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沈溪除了羡慕嫉妒恨外,没有任何办法。
转眼两个月过去,沈元,也就是四房家的六郎沈元,已经被送进县城私塾入学了。
春忙已是尾声,五月时节,莺飞草长,天空湛蓝如洗,清澈的溪流被高高在上的艳阳照得金光灿灿。
还是那条小溪旁,坐着的依然是沈溪与小胖墩。杨文招还是那么喜欢黏人,像个跟屁虫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小表哥,以前来你总是带我到山上逛,怎么这回来你都不跟我玩了?”
沈溪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用略带教训的口吻道:“没事的话你自个儿去玩吧,别来烦我。”
杨文招一脸沮丧:“小表哥,以前你对我最好了,我总央求娘带我回来就是想和你玩,现在你怎么能说我烦人呢?”
沈溪侧过头,意味深长道:“人总会长大的……我会长大,你也会长大,长大以后心境就不同了。小时候喜欢玩具,长大以后酒色财权总有乐忠,不能老指望人生下来便一成不变,你说对吗?”
一番话把杨文招说得目瞪口呆,这些话岂是他这年岁能听得懂的?
沈溪突然觉得自己太过无聊,也是育人子弟当了几年大学讲师和教授,居然把说教的那一套拿来打发这个找他玩的小屁孩,说出去恐怕会让人笑掉大牙。
杨文招道:“小表哥,要是你不跟我玩,就没人跟我玩了。他们都说我小,欺负我,只有小表哥你不会欺负我。”
儿时选择玩伴是最主观笼统的,连沈溪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心态竟然能溶入到这副瘦小的身躯之中。沈溪问道:“对了,文招,前天你和五哥动手打架了?”
“是啊,小表哥,五表哥好讨厌哦,老是喜欢欺负我,于是我就和他打架了。我娘见我老打架,于是便要带我回家……”
说话间,杨文招语气低落起来。
见他泫然欲泣的样子,沈溪笑了笑:“其实……这不关你的事……”
杨文招闻言十分不解地看着沈溪,沈溪只能耐着性子解释:“你娘要回去,那是迟早的事情,不关你和五哥打架。再者说了,大人能和你们两个小孩子计较什么?”
杨文招眼巴巴望着沈溪,问道:“哦,那以后……以后我还能不能见到小表哥?”
沈溪见杨文招憨痴的样子,心中对其增添了一丝喜爱,当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笑容:“会的,以后你娘也会常回来的,到时候你跟着过来,不是就能见到我了吗?或许将来,我还会去你家做客呢……可惜,现在你我年纪太小,没法走远路。”
杨文招闻言,心情舒缓过来,离愁渐渐被抛到脑后,只听他笑着说:“小表哥,原来你真不是嫌弃我不想跟我玩……唉,要是能再多留几天就好了,我娘原来说,一辈子都不理爹爹了,我觉得留在这里其实也挺好的,就是吃的东西不怎么样。”
沈溪不由笑了笑,一个小孩子怎会理解大人的世界?若非姑姑和姑父吵架,姑姑也不会带着杨文招回娘家来。
苦日子过久了,谁不想过城里的舒心日子?姑姑也是一时气不过,如今几个月过去已经缓过劲儿来,总会惦记丈夫的好。
沈溪的两个姑姑,一个嫁到临县,一个嫁到府城,都算有出路,尤其是杨文招的父亲,还是府城一家药店的大掌柜,杨文招将来多半要子承父。
沈溪将杨文招拉过来,笑道:“你平日在药铺,有没有跟你爹爹学些本事?”
杨文招想了想,头像拨浪鼓一般摇了起来。
沈溪道:“那我教你一招,看好了。”
沈溪带着杨文招到了河边,在草丛中找到一种微毒的草,用石头碾碎,在小溪转弯处一片静水潭里一点一点抛下,不一会儿,就见小溪下流十数条黄灿灿的鱼儿翻着肚子浮了上来。
沈溪招呼道:“快把衣服脱下来,兜着鱼。”
杨文招马上把衣服脱下来交给沈溪,此时的沈溪就好像山野里带着孩童玩耍的长者,把衣服用竹枝撑着,将水潭的出口给堵上了。
不多时,已经察觉到水潭水质有问题的鱼儿想从水潭出口游出,却被布兜阻隔住。沈溪带着杨文招丢下手上的草,将布兜收起,几条黄色的鱼随之裹了进去。
这种黄色的鱼本地人称之为石板鱼,是福建山区最常见的鱼,肉质极为细腻鲜嫩。
“走,回家。”
沈溪招呼一声,杨文招穿着个单衣,乐呵呵跟在后面。
回到家中,沈溪找来一盆清水,将几条几两重的石板鱼丢进盆子中,只见那原本已经快要死去的鱼又渐渐活了过来,凑到水面不断吐泡,杨文招笑得一张小脸上满是皱褶,活像一个肉包子。
杨文招对沈溪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喜滋滋问道:“小表哥,这是怎么回事,这些鱼不是死了吗?”
