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知道吗?
叶文斌:我朋友……不太清楚。
-难道你打算举报他们告诉老师?
叶文斌:……没有那个打算。
-那你觉得恶心吗?
叶文斌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打字:我……其实没什么感觉。
-你自己心里都有数了,还来问我们干什么。
叶文斌彻底沉默了。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条回复,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眼睛都有些干涩,他才转了转自己的眼珠,倏然“啧”了一声,胡乱抓了一把头发,关上屏幕,把手机扔回到抽屉里,然后继续啃着手上已经冷掉的馒头。
不就是谈恋爱吗,不就是两个男生谈恋爱吗,那又怎么了?
替他们瞒下来不就好了。
叶文斌这么满不在乎又豁达地想。
――
第一节 课是英语课,虽然临近高考,二班的学习氛围也久违地浓厚起来,一个个看上去都乖巧的很,但杨曦依旧坚持着课前几分钟查作业的习惯,丝毫不懈怠,以此来揪出意图混在人群里的漏网之鱼。
没想到今天还真给她逮了几个漏网之鱼上来。
“第三个,”杨曦拎起叶文斌桌上那张空白的试卷,在半空之中抖了抖,面上出乎意料的冷静,声音也很平静,却让三人都不禁一颤,颇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机感,“你们三个还真是――”
她顿了顿,眼尾斜向上挑起,表情似笑非笑:“患难与共啊――”
杨曦的语气极为平淡,以一种平静中带着一点和善的口吻询问三人,云淡风轻如在说着什么不重要的小事:“昨天晚上干什么了,嗯?”
但杨曦是谁?是在零下大雪纷飞的冬天里依旧敢面不改色地穿着短裙丝袜的女人,众人深知她此时的和善只是对于内心愤怒的一种伪装罢了。
瑟瑟发抖的三人反应极快地认错:“老师我错了!”
“错了?”杨曦冷笑了一声,笑得三人心尖发颤。她终于收起和善的面容,冷声道,“还有一个多星期就要高考了,你们就给我这么个惊喜?以前就算了,到现在这种时候了,作业还忘了完成,你们是不想高考了是吗?”
她越说越气,嗓音里裹着明显的怒意,一转身,低头想去拿余暮渊的试卷,“你看看人家余暮渊,人家年级第一都……”
她拔高的嗓音戛然而止,看着那视野中一大块空白的试卷,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余暮渊一脸平静地看着他,摆出一副好学生的无辜模样。
冲他这副淡定劲,杨曦还恍然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简直都要被气笑了。
杨曦用力地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强忍着火气去拿沈芜弋的试卷,一扯过来,好嘛,又一张空白。
杨曦:……
她不怒反笑,压低声音,用气音道:“你们两个――整我呢。”
连自己看重的好学生都没做作业,彻底把杨曦的怒火给点着了。
杨曦:“刘子顺,江孝涵,叶文斌,余暮渊,你们都给我拿着试卷出去站着!写完了再回来上课!还有沈芜弋,你给我在最后面站着写!”
“老师。”
杨曦一个凌厉的眼刀甩了过去。
余暮渊丝毫不惧,敛起眸温声道:“我和芜弋没做是有原因的。”
“哦?”杨曦嘴角挂着冷然的笑意,双手抱胸,眼尾上挑,目光犀利,好整以暇地看着余暮渊。
余暮渊说:“试卷太简单了,我觉得这种难度的试卷给我们两个做……”他恰到好处地止了话,但大家都能猜到他未说完的话语中暗含的深意。
试卷太简单了,对他们来说是浪费时间。
杨曦的身形一顿,显然是没想到这个理由。
“老师不会真觉得,我和芜弋是那种不做作业的人吧?”
杨曦:……
杨曦被噎住。
她无语凝噎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毕竟这两个是自己的得意门生,在那股气过去以后,她也逐渐冷静下来了:“行吧,余暮渊和沈芜弋不用站着了,下课和我去办公室,我再给你们额外发几份做。”
“至于你们三个……”杨曦的目光落到那三个人的身上,对他们微微一笑,“拿起你们的笔和试卷,stand up,get out,没写完不准进来!”
