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却知道尹文低估了以后所要面对的困难,他矮下身子,仔细问道:“小文,你要想明白,跟了我,以后就见不到爹娘,见不到祖父祖母,再不能回这里来了。”
“嗯?”
尹文眼神登时迷茫,看看尹掌柜夫妻俩,再想想自己的家人,小妮子脸上一片不舍之色。
这跟她的预想不同。
童话世界里,自己所喜欢的人应该是都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没有分离,也就没有相思之苦。
诚然,跟沈溪一起玩是很开心,因为她打小被尹家养在深闺,平日里见不到别的人,更不会有沈溪这样有才学、见识、耐心、给她讲故事、逗她笑、跟她玩耍的同龄玩伴。
可小姑娘家对家里人也有着很深的眷恋,她对爱情懵懵懂懂,并不知道婚姻带来的责任,不懂如何相夫教子,她只是把沈溪看作一个能陪她玩的大哥哥,对沈溪的感情是喜欢,并未升华到爱。
尹夫人有些着急:“小丫,你不是说很喜欢沈大人吗?怎么这会儿……你快点头啊。”
尹文螓首微颔,一手抓着祖母的袖子,一手却是拉着沈溪的手,她两边都不想松开,让她这样的年岁作出如此抉择,实在是残忍了一些。
沈溪笑道:“掌柜,夫人,不妨让小文再年长几岁,让她明白些事理,再让她选择,可好?”
尹掌柜着急地道:“可那时,沈大人都已走了……”
沈溪道:“没关系的,有汀州商会在,联络非常方便。更何况,我如今身为朝廷命官,无论在京城做官,还是外放地方,总会有消息。若那时小文想跟着我,我会亲自迎娶她,风风光光将她迎进门。”
老两口听到沈溪如此承诺,相视之后脸上都露出喜悦。
其实从老两口的角度说,也不希望自己的小孙女从小就跟着沈溪吃苦,若能再等几年自然是好,本来怕的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但现在有了沈溪的承诺却不一样,如同婚约,有沈溪的这句话,等于是尹文将来有了着落。
沈溪跟老两口商量了一下具体细节,老两口并没有强迫沈溪写类似于婚书之类的东西,其实他们没苛求沈溪能明媒正娶,只要尹文能在沈溪身边伺候,将来能有个名分就可。他们相信,以沈溪的为人绝对不会言而无信。
“小丫,多陪陪沈大人,他要走了,以后你又要很长时间见不到他了,让你自己不点头的,这下好了,唉……是你自己选的。”尹夫人说着,脸色多少有些凄哀,其实她是怕小孙女将来没有依靠。
等老两口出门,尹文走过去拉着沈溪的手,脸上满是疑问和迷茫,同样也有不舍,目光凄楚朦胧,随时都要掉下眼泪。
“你要走了吗?”
尹文好半天后才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沈溪微笑着点点头,伸手拭去尹文俏脸上刚滑下的泪珠,小妮子有些害羞地低下头。以尹文的年岁,已不是完全不懂事,只是不懂该如何面对。
沈溪笑道:“若你愿意跟着我,过几年,我亲自来接你走,好不好?”
尹文神色有些迷惘,微微支着脑袋在想事情,很显然她在想“几年”到底是多久,尹文虚岁十二,周岁才十一,年岁跟陆曦儿相仿,但若论心智,她完全还是个小女孩。
要嫁人,至少要到十五六以后,那就最起码要三四年了。可她不懂这些,她只是觉得,或许跟这次与沈溪重逢等待的时间一样长。
“好。”
想了许久后,尹文肯定地点了点头,眸子里满是真诚的依恋。
许久不见,却只能短暂重逢,很快又要说分离,沈溪尽管心中有不舍,但也要生活在现实之中,教尹文写几个字,把自己的名字教给她怎么写,再给她讲几个故事,让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可以想想这些故事的内容。
沈溪尽量给尹文编织了一个童话的世界,那里面没有杀戮和争斗,也没有人心的黑暗,只有淳朴的亲情、友情和爱情,那是个只有笑而没有眼泪的世界。
不过到日落黄昏沈溪要走时,尹文却又拉着祖母的手,望着沈溪,眼泪跟珠串一样滑落个不停。
“照顾好自己,开开心心的。”
沈溪说的话,像是在安慰尹文,也是在安慰自己。
相比而言,尹文的世界就简单多了,就算她不懂如何照顾自己,还有尹掌柜夫妇,以及她的父母。
但沈溪自己,却身在官场,经历的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要想“照顾自己、开开心心”并非易事。
“沈大人,您放心,这丫头……我们老两口都疼着呢。过几年,清清白白地将她送到您身边去,只求您能待她好一些,让她一辈子有个着落。”
尹夫人不止一次在说让孙女有着落,身为女人,她更懂得为自己的小孙女规划以后的路,其实到此时,已经容不得尹文自己去选择。
从最初尹夫人带尹文来见沈溪时,老两口其实就动了把小孙女送到沈溪身边的心思,那时的沈溪才是个秀才,却已经是商会的少东家,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如今沈溪已高中状元,对他们而言更是没得挑的,把小孙女送给沈溪的事,宜早不宜迟,谁知将来会发生什么。
等沈溪带着几分唏嘘回到商会分馆落榻之所时,林黛正在屋子里发小脾气,本来说要在福州城里停留一日,她想让沈溪陪她出去走走,结果沈溪又是出去一天不着面。
“你上哪儿去了?宁儿走了,连帮我做事的人都没有了。”
林黛愈发有大小姐的脾气,人大了脑袋灵光,疑心会变得很重,尤其是像林黛这样自小便有心机、藏有一肚子秘密的女孩。
沈溪没好气地道:“难道让我回来帮你做事?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况且咱们在福州也只是停留一日,明日就会动身,那些东西洗了也干不了。若你觉得旅途辛苦,我叫人送你回汀州。”
“不回去!”