沈溪淡淡一笑道:“不是死了,只是被醉鱼草暂时给麻醉了,等药性一过,自然就醒过来了……唉,这些事情跟你说你也不明白,以后跟你爹学了医理和药理,你自己就能琢磨出这些好玩意儿。有机会你要好好跟你爹爹学,可别荒废了学业。”
杨文招带着几分憧憬点点头。
二人在院中待了半晌,杨文招的母亲走进院子里,见二人蹲在地上,上前瞧了一眼,随后有些讶异地问道:“小郎,这是你和表弟抓的石板鱼?”
沈溪闻言,抬起头对她一笑:“是啊,姑姑,你要走了么?”
杨文招的母亲笑着点点头,将一脸不开心的杨文招从地上拉起来:“是啊,要回府城了。正好有一支商队路过,我跟着他们走……文招,跟表哥道别。”
杨文招站起身,看着沈溪的目光中满是期盼:“小表哥,你记得以后有空要到府城来看我。”
沈溪看着杨文招眷恋的神情,用力点了点头:“好,有空我会去看你!”
杨文招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四周景物,随后才有些失落地拉着他老娘的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沈溪忽然觉得自己心中有些许失落和感慨。这种感觉很奇怪,虽然他跟杨文招心理年龄相差二十多岁,可在他一副小身板需要玩伴的时候,一年来也只有杨文招才真正跟他做成了朋友。
友谊是可贵的,也许只有孩提时代才没那么多勾心斗角,等年长一些,小到家庭,大到朝廷,无不充斥着尔虞我诈。儒家讲究中庸,但真正能做到的却没有几个,更多的却是争名逐利。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杨文招对于沈溪,是一个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朋友。
沈溪低着头,忽然有一股无比强烈想要走出大山的欲望。读书,科举,当官,从官场上摸爬滚打步步晋升,追逐功名。若非如此,就算在这大明朝做了富可敌国的商贾,仍旧处于社会的最低层,生死予夺,命运操控于别人之手。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文武艺学成,卖与帝王家。出将入相,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风流人物。否则就好像眼前水盆中的鱼,只能被圈在小小的范围内,而不能进入河流甚至大江大海。
可沈溪知道,以现在自家的条件,根本没有办法供他开蒙入学。入不了私塾,就师出无名,正所谓出师无名,其势必衰。要增长见闻,与时代同流,走出大山是第一步。
前世自己作为大学教授,对于四书五经和八股文也算是驾轻就熟,但没凭没据的,又没有人担保,如何能够走进考场?
第八章 启程
正当沈溪苦思冥想不得其门时,周氏走进院中,见沈溪蹲在一个盆子边,便上前看了一眼,见里边的鱼儿来回游动,语气不同寻常的温柔:
“小郎,你怎么又到溪边去了?这时节那边最多毒蛇,以后莫要乱跑,否则被毒蛇咬到,可就不好了。”
沈溪抬头看着周氏,今日的周氏好像更多了几分女人的妩媚,她换上了一身鲜艳的衣服,虽然仍是粗布麻衣,但总算比以往穿的灰布要好看太多。
沈溪笑道:“娘,今天你真好看。”
周氏被沈溪气得不轻,当下冷哼一声,不悦道:“说什么胡话,去年那一跤把你摔傻了?”
不过周氏还是情不自禁转过身,对着水镜重新整理了妆容,故作恶狠狠的姿态,道:“小兔崽子,别惹老娘生气,明天咱们就要进县城了,这可是娘第三次进县城,可不能穿的破破烂烂的给城里人瞧不起。”
沈溪这才释然,嘿笑一声,上前拉着崭新的袖子:“娘,你是不是想给我爹来个惊喜?”
“惊喜?什么惊喜?”周氏不解地问道。
沈溪抬起小手打了个响指,乐呵呵地道:“娘,这都快半年没见爹爹了,您一定是想给老爹一个不一样的感觉,对吧?”
周氏有些不解地侧过头,却见沈溪绕着她转了一圈连连摇头:“娘,这样可不行,太土了,要好好妆扮下才行。”
周氏板起脸:“你个小娃娃懂什么?”
沈溪略一思索,眼珠子微微转了转,笑道:“娘,我教你一个办法,既不用穿好看的衣裳,又能显出娘的美态,到时候人人都会争着多瞧娘一眼。”
周氏面色微微一红,嗔骂道:“小兔崽子,敢拿老娘寻消遣,莫不是又欠揍?你……你且把话说明白了,到底从哪儿学的这些不三不四的混话?”
沈溪赶紧讨好求饶。身为顽童,就算说话不中听,到底也不会被人太多责怪。等周氏脸色稍微平缓后,沈溪才问道:“娘,明天进城,咱能否就此在城里安顿下来,以后不回村里来了?”
