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琦也不勉强,他们几个都是大孩子,本来带上沈溪是想对这个学塾少东家表示友好,但他们也清楚沈溪年纪小,太早接触酒不太合适。
等沈溪把书包收拾好要出门,杨文招流着鼻涕等在门口。见到沈溪,杨文招嘴巴一咧,招呼道:“小表哥,我想到你家玩。”
杨凌和是商会最早一批会员,他让儿子来新学塾这边读书,为的是省下给先生的束脩。在惠娘这家专供商会子弟入读的学塾,每家送过来的孩子只用交一些基本的书本费即可。办学所需资金,要么是从商会的季费中划拨,要么是由惠娘承担。
半年下来,学塾学生的数量已有九十多名。
杨文招虽然跟沈溪年龄相仿,但杨文招此时还在读蒙童班,除了读《论语》,再就是读《三百千》和《幼学琼林》这些启蒙读物。
“放学不回家,不怕你爹揍你?”
杨文招身体缩了缩,嘿嘿一笑:“只要回头说在小表哥家,我爹我娘才不会揍我呢。”
沈溪想到这小子每次去家里玩,都会被林黛和陆曦儿两个小萝莉欺负,而他却还屁颠屁颠乐此不疲,就像个小受虐狂。有时杨文招被欺负得太惨,沈溪都有些看不下去,偏偏他还趋之若鹜。
沈溪叹道:“你去不怕被揍成猪头?”
杨文招乐呵呵地道:“两个姐姐对我都很好啊,不仅陪我玩,还给我吃好东西,怎会欺负我?”
沈溪心想,感情是一点好吃好喝就把这小子给收买了。本着为杨文招身体着想,沈溪婉拒了杨文招到家做客的请求,沈溪要把两个小萝莉打造成淑女,杨文招的存在,却有把两个小萝莉往魔女的道路上引,这个口子决不能开。
从学塾出来,宁儿已在门口等候。
以前沈溪上学放学都是一人,但夏天城里出现拐子,接连掉了几个男孩后,惠娘和周氏慌了神,自那以后沈溪上学放学都要宁儿和秀儿轮流过来接送,就是怕沈溪路上出什么意外。
“小少爷,一会儿回去,能不能帮我跟奶奶说一声,让奶奶放我一天假?”快回到药铺的时候,宁儿突然带着恳切的口吻道。
沈溪瞥了宁儿一眼:“姐姐有事?”
“没……没事,我……我有个亲戚来了,我想明天去看看……”宁儿有些慌张。
沈溪心说可能是去会情郎吧。
宁儿算是在五个丫鬟中最有心机的一个,从最初想“勾引”他,他就知道宁儿懂得一些笼络男人的手段。但沈溪仔细一想,宁儿除了接送他上学放学,似乎没机会走出药铺,想出来认识有钱的公子哥不太可能,或许是某个公子哥去抓药的时候,被她“勾搭”上了。
“这两天药铺挺忙的,少你一个可能转不开,你怎不等过几天中秋时再请假?”
“他……”宁儿支吾了一下,“过两天就走了。”
沈溪撇撇嘴,宁儿这借口太差劲了,还亲戚呢,先不说她不是本地人,而是被牙婆从外地卖过来的,就算她真有什么亲戚,也不可能打听到她人在汀州府城。
沈溪道:“那等姨回来,我试试吧。”
毕竟宁儿也快十六了,正是春心萌动的年龄,人家想找个对象嫁人也不能说是错的,当初惠娘把她们买回来的时候就说过将来会把她们嫁出去,而不准备留在身边当老姑娘。但宁儿签了十五年的卖身契,这才来两年就想走,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况且,若真有富家公子看上她,也不会把她娶回去作正妻,最多是当个妾侍,到时候任人欺凌,还不如留在药铺赚钱养活自己,等将来赚够嫁妆嫁个老实本分的人,一辈子有个着落。
回到药铺,却见惠娘老早就回来了,让沈溪有些意外。
药铺生意只有一段时间冷清,在之后惠娘通过请戏班子演戏,顺带找病患现身说法做“广告”后,药铺的生意比年初最红火的时候还要好。
平日惠娘基本都在忙商会和银号的事,就算回来得早,她也会到印刷作坊那边巡视一番。
年后印刷作坊收到苏遮柒几批彩色连环画的订单,基本上就没停工过,现如今作坊不但印彩色连环画,黑白连环画也没停下。作坊几次扩大,现在光汀州府城这边印刷作坊的连环画日印数就保持两千册左右,那一架架印刷工具就好像生钱的机器一般。
过了八月,印刷作坊将会开印年画,以备年底销售。
可以说印刷作坊已经步入正轨,在银号还没有做大做强之前,这基本上算得是汀州府最赚钱的行当。
“小郎,你回来得正好。”
惠娘把沈溪叫到柜台前,顺带给沈溪搬来张椅子,让他踩上去,“这是苏掌柜找人送来的彩色连环画,说是南京那边出现了盗版,还说可能是从我们这里偷去的技术……你看看。”
沈溪随便翻看了一下,眼前这本连环画除了封面和封底有所不同,纸张颜色也较淡外,其他在做工上跟正版很相似,连纸张厚薄都差不多。
“姨,苏掌柜是什么意思?”
