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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状元》TXT全集下载_152(2 / 2)

朱希周在翰林院中人脉较宽,有他跟别人解释,其他翰林便不会再过问谢迁为何没事总来找沈溪叙话。

第二天皇宫就要赐宴,朝廷里相对忙一些,事起仓促,很多都准备不及,只能连夜进行筹备。

与沈溪印象中,皇宫赐宴就是由御膳房准备不同,皇宫赐宴宴席的安排和膳食的供应,却是由光禄寺来安排。

与宴宾客的排次、搬放桌椅、侍者和侍从的选派,则由鸿胪寺负责。

安排乐工和舞者在宴席之上表演助兴,则由教坊司代劳。

而全局统筹由礼部负责,至于详细安排还得由内阁大学士牵头,而这次的总负责人便是“尤侃侃”谢迁。

谢迁不需要做太多事,下面的人自然会各司其职,他只需要把大致消息通知各衙门,每个衙门出席的人数都是相对固定的。

鸿胪寺那边只需要为各衙门备好相应席位,至于各衙门谁出席谁不出席,则由各部堂官选定,有大臣身体不适不能参加,会由下面的人补上,总不能让皇宫赐宴中空着席位。

翰林院这边不用商议,历次皇宫赐宴给翰林院的席位通常最为充足,虽然居于末席,但能进皇宫与皇帝一同饮宴就已是莫大荣耀,至于坐在哪儿就无所谓了,在显眼的位置反倒不能痛快品尝宫中美食,在角落里就不同了,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更为逍遥自在。

至于翰林院为第二天皇宫赐宴所准备的,仅仅是写一篇贺词,所贺之事当然是太子病愈。但不能说得太直白,总要夸赞一下太子,说他多么英明神武,将来是多么合适的明君人选,还要歌颂一番帝王治国的造诣,把太子病愈这件事归于皇帝勤政感动上苍……

反正捡着好听的话说,就算是一位开明的君主,也希望得到别人肯定,只要马屁话别全是空洞的套话便可。

这篇贺词轮不到沈溪执笔,实际上连朱希周这样相对的老资历也要靠边站。

执笔之人最少也是翰林侍讲学士级别的,按朱希周的意思,应该由王鏊和焦芳来写,不过跟票拟差不多,先写几篇草稿,然后进献给这几位,让他们根据草稿进行润色,最后写成的贺词成文,也归功于王鏊和焦芳。

至于谁来拟草稿,众翰林也是抢着来,没沈溪什么事,他乐得清闲。

……

……

当晚沈溪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太子病愈的消息告诉谢韵儿。

毕竟谢韵儿这些日子总问沈溪关于太子的病情,而他总是回答不出来,现在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太子被我治好了。

“我这里有个好消息,还有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沈溪坐下来,故意卖关子,笑盈盈对正在做绣活的谢韵儿道。

谢韵儿属于闲不住的那种人,她从十四五岁开始执掌家业,家里上下大小事情都要她来负责,外面还要赚钱养家,突然来到京城,她反倒成为闺房中的女子,不得丈夫允许不能出家门。

可谢韵儿还是主动找事情来做,于是便让宁儿出去买了针线和绣缎回来,自己做绣活,倒也不是为了拿出去卖,只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更充实一些。

“相公不想说就算了。”谢韵儿白了沈溪一眼,道,“先说好消息吧。”

沈溪道:“好消息是,太子的病情终于痊愈,明日皇宫为此赐宴,我们翰林院中人都会出席……明晚我可能会晚些才能归来。记得给我留门啊!”

谢韵儿其实大概也料想到了。

太子本已病入膏肓,这些日子沈溪说太子那边病情在逐步好转,料想这会儿差不多也该痊愈了。她微笑着点点头:“那坏消息呢?”

沈溪摊摊手:“谢阁老今日找我,说是陛下问这狗皮膏药的来历,我说那药方是你们谢家祖传的。”

谢韵儿本来神色还算正常,听到这话突然站了起来,连针尖扎到手都浑然未觉:“你……你说什么?”

沈溪道:“你别着急,其实我就是没法解释这方子的来历,并非诚心拿你们谢家当挡箭牌,陛下还说会赏赐,我年纪轻轻便已经是从六品的官员,已经非常打眼了,靠进献药方升官总非良途。”

“你想啊,我一介文臣,总不能说我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吧?万一皇帝觉得我能治疑难杂症,干脆人尽其才调我去太医院,那我的仕途岂不是到此就终结了?互相理解一下嘛……”

谢韵儿眼睛里噙着泪水,不是单纯因为生气,又或者是因为感动。沈溪为太子治病这么大的功劳,被沈溪“告罪”一样告诉她,这功劳我当成罪过,太过棘手,让给你们谢家就是。能为太子治病,还治好了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怪病,这对医药世家来说,是多么大的扬名机会,可这位沈状元,为何对这好名声如此看淡?

倒好似功劳归了他,反倒是污了他的名声一般!