周氏原本怒气勃然,闻听此言顿时一愣,然后收起脸上的怒容,一脸温柔:“不行,你爹爹在城里王员外家当差,住的地方很小,工钱要如数带回来交给你祖母养活这一大家子,要是咱们娘儿俩过去,没地方安顿。”
沈溪小心思微微一转,道:“娘,春忙已经结束,家里又没有非您不可的活计。再者说了,咱们去那边,与爹爹住同一个房间就是了。”
周氏依旧摇头,苦恼地说:“不行啊,你爹爹住的房间实在太小了,两年前我去过一次,根本住不下三个人……再者,他当差辛苦,我们去会打扰他的!”
“最重要的是,你爹爹一直都跟着主家吃饭,咱们总不能一家子都跟去蹭吃蹭喝吧?要是留在城里咱们一定会独自开火,免不了会借人家的灶台,寄人篱下总归不好。”
看着周氏贤良淑德的样子,沈溪忽然有些不习惯,思索片刻,鼓着小嘴哼声道:“你都说老爹现在寄人篱下了,人家哪里会把爹爹当作自己家里人?一定是给点儿草料就把老爹当牛当马使唤,你要是不在身边照顾,爹的身子迟早会垮掉……”
本来,周氏一直觉得王员外对自己丈夫不错,但经过沈溪这一番没有任何根据的猜测,心中不由隐隐担忧起来,略一沉默,忽然看向沈溪,冷笑一声:“小兔崽子,你是不是想待在县城不回来了?”
沈溪心中想法被戳破,却不承认,而是理直气壮道:“我是想老爹了嘛,你看家里的娃,人家父母都在身边呢。”
周氏眼中闪过一丝狐疑,随即恢复一片清明,只见她冷笑着拎起沈溪的小耳朵:“是不是还不死心,想要读书,所以才想留在城里?”
沈溪一边喊疼,一边急声争辩:“我只是想爹爹了。再说读书有什么好的,我才不要读书呢!”
见沈溪咿咿呀呀喊疼的样子,周氏心中莫名一软,低头稍稍沉默片刻,语气柔和许多:“小郎,莫怪娘不通情理,只是咱们家真的没那银钱供你上学,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周氏顿了顿,又道,“至于咱娘儿俩是不是要待在县城,得看你爹的意思,他是当家的,要是他能点头,娘就什么都不说了。”
“娘知道你鬼机灵,但城里聪明人多了去了,你想出去找机会蒙学,娘不拦你,但千万不能惹祸,更加不能随便得罪人。县城里贵人多,随便招惹一个,咱们一家子就吃不了兜着走。”
沈溪见周氏脸上难得闪过慈祥神色,当下一把抱住她的手臂,安慰道:“娘,你尽管放心吧,儿子没那么蠢……我可是文曲星下凡。”
看着沈溪懂事的样子,周氏有些自责:“娃,是爹娘不争气,娘想了两个月,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此次我们去县城,是你唯一的机会,老一辈的人都说人生际遇不可思议,若是真有机会,娃儿你可一定要把握住。”
“娘一会儿就去咱们村的土地庙上柱香,保佑你出门遇贵人,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说到最后,周氏抱着沈溪,低声哽咽,轻泣出声。
沈溪感觉鼻子发酸,心中堵得慌,却强装没事的样子,道:“娘,你放心吧,神仙一定会保佑我们家的……哦对了,祖母她老人家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打算让我入学?而是拿我说事儿,借此平复其他几房,免得他们心生嫉恨?”
沈溪原本不想说,但说出来,是因为周氏这两个月一直耿耿于怀,就连平日里也会经常失神落魄。沈溪知道周氏把自己没有读到书的责任揽到她身上,一直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
周氏愣了半晌,若有所思:“当初的事,谁又知道?这一大家子,你祖母就算想把一碗水端平也做不到,能说这话说明你长大懂事了,切不可心生怨恨,到底你是沈家人……”
周氏的话没有说完,沈溪晒然一笑,说:“娘,我都想明白了,我不会记恨在心的,沈家还是我的家。”
见沈溪如此说,周氏放心地点了点头,随即拍了拍沈溪的小脑袋:“小崽子挺聪明的,老娘就觉得你是读书的料,一定能为咱们家光宗耀祖。”
……
……
第二天,天色没有完全放亮,周氏便背着一个包裹,带着沈溪,身穿嫁到沈家时置办的新衣,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出家门。
由于两个月前周氏将最后一票投给了沈家六郎,四伯母冯氏对此极为感激,当下上前,将手中刚刚做好并用荷叶包裹起来的饭团递到周氏手中,这种混杂芋泥、鱼肉、豆干的饭团算是家里最好的吃食,沈溪看到后忍不住咽了口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