沈溪一直觉得苏遮柒是个老狐狸,现在彩色连环画生意合作了大半年,这老狐狸说不定又准备耍花样了。
“想让咱降价。”
惠娘的话没有出沈溪预料,“如果市面上大规模出现盗版连环画,对出货影响很大,不降价不行……但连环画的事素来是你做决定,这次姨还是听你的意思。”
沈溪直接摇头:“不行。谁知道这是不是姓苏的自己搞的鬼?”
周氏插嘴道:“咱钱赚得不少,有个老主顾不容易,现在少赚一点儿也不是不行。”
“娘,姨,咱现在只管负责印制连环画,真正掌握销售渠道的是苏遮柒,而最有可能在背后捣鬼的也是他,之前咱跟他做生意,他就曾找人照搬我们的黑白连环画……这种盗版的彩色连环画,我看分明就是咱的印刷作坊印制的。”
惠娘惊讶地道:“这怎可能?这做工……这颜色,远不及我们……”
“姨,你可能不知道,咱印的连环画用的都是咱福建本地的纸,南京那边盗印连环画,不可能千里迢迢从福建运纸过去,你看这纸,跟咱们作坊用的纸一样,连压制工艺都一样。姓苏的能在印刷上做手脚,可这纸张他是做不了假的。”
惠娘仔细看过,却根本不懂分辨纸张的品质。
“小郎,你是说苏掌柜用咱卖给他的连环画,找人采用褪色以及其他工艺做差后,冒充市面上盗版的,借机来跟咱压价?”惠娘想了想道。
沈溪点头:“确实如此!”
惠娘有些担忧:“那咱若是不加理会,苏掌柜就此断了咱的订单,损失的终归还是咱。”
沈溪笑道:“他断了订单最好,姨难道忘了,咱现在背后可是商会……自从几个月前商会从洞庭、西湖、太湖、岳阳等地直接采购春茶后,夏天又分别联系到陕西、河南、山东等地的地主,有了稳定的秫米和小麦供货渠道。如今大明各地的土特产咱都能自行采购,为何咱生产的东西,不能通过这条渠道销售出去呢?咱不能总靠着苏遮柒销售咱的连环画,现在应该自己开拓市场了。”
印刷作坊毕竟是几家铺子和作坊中最赚钱的,突然说断了渠道自己去开拓市场,惠娘不太有底气。思索半晌后,她才道:“此事还是姐姐决定好了,毕竟姐姐才是印刷作坊的大掌柜。”
周氏却摇头,印刷作坊几乎所有重大决策,都是由沈溪和惠娘商量后决定,她不想过问。
惠娘最后道:“若苏掌柜真的要断订单,那回头就问问那些经常来往汀州府的客商,看看他们是否有意承接生意……”
第一七二章 负心人
印刷作坊的事说完,惠娘放下账册,准备去后院库房清点药材,此时宁儿在后面拽了沈溪的衣服一下。
沈溪想到既然答应宁儿,提一嘴也是可以的:“姨,宁儿姐姐家里来亲戚了,能不能让她明天休息一天?”
惠娘转过头诧异地打量沈溪,再瞧瞧宁儿,蹙眉道:“还是上次来的那人?”
沈溪眨眨眼,看来这中间似乎另有隐情。
“是的,奶奶。”
宁儿低下头,“他是我表哥,说想带我走……求奶奶成全。”说完宁儿直接跪在地上给惠娘磕头。
惠娘脸色不太好看,可能是对宁儿口中的“表哥”有不好的印象,她转过身,没有搀扶跪在地上磕头痛哭流涕的宁儿:“你且说,他真的是你亲戚?”
“是……”
宁儿话语间带着些微犹豫,沈溪一看就知道她在撒谎,“我与表哥青梅竹马,后来我被卖到大户人家做丫鬟,就分开了。此番重返,他……他说他要娶我。”
惠娘有些不耐烦,显然她也不相信宁儿的话。她买这几个丫鬟回来时,把她们的家世都打听清楚了,宁儿曾说过自小孤苦伶仃,根本没什么亲人,现在突然冒出来个表哥,还要带她走,其中肯定有问题。
“那明日你让他来见我,若他真心待你,我不会为难你们。”惠娘说完气呼呼往后院去了,其实她倒不是为身边少个丫鬟生气,就算是年景好的时候,卖儿卖女儿的事也不少见,要买个丫头回来做工并非难事。只是她觉得跟宁儿相处这么久了,怎么也该有感情了吧?这丫头说走就走,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惠娘没理会宁儿,周氏却充当好人,把宁儿扶起来,乐呵呵道:“起来吧,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没遇到我家相公呢。你这妮子,福气可真好,呵呵……等你嫁人时,婶婶也送你一份厚礼。”
周氏是个热心人,因为宁儿平日里在周氏面前总拣好听的说,周氏对宁儿的印象一直很好。
沈溪追到后院库房,拉着惠娘的手:“姨,你真要把宁儿姐姐嫁出去?”