林黛可不是笨姑娘,沈溪不回家,她自己先回汀州,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若李氏看她不顺眼,坚持要把她嫁出去,她是一点辙都没有。
可明知道沈溪是自己的依靠,却总是不由想对沈溪发一点小脾气,其实却只是想让沈溪多留意关心自己。
沈溪毕竟是要做大事的,不能总婆婆妈妈想一些儿女私情,所以她的小心机很多时候都是落空的。
这次也不例外。
第五五二章 非奸即盗
沈溪无暇在福州城里久留,毕竟往泉州的行程早已经定下,至于訾倩的问题只能留待日后解决。
跟马九调了二十人,加上之前的队伍,一行足足有三十多号人,总算有点儿钦差出行的架势。
从福州往南,过了闽江,正是闽东一代非常不好走的一段路程,沿途穿山过岭,很多地方人需要从马车上下来步行,沈溪这些腿脚灵便的人好还说,连林黛也没怎么叫苦,唯有刘瑾在那儿叫苦连天。
“……福州和泉州都是海港,就不能乘船过去?”
“刘公公,咱大明朝的规矩,寸板片帆不得下海,您不会不知道吧?”沈溪笑道。
“那……走海边的路总该平坦些吧?”刘瑾继续找麻烦。
沈溪道:“禁海令下,沿海早已荒草丛生,路径难辨。再者说了,就算有路,到处都是贼匪和倭寇,刘公公还是别自找麻烦。这里是福建,距离京城山长水远,就算当兵的都可能乔装劫掠,更别说是地方豪强亦或者是外藩的盗匪。”
刘瑾显然对福建沿海的复杂形势地形不太了解,他久居宫中,哪知道这穷山恶水之地的险恶?在他眼里,到福建这种地方来当官,其实跟被发配没什么区别。
紧赶慢赶,终于进入泉州府地界。
原本要在二月十一进城,结果当天下了点儿雨,道路泥泞,车辆难行,当晚只能在距离泉州几里外的晋安驿歇宿,到第二天再走。
结果一行才刚安顿下来,就有从泉州府城过来的官差。官差队伍有十余人,冒雨进到驿站后高声问道:“京师来的钦差大人可是到了?”
沈溪从木楼楼梯往下看了看,听称呼倒是很恭敬,就不知“钦差”说的是不是他。
只听驿站的驿丞回道:“沈大人与刘公公已住下,这会儿正准备晚饭呢。”
“那就好,这里的事情暂时由我们接手了,你们只管伺候好钦差便可。”一句话,又有大批人进入驿站。
原来这一行中不但有官差,还有厨子和仆役,看起来非常专业。
刘瑾累了一天,本来都想躺下眯一觉了,听到楼下吵闹,走出来看向沈溪:“沈中允,他们说什么呢?”
因为对方都是闽东、闽南一代的客家口音,刘瑾久居北方根本听不懂。
沈溪道:“似乎是泉州地方官府派来的,走,下去问问。”
还没等沈溪和刘瑾下楼,下面的人已然迎了上来,刚才问话的官差见到沈溪,脸上带着惊喜:“这位想必就是十三岁高中状元,如今贵为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翰林修撰的沈溪沈大人吧?”
调查得还真详细!
沈溪仔细打量此人,约莫三十多岁,不过不像是衙门中跑腿的,眼睛明亮,嘴角似笑非笑,一看就是类似于师爷或者是书办等角色。
沈溪问道:“阁下是?”
那人赶紧回答:“小人姓冷,名字不足挂齿,我等乃是晋江县衙的差役,听闻沈大人奉皇命办差,亨知县特地命小的几个前来迎接,怕您口味不习惯,我还特意带来几名厨子,南菜北菜都可。”
沈溪微微一愣,再次探头一看,正有人往客栈里搬运蔬菜、鱼、肉和瓜果点心,对方看来很有心啊!
