过了府试后,考秀才遥遥无期,倒是跟他老爹考秀才一个德行,都是下届复下届,下届何其多,这是准备学到老考到老了。
王氏刚提出分家,结果老二媳妇莫名其妙跑了,老太太如今把罪过赖到王氏头上,以前给长房的吃穿都被平均了。
王氏愤愤不已:现在听说小幺子要回来,老太太美得屁颠屁颠的,早把他大儿子和大孙子给忘了。
二房那边,沈明有和钱氏相继离家出走,如今杳无音信,几个小的没有父母撑腰,在家里没什么地位,自然不敢有丝毫异议,可他们对于沈溪回来这件事还是很高兴的,至少出去后别人尊敬羡慕的目光做不得假。
至于四房沈明新夫妇,人家根本就没指望别人,如今沈元已经过了府试,今年过院试中秀才的机会很大。
沈元如今十五岁,在同龄人中属于佼佼者。
四房齐心协力就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既然他们可以指望自家儿子有出息,干嘛要靠别人的荫庇晋身官场?再说就算进了衙门做事,没有功名根本就无法晋升,只能一辈子当个小吏。
不过老太太提出要往府城去的时候,沈明新夫妇还是赞同的,沈溪到底是沈家人的骄傲,自己家里的人没必要羡慕嫉妒,以后指不定儿子中了举考中进士当官,还能靠沈溪帮衬,也算是好事一桩。
那头沈家大宅的人各怀不同的心思,踏上前往长汀县城的路程,这头周氏则表现出一家未来主母的风范,准备迎接事宜。
这么多人来了住在哪儿,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需要准备什么等等,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祥。
惠娘给置办的沈家宅子是不小,可也住不下那么多人,有男有女也不适合住在惠娘这个寡妇家,只能另外租个宽敞的院子住。
人手不够需要临时从外面借几个丫鬟回来帮忙,厨房无法供应那么多人吃饭只能调姐妹酒肆的大厨回来,让你们好好尝尝名厨的手艺!
喝不惯井水我让人给你们挑河水,既然来了一人送你们一身衣裳,里外都有,保管比你们过年穿的都好。
三房、四房的人我看着顺眼,一人我送他们两身……
惠娘见周氏准备得如此详细,不由笑着打趣:“姐姐这般操心,不想着分家了?”
“分家?鬼才想着分家呢。我现在是什么身份?状元的老娘!以后老太太若过世了,这沈家就是我来当家,我癫了傻了要跟他们分家?”
“我就是要让他们瞧瞧,我可没老太太那么刻薄,老太太能给他们的我能给,给不了的我这儿也有!”
周氏满脸得意之色。
我就是要气气老太太,还有大嫂王氏……让她看着眼气,当初老娘我指望你相公给我儿子开蒙,总坑我的钱不说还不领情。现在我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连老太太都管不着我,你有本事,让你相公和儿子也中个状元回来啊!
对此,惠娘只有报以苦笑。
真是彼一时此一时!
想到当初自家姐姐的苦,惠娘都想抹眼泪,夫妻俩在外打拼,不管赚了多少都要拿回家给老太太,还不能吭声,但凡做的不合老太太心意,老太太就“家法伺候”。
想到沈明钧被打得连路都走不了,惠娘就觉得胆寒……这是什么老娘,居然连自己儿子下手都那么狠?
现在可不同了,周氏的得意程度,已经不亚于当初的李氏。
好在这个姐姐,心眼还算实诚,对儿女好,对媳妇好,对我这个异姓妹妹也不错,可谁又保证在自己婆婆耳濡目染下当家的周氏,能始终保持如此淳朴的心?
二月十三这天,搭着沈家满门老小的马车到了长汀县城,沈明钧夫妇亲自出去迎接。
惠娘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沈家所有人,等见到后,她才知道这是多大一家子。
第一代只有李氏一个,第二代五房人如今剩下四房,第三代可就多了,嫁出去的女儿没回来,不过即便如此,孙子和孙媳妇,再加上三、四代人中怀里抱着的,地上跑的,让惠娘看了不由眼花缭乱。
我怎就没有这么大个家,孤苦伶仃?
惠娘有些为自己悲哀,不过仔细想想,这家大了没啥好处,想想周氏的苦,又觉得没人管束其实是好事。
因为周氏早就安排好了,再加上有心思缜密的惠娘帮忙,沈家人很快便安顿下来。
李氏到了药铺,说是要看看惠娘平日工作的地方,其实是想看望她的宝贝孙媳妇。
跟以前的态度不一样,李氏如今对谢韵儿那是喜欢得紧,得知谢韵儿还在坐诊,她总是埋怨和数落,不过也不知道她在埋怨谁……
以前肯定是说沈明钧夫妇的不是,可自从沈溪中了状元后,沈明钧夫妇什么都是好的,怎会有错呢?
“小孙媳妇,别出来忙了,进去歇息一会儿,跟祖母多说会儿话。”李氏拉着谢韵儿的手不松开,热情得让谢韵儿无所适从。
“祖母……里面坐。”
谢韵儿无比紧张,她见李氏的次数不多,可每次见面她总能想起老太太监督她跟沈溪合卺时的场景。
以前总觉得害羞,现在却觉得欢喜交加,毕竟她已经真正跟沈溪合卺,不再只是演戏。
“七郎回来后,要多跟他在一起,嗯,至于这药铺啊,这些天你不用过来了,祖母这里为你准备了一些药,你回头服下。”
李氏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包药来。
周氏有些哭笑不得:“娘,韵儿自己就是医药世家出身,您这操的什么心啊?”