全班哄堂大笑,在十二月的末尾留下了欢声笑语。
而窗外的雪又下大了。
桥旁LED倒计时牌上鲜红的数字由两位数跳到一位数,那一位数的数值又很快地在一点点变小,终于变成了一个偌大的“0”,高高地挂在半亮的晨色之中,向所有人昭告着高考的来临。
城南一中被作为高考的考场,除了本校学生外,还有其他学校的学生前来考试,在每场考试考试前,大厅里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风格迥异的校服混合在一起,颜色与颜色之间碰撞,热闹得很;唯一相似的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焦灼不安的情绪,不少人在进考场之前,手里还在翻阅着笔记和课本,与其说是为了多看一些内容,倒不如说是为了从中汲取一丝安定感,来安抚一颗惶惶不安的心。
二班的人画风和其他班比起来还是跳脱得很,挤在一起打打闹闹,扭打成一团,忽视来来往往的人投向他们的怪异视线,脸上带着笑容,看上去轻松得很。
但事实上他们还是紧张的,没过一会,几个人就期期艾艾地来到余暮渊和沈芜弋面前,小心翼翼地问余暮渊和沈芜弋能不能给他们握一下手,沾一沾学霸的仙气,边说着边偷偷地窥视余暮渊的神情。
好在念及着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虽然余暮渊有重度洁癖,但他还是轻轻皱着眉,微微抬起下颌,表示同意了。
于是二班的人就开始一水儿拥上来,和余暮渊握完手以后又去和沈芜弋握手,嘴里还念念有词,沈芜弋敛神去听了片刻,才知道他们在念叨着这次高考的目标分数。
很快,随着考前的提示铃响起,考场外的警戒线被拉下,人群一窝蜂地向那通往考场的路口挤过去。
余哥芜弋,那我们先走了啊,考试加油。二班的人冲沈芜弋和余暮渊挥了挥手。
不来抱一个吗。
沈芜弋眨了一下眼睛,有些诧异地扭过头,和余暮渊的视线在半空之中撞上。
余暮渊低下头,一眨不眨地看着沈芜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无声地等待着。
沈芜弋的眼珠轻轻转动,嘴边倏而扬起明媚的笑意,他的眼睫弯出一个轻微的弧度,然后张开了双臂,拥住了眼前的人。
他们之间并没有过多暧昧的举动,连拥抱都来得短暂,来来往往匆忙的人都没有将注意力过多地放在两个人的身上。
他们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语,所有的欲语还休都融化在那个毫无保留的拥抱之中,像是十二月的雪海里也能储藏阳光的气息,青草的香。
高考向来是孤独的代表,因为那是只身一人背水一战一场博弈,没有谁会去帮助你,也没有人能帮助你,你只能相信自己,只能依靠自己。
可沈芜弋此时却觉得,他好像并不觉得孤单。
因为他们彼此互相成为了对方的依托,成为了对方勇往直前的动力。
许应澜站在考场的入口旁,和他的学生们挨个拥抱,轻声鼓励。
他最后拥抱了余暮渊和沈芜弋,告诉他们,考试加油。然后目送着两个人从容走进考场的背影,直到远去,再也看不见。
铃声响了,考试开始了。
――
为时三天的高考,对广大考生来说,就像是流水一般很快地过去,它来得让人惶恐,去得却让人释然轻松。
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的瞬间,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他们不去想自己做得怎么样,只觉得心里一阵如释重负的短暂轻松腾跃而上。
沈芜弋在熙熙攘攘的校门旁等余暮渊出来,一抬眼,就在人群之中精准地捕捉到拎着笔袋走近的余暮渊,他似有所感地掀起眼皮,两个人四目相对。
余暮渊不禁掀起唇角,露出一抹温和笑意,眼底的眸光温柔;而沈芜弋也抿起唇,眼尾弯弯。
口袋里的手机在此时嗡嗡作响,沈芜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接了起来:“喂,妈妈?”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但余暮渊却清晰地看见,沈芜弋原本扬起的嘴角慢慢地向下放平,嘴唇茫然地微张,面色有些发白,眼眸微微下垂,纤长浓密的睫毛在轻轻地颤。
在挂掉电话的下一秒,视线里出现两条被修身牛仔裤包裹着的长腿,他有些茫然地将视线抬高,目光虚虚地落在眼前人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上,声音很轻,像是没有着落之处的蒲公英,但却清晰地落到余暮渊的耳中:“余暮渊……”