不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晋江县令这么热心,必然有求于人。
“无功不受禄,替本官谢过亨知县好意,我等远行至此,虽然办的是皇差,却不敢劳动地方。”沈溪道。
姓冷的官差道:“大人要谢,待明日进城亲自跟亨知县说便是。不过此事……其实是知府衙门差遣下来的,我们亨知县纯属遵命行事,大人不用太过拘谨,只管让我等好生伺候便是。来人,快给两位大人泡茶。”
沈溪看出来了,事情不太对头。
回到房间,沈溪把刘瑾、米闾、宋老越和宋小城叫来,说是商量明天进城之事,其实是讨论这些人有何目的。
米闾笑着恭维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小人看……这位亨知县莫不是知道沈大人乃是东宫讲官,时常能慕天子颜,想让沈大人帮忙在陛下面前说项?所谓知县附郭,三生不幸,或者这泉州府城的知县不那么好当吧?”
刘瑾听了心里有些不舒服,我跟太子走得多近啊,隔三差五就能见到皇帝,送礼不送给我,而是送给沈溪这个外臣?
沈溪却不敢苟同。
福建之地的知县确实不好当,这儿峰岭耸峙,丘陵连绵,河谷、盆地穿插其间,山地、丘陵几乎占总面积的八成以上,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称。如今玉米、番薯、土豆等高产作物又未引进,大明朝廷又禁海,百姓穷困潦倒,在这儿当官想捞银子都找不到地方,可泉州的情况又有所不同。
大明朝在三个沿海港口城市宁波、泉州和广州,设立了市舶司,虽说弘治年间因为倭寇和海盗的滋扰,海运并不是很发达,但至少这是跟西南诸国交易的桥梁纽带,一直要到嘉靖元年,因为倭寇滋扰加剧,泉州和宁波两处通商口岸不得不关闭,只留下广州一处。
到目前为止,泉州仍旧是福建省能与省城福州比肩的大城,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晋江县城是泉州府的府城所在,晋江县的知县虽然附郭,但捞银子的门路一大把,能叫苦而想通过走关系调到别处?
就算要走动,也不至于来贿赂一个六品的翰林官,拿着银子去南京城或者京城走动一下才是正途。
沈溪目光严峻:“无论如何,进城后不得收受礼物,也不得随意接受宴请,否则一切交由法办!”
一句话,就让刘瑾大为不满。刘瑾冷笑道:“沈中允这是自己发了财,准备断别人的财路?”
以前无论大小事,米闾和宋老越都站在沈溪这边,可这次他们也不赞同沈溪如此严厉。跟着钦差走几千里到泉州,一路辛苦图的不就是为了到地方后能跟着分杯羹捞点儿油水?现在倒好,沈溪一上来就摆出清官的姿态,下面的人想收点儿辛苦钱都不准。
沈溪道:“想要钱,我这里有,可若是收了不该收的钱,京城都别想回去了,估计一抵京就是个剥皮抽筋的下场,你们掂量着办吧!”
沈溪并非危言耸听,他怕地方官府献殷勤的原因,是佛郞机人的船队招惹了麻烦,想让他来背黑锅。
历史上葡萄牙人抵达亚洲后,可灭了不少国家,建立起了广袤的殖民地,当他们听说有个叫大明的地方,简直是人间天堂,他们自然想做无本买卖,靠武力进行劫掠,但他们显然低估了大明军队的实力。
葡萄牙人见硬来不行,就开始大撒银钱贿赂地方官,结果如同他们所预料的那样,大明官员贪得无厌,而且收了钱就办事,直接就把葡萄牙人希望两国通商的国书送到京城。
葡萄牙人可不会安分守己在原地等候朝廷派来的钦差,他们在东南沿海一代劫掠人口,烧杀掳掠,地方官收了银子,对葡萄牙人的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希望这些外藩人早早离开。
历史上葡萄牙人就这德行,虽然如今前来泉州的葡萄牙人似乎比沈溪记忆中的时间早了点儿,但料想在行事风格上不会有太大偏差。
就怕现在葡萄牙人已将獠牙露出,地方官发觉这些人是豺狼时,为时已晚,于是想通过贿赂沈溪,把事情揭过去,属于典型欺上瞒下的行为。
把面色不善的刘瑾等人打发走,沈溪暗自揣测:“若我所料不差,进城后地方官必定虚以委蛇,用各种手段蒙蔽我,让我蒙头蒙脑空着手回去对皇帝交差了事。”
当晚,晋江县的官差对沈溪这个钦差照顾得无微不至,茶是顶好的武夷山茶,美味佳肴摆了一大桌子,许多都是罕见的山珍海味。沈溪心想,若晚上再送几个女子来,待遇简直与皇帝出巡一般无二了。
沈溪这边满心戒备,刘瑾却没什么防备心理,难得这一路上终于遇到个“识相”的地方官,他觉得不好好享受一下简直对不起这一路的颠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