老太太没好气地道:“这药跟你们平常用的药不同,都是女儿家滋补身体用的,当初为娘生你大伯的时候,便用过这药。”
听李氏如此说,谢韵儿便知道是什么“药”了,说到底,只是民间女人用来促使生孩子的偏方。
不知道还好,一明白,谢韵儿的脸“唰”地一下红成一片。
第五六六章 巴结
周氏抱着很大的热忱迎接沈家上下,忙里忙外,俨然把自己当作是未来的沈家之主,二十年媳妇熬成婆,周氏嫁入沈家门是没那么久,不过如今她还真的当了婆婆,而且这沈家上下的担子,眼看着就要落到她的肩上。
李氏终究是老了啊!
以前周氏还没觉得,可这回再见到老太太,便觉得她苍老许多……或许是压在心头一辈子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对人生失去了追求,身体跟着垮了下来。
以前就算老太太是小脚,迈着细步也能走得飞快,可如今的老太太,不但腿脚不便,连手也开始颤抖,愈发像个人到暮年老态龙钟的老婆子。
“七郎几时回来?”
“小幺子还在外办事,不是被罢了官不敢回家吧?”
“弟妹,给七郎捎个信,看看能不能让五郎跟着他一起出去闯荡闯荡?”
……
周氏的耐心,随着日子的推移,逐渐消磨。
沈溪说是二月中就该回来,可到了二月下旬,仍旧没有沈溪的消息,周氏这边久盼不得,心中着急,谁想越着急家里的破事越多,最初对沈家人的热忱,磨着磨着就消耗殆尽了。
周氏嫁进沈家有些年头了,以前大概清楚这当家的难处,却没切身体会,当家那是老太太的事,她只要着眼自己的小家便可,但她料想,不就是吃喝拉撒睡?
换了我来,照样行!
这次真要周氏尽一段时间地主之谊,她却犯了难,这哪里是当家啊,简直是要给这一家人当老妈子嘛!
今天这家缺了什么东西,让她出钱出人去买,还没等置办回来,那家的孩子又病了,赶紧请谢韵儿去给看病,这头病还没好,老太太出门时一步踩空崴了脚,赶紧陪着她到药铺敷好药,又得找人伺候,老太太还没好安生呢,药铺里小玉给人抓错药,有人过来闹事……
破事已经够多了,还要忍受王氏不停挑三拣四,饭菜油水少了,衣服破了要针线包,小幺子长小幺子短的,周氏真想一巴掌糊在那张可憎的脸上。
可她还是得忍住,谁让她自认未来必然是沈家的大家长,要有一家之主的风范呢?
最开始,周氏常挂在嘴上的是:“憨娃儿要回来了。”
后来变成:“憨娃儿快回来吧。”
最后却成为:“臭小子怎么还不回来?”
惠娘最初还帮着周氏打点,可到底惠娘是外人,她要兼顾商会以及银号的事情,哪里有时间协助周氏?老太太还不许谢韵儿到药铺帮忙,药铺里缺了周氏这个主心骨不行,让周氏更是心烦意乱。
惠娘看出来了,自家姐姐的耐性快磨没了,不由找了个机会出言劝解:“姐姐要是觉得力不能支,便让秀儿她们在家里照看……居家过日子,非要别人帮忙打点不成?”
周氏叹道:“以前我也是这么觉得,各房过自己的小日子,不用管别人就好,没分家也可以当成是分家的日子来过。我们夫妻俩苦一点,养活孩子并供他读书,这日子不挺好吗?可或许啊……是老太太这许多年都没分家,让整个沈家上下都指望老太太操持,老太太突然撒手,他们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唉!”
惠娘从来没听周氏说出这么深沉的话来,或许是让周氏当几天家,她才有这般深刻的体会。
但惠娘却摇了摇头,她感觉出来了,不是沈家上下不能照顾自己,是对外人的依赖性太强,有些人干脆是给周氏出难题,故意找麻烦。
其实在城里生活很简单,吃喝用度之类,只需要告诉哪里有卖的,大抵多少钱,让沈家人自己去买便可,能有多难?
可偏偏,以前这些事都是老太太一手负责,采办则找专人送货上门,不用各房的人动手,养成各房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坏毛病。
沈家老太太,从开始就在打压各房人独立自主的能力,就算有机会让他们独立,老太太也没给他们独立的条件。像周氏这样老早就开始攒私房钱为将来打算的人,在沈家算是个另类。
“姐姐,这样吧,你要是觉得累得慌,咱把药铺关门,你专心照顾好家人,等沈家老小走后,药铺再开张。”惠娘诚心诚意道。
周氏摇头苦笑:“你当我没想过?老太太为了一文钱都会斤斤计较,如今她不许韵儿出来,就等着我在药铺赚钱养这一大家子呢!”
惠娘无奈地道:“那这样,姐姐安心打理药铺的事情,让韵儿来负责沈家事,我觉得,韵儿在操持家务上应该是一把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