惠娘坐下来,叹了口气:“不然怎么办?宁儿也是爹生娘养的,现在年岁大了,要嫁人,咱该成全她,回头再买个丫鬟就是。”
“姨,如果宁儿真嫁人了,怕是秀儿她们心里会有异样的想法……你想啊,她们以后都惦记着找个人嫁了,还会好好干活吗?”
惠娘无言以对。
现在就是羊群效应,本来宁儿跟其他丫鬟一样,安分守己干活,每个人想的是多赚钱积攒嫁妆,将来能找个好人家嫁掉,可一旦开了宁儿这个先例,别的丫鬟就会觉得,做再多的活,还不如着眼于找个男人,反正惠娘心善,只要她们有了意中人就可以出嫁。
“那怎么办?我都答应了,现在拒绝,是否有些不近人情?”惠娘脸上满是踌躇之色。
沈溪道:“明天还是让那人过来,只是姨你得提出‘赎人’,当初咱买宁儿回来不是花了银子吗,现在既然宁儿表哥说要娶她,不给咱赎身银子怎么成?就算拿到钱,咱也可以悄悄送给宁儿当作傍身之用,将来这人对她不好,她能用这笔银子找到出路。”
惠娘想了想,点头表示同意:“不管怎么样,明天见到人再说吧。”
沈溪特别交待,要等他回来后再商量宁儿嫁人之事,惠娘答应了。
第二天,沈溪放学,是秀儿在学塾门口等他。回到家,药铺门口已经停了一顶轿子,据轿夫说是来接什么“少奶奶”。沈溪心想,宁儿这个“表哥”也算是舍得下本钱,却不知这人到底什么目的。
沈溪到了后堂,这时候事情已经开谈了,一个穿着华丽,但衣服却显得有些不合身的二十岁左右年轻人,正在跟惠娘商量事情。
宁儿立在那人身后,含情脉脉地看着意中人。
“……至于赎人的银子,自不在话下。待会儿我就叫人送来二十两纹银,当作是对陆夫人照顾宁妹她这些日子的酬谢。”
惠娘当初买宁儿,只花去十两银子,现在这公子一次就开出一倍的价钱,诚意很足,她没道理拒绝。
就在这时沈溪走上前来,笑道:“这位公子看着好生面善。”
“嗯?”
那年轻人看着沈溪,仔细打量一番,根本不记得在何处见过沈溪,“这位是?”
惠娘刚要回答,沈溪却笑道:“表哥连我都不认识了?我是宁儿姐姐的弟弟啊,她没跟你说起过?”
年轻男子一听不由一惊,侧目看着宁儿问道:“宁妹,这……”
“不……不是的……”
宁儿脸色立变,“小少爷,您别乱说,奴婢怎有福气有您这样的弟弟?”
年轻男子这才松了口气,感情是乱认亲戚,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抹了把额头渗出的冷汗。
沈溪笑道:“这位公子见谅,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你跟宁儿姐姐是青梅竹马吧?”
“当然。”
男子整理了一下衣襟,坐得笔挺,“我与宁妹乃姑表兄妹,宁妹的母亲,我叫她姑姑。”
“哦……那宁儿姐姐的母亲贵姓?”沈溪追问。
年轻男子不耐烦道:“我怎么知道?”说出这话,他自己也觉得失言,刚要改口,沈溪故作惊讶:“公子的父亲不是与宁儿姐姐的母亲是兄妹吗?莫非公子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不……不是的……”年轻男子咽了口唾沫,拼命解释,“只……只是两家不常走动,宁妹她……母亲,远嫁他乡……”
沈溪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极度不靠谱的说法:“那不知公子小时候称呼宁儿姐姐什么?”
年轻男子心中一松:“我都称呼她宁妹,其实宁儿她小时候就很乖巧。”
这下连宁儿的面子都有些挂不住,认错一般把头低下来。
她显然没告诉这年轻人,她本不叫宁儿,是在惠娘买她回来后,由沈溪给她起的名字。她觉得“宁儿”这名字听起来温柔贤淑,再加上平日里身边人都这么称呼,她就说自己叫宁儿,以她的智计,没想到沈溪会想出这么刁钻古怪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