“我妈妈说,我要去德国了。”
“就是现在。”
第47章
“余哥,”何子情和余暮渊保持几步远的距离,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色,逐字逐句慎重道,“老许……喊你去办公室。”
在俯首写试卷的人微微一顿,然后挑起眼尾暼了何子情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对她微微颔首,淡淡应了一声,手下的动作不停:“知道了。”
何子情三步一回头地回到座位上,无不忧虑道:“余哥这样……真的没事吗。”
苏巧说:“应该……没事吧。”
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没事才怪了。
自从沈芜弋那天匆忙地离开以后,余暮渊在一夕之间卸下了原本的温柔假象,对所有人又拾起了疏离有礼和暗含着温和的冷淡,像是一朵被折枝的花,需要日复一日地给他更换新鲜的水,才能继续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光鲜亮丽,尽管花在被折下的那一刻就已经完全死去。
沈芜弋在离开的同时也带走了他身上仅有的鲜活和温存,晴天过后又迎来长久的多云转雨,或许还有未成定数的大雪将至。
余暮渊做完手中的题目后才放下笔,起身去许应澜办公室。
“来,坐,”许应澜听见敲门声,转过身,看见站在门口的余暮渊,对他挥挥手,招呼他坐下,开门见山道,“过几天学校里会组织不久后自主招生考试的培训,老师想问一下你……”
余暮渊敛起眸,双手随意地插在兜里,脊背挺得笔直俊拔,静默着等待许应澜说完后,才微微启唇,语调平淡无波:“抱歉老师,我不打算去参加培训。”
许应澜诧异地看着他,拔高音量,颇有些不可置信:“为什么不去?”
余暮渊挪开视线,目光落在紧闭的窗上,望着因反光而折射出如水纹般的微光,答非所问:“就算不通过自主招生,我也考得上。”
“况且,”他以极其冷静的口吻陈述着自己内心的想法,一双极其漂亮的眸子望向许应澜,瞳孔是与常人有微妙不同的浅褐色,温柔时可以用罂粟和曼珠沙华酿出让人贪食的蜜,冷静时倒更像是一潭搅不出波澜与微光的死水,勉强用浮于表面的一层余晖来掩盖深处的黑沉寂静,“老师不想省状元出在我们学校吗?”
空气骤然变得安静,许应澜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生,在那一瞬间产生是自己听错了的错觉。
他先是怔愣了半晌,回过神后,对他天真而猖狂不羁的话语有些失笑,想开口教育他,但看着男生平静认真的表情,涌到嘴边的话倏然一滞,竟有些失语。
他是真的有这个打算,并且有把握考省第一。
于是许应澜也逐渐严肃起来,他想了想,说:“你真的要走高考这条路?”
余暮渊微微扬起下巴,眸色沉沉,薄唇绷成一条直线,无声地表明自己的立场。
“唉,”许应澜呼出一口气,颇有些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你不想去,老师还能逼着你去吗?”
许应澜说:“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老师都会尊重你的选择,因为未来是你自己的,但做出这些选择之后所造成的后果,都要你自己承担,只要你不会后悔,”他顿了顿,继而轻轻地笑了,“那就大胆地继续向前走吧。”
――
余暮渊从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用指纹解锁后,点开QQ看了一眼屏幕。
并没有收到新的信息。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将手机锁上,放回抽屉里,重新摸了一张试卷出来写。
这是沈芜弋去德国的第三天。
因为时差的缘故,再加上沈芜弋并不想分散余暮渊的注意力,所以两个人每天的聊天信息都寥寥无几,基本上止步于普普通通的几句寒暄和问候。
余暮渊曾在空闲之余询问过沈芜弋他目前的进度,然后在晚上放学回家后,看见了沈芜弋的留言,告诉他目前已经做完检查,在等待结果出来的同时在提前做术前准备,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余暮渊的目光凝固在沈芜弋发来的简短话语上,屏幕发出微弱的光线将他眼底的微光照得晦明难辨,过了许久,他才像是反应过来似的,轻轻动了动手指头,指尖在屏幕上很慢地敲着字,删删改改,最后发出去的却只有简简单单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