“当太医不好吗?”谢韵儿神色很复杂地问了一句。

沈溪苦笑道:“也不是不好,可我的志向是非济一人而是济万民,就算在太医院做到头当了院使,才不过正五品,还没实权,谁去谁傻……”

谢韵儿简直哭笑不得,别说正五品的太医院院使,就连正六品的太医院院判,走出来那也是为世人所崇敬,那可代表的是大明朝医术最高明之人,谢韵儿做梦都想跟院使和院判探讨一下医术。

可在沈溪口中,那却成了不入流之人。

谢韵儿很倔强,没感谢沈溪什么,反倒骂一句:“别看不起太医院的人,你自己才是个六品的翰林修撰呢!”

骂是骂了,可转身的时候,却又偷偷轻拭一把眼泪。

第四五八章 王琼告状

谢韵儿似是不愿再面对沈溪,把绣活收拾好便去了灶房。

沈溪则把作赝工具准备好,自走上科举之途他就未再作过赝,过了三四年他又要重新作赝古画,不过这次作赝,却是做他自己作品的赝。

为了力求真实,沈溪要用彩笔来画,画好之后再用做旧的方法,将画做旧二十年到三十年,以他的手法,做出名家赝品都难以被察觉,更别说这种本就没有什么由头的画作。他只需要把画中人物形象尽量做到跟之前那幅画作中的佳人惟妙惟肖即可,这需要扎实的功底。

很多材料需要准备,好在家里有宁儿、朱山和秀儿三个丫头,来日让她们去街上把石灰、碳粉等必须之物买回来,这会儿沈溪先将画作好,等来日完成后续工作便可。

沈溪忙碌不休,很快便到开饭时间。

林黛进来叫沈溪吃饭,却发觉沈溪正在画美女图,看了好半晌,她才好奇地望着沈溪,问道:“这谁呀?”

“桃花仙子,你看美不美?”沈溪笑着说了一句,发觉林黛脸色多少有些不悦,补充了一句,“根据你的模样画的。”

林黛忍俊不禁:“人家哪儿有这么好看?”

林黛这一笑,花容明媚,给这黄昏落日的景致平添几分色彩。沈溪把画了一半的画作放到一边,重新画了一幅,这次却是完全以林黛为蓝本,将她跃然画中。

林黛拿在手里,越看越欢喜,最后眉飞色舞地拿去给宁儿瞧,其实蕴含有对谢韵儿示威的意思在内。

将林黛打发走,沈溪才继续把《桃花仕女图》作完,婷婷玉影立于桃花树下,目光望着的并非树上桃花的灿烂,而是地面上凋落的桃花花瓣,带着几分伤春的感怀,蕴含美人暗叹韶华逝去的无奈。

沈溪作完画之后,又看了半晌,在完成这幅画作之前,他没想到能将这样一幅临时赶制的画画出如何的意境,等看过成品后,连他自己都有些陶醉于自己画中的人物。

“唉!真是越来越自恋了,作画这么多年,什么画没画过?早该习惯了!”沈溪叹了口气,把画暂且收好。

因为时间很赶,除了要装裱,还要做旧,尤其明天还要参加宫廷赐宴,其实并没多少时间让他来完成这个,交画的日子稍显有些赶了。

吃过晚饭,沈溪仍旧忙活个不停。

房间里只有他一人,谢韵儿到京城后,其余两个房间各添置了一张床,无论是谢韵儿还是林黛,入夜后都不会过来打搅他。

临入睡前,沈溪见隔壁屋子灯还亮着,本以为谢韵儿睡不着在做绣活,出门到窗口往里看了一眼,才知道谢韵儿凑着昏黄的桐油灯,正拿着本医书在看,一边看一边抹眼泪,沈溪不知谢韵儿为何突然这般感怀。

……

……

四月十九,是皇宫赐宴的日子,翰林院所有人都身着朝服,一副衣冠笔挺的样子。

明朝官员,在日常穿的衣服之外,要必备两种服饰:朝服和公服,其中朝服,故名思议,就是朝见天子时穿的,官员朝见皇帝要穿朝服,皇帝接受官员的朝拜也需要穿朝服。

官员退朝后,处理日常公务穿的制服叫公服,地方官在衙门坐公堂,穿得也是公服。公服和朝服的主要区别,在于公服穿戴不是那么复杂。跟上朝时必须穿朝服一样,在办公的时候必须穿公服。

朝服和公服都是礼服,也称法服,与之相对的,便是常服,也称便服,也就是日常生活穿戴,算作“野服”。这里的“野”跟“朝”相对,而非野蛮之意。

因为穿惯公服,沈溪突然穿朝服有些不太适应,感觉非常别扭。

朱希周见到沈溪朝服不合身,不由走过来笑道:“沈修撰这身衣服一看就不甚合身,怎不找人重做一件?这皇宫的宴席,若是衣衫不整,总归不妥。”

沈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摇摇头:“我看很好啊。”

也是沈溪习惯了过节俭的日子,他在被皇帝授为翰林院史官修撰后,朝廷发了从六品的官服,可对他来说有些不太合身。沈溪想到这几年正是自己长身体的时候,衣服稍微大点儿有好处,就没怎么理会,心想反正也没多少机会穿朝服入宫,谁曾想这才当上翰林修撰没几天,就要入宫觐见。

朱希周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很显然让沈溪现找人做朝服已经赶不及了,就连修改也不合适,哪怕不怎么合身也只能先凑合穿着。

正说话间,有人把王鏊写的贺词送来。

众翰林传阅一番,个个都称赞王鏊的文采。

翰林们选择性地忽略了一个问题,就是王鏊的这篇文章基本是参照昨日送过去的几篇草稿写成,并非王鏊的原创。

不过这没关系,因为王鏊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又是皇帝近臣,属于是已经从翰林院熬出头的。

而现在翰林院这些人,都还在继续熬,等将来论资排辈获得提拔任用。

“听说河南右布政使进京,状告河南巡抚贪污治理黄河的专项资金,同时将赈灾粮食变卖获取私利,奏折昨日送到陛下手中,陛下大发雷霆!”翰林院的消息永远比别处灵通,沈溪很快知道地方上又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乱子。

沈溪对河南右布政使是谁暂且不知,但却知道河南巡抚是曾经的汀州知府高明城,要说高明城能跨级跳到河南巡抚任上,正是因为其治理汀江水患有功,被弘治皇帝特别拔擢。

但沈溪非常清楚,高明城是个大贪官,弘治朝黄河大水不断,使得朝廷拨给河南治河资金每年都不少,高明城若敢对专门用于治理水患的公款下手,那他离死为期不远。

以前同僚说及朝廷之事,沈溪不会关心,不过这次涉及到老熟人高明城,沈溪忍不住问了一句:“河南右布政使是何人?”

“王琼,进士出身,听说这几年在山东、河南等地治水有方,陛下多次想招他入朝。”有人提了一嘴。

沈溪听到“王琼”这个名字,突然为高明城感到悲哀。

这王琼虽然后世在民间声名不彰,不过此人却被史学家公认为“明朝三重臣”之一,其余两位,一个于谦,一个张居正,足见其人在明朝官场的履历何等辉煌不凡。

说到王琼,他前半生跟治河漕运结下不解之缘,一直在河南、山东一代治理黄河以及漕运,编著《漕河图志》八卷,声名鹊起。到了正德朝,他被提升为右副都御史,负责督办漕运,其后又担任担任户部左侍郎、吏部侍郎、户部尚书等职。等到他接任兵部尚书后,举荐王守仁平“宁王之乱”,后“以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提督三边军务”,在西北用兵,收附各部族,维护了边陲稳定。

弘治十二年的王琼,刚三十八岁,年富力强,正在河南兢兢业业治水,偏偏朝廷空降了个高明城到头上当巡抚,这高明城其实于治水完全没经验和手段,当初汀江水灾,多亏汀州商会帮忙运筹调度。

既然王琼亲自上京城告御状,说明高明城在地方已是一手遮天,令河南之地参奏他的奏本不能抵达京城,而王琼所奏必然属实。

既属实,皇帝总不可能置之不理吧?

其实沈溪对高明城并无太直观的印象,只是高明城的孙子高崇实在作恶多端,当初洪浊和苏通相继被高崇殴打……培养出这么个欺男霸女的孙子,高明城为人可见一斑。

朱希周顺嘴提到:“听说河南巡抚以前便是汀州知府,沈修撰应该知晓其人吧?”

沈溪点头:“三年前在下应汀州府试,高巡抚便是主考官。”

朱希周赞叹:“这汀州可真是人杰地灵,三年前才是汀州知府,而后就是河南巡抚……唉,沈修撰更是,三年前才参加府试,如今都已高中状元为翰林修撰,可怜我在这位子上三年不动呐!”

沈溪考府试时,朱希周已中了状元当上翰林修撰,一转眼三年过去,连同科的榜眼王瓒都晋了一级,由编修升编撰,朱希周依然踏步不前,而沈溪这个新晋状元已然跟他持平。

对于一个普通士子来说,考府试跟中状元简直是天差地别,没个十几二十年休想,可在沈溪身上,三年弹指一挥间就完成,就好像一切水到渠成。

沈溪笑道:“下一位侍讲人选,怕是非懋忠兄莫属。”

朱希周笑着摆摆手,显得极为谦虚,但其实这些天翰林院中已经传遍了,朱希周早已列入下一步的升迁名单中,而他将会被升为翰林院侍讲,提拔力度不大,可仍旧在翰林院任职,再做上几年,以后肯定会在詹事府或者礼部挂职,分明是走的入阁的路线。

当然这是最理想化的进仕道路,无数人走这条路,最后大多数都被挤下去了,只有一两人才可跟谢迁、李东阳一样入阁成为大学士,成为皇帝的左右手。

上午翰林院将所有与宴之人名单呈递鸿胪寺,刚过午时,鸿胪寺便派人将所有翰林的座次排定表送来。

每个人坐在哪儿,几人一席,都是清楚列好的。

既然已经列定,就算是突然得了急病,该去还是要去。不过也没谁说正好碰上宫廷赐宴这天发病的,上午身体无恙,下午却说染病不至,皇帝肯定会觉得你是闹情绪不想出席,事后必然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