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濯愣住,抿着唇没有应答。
苍倾帝见他沉默,料到了他的软肋,暗暗冷哼,继续施压:“朕已经拟好册封太子的圣旨,离王会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太子,朕是绝对不会纵容他,在一个男人身上犯错。”
白濯道:“陛下,您所说的错是什么错,是臣是男子为错,还是离王不听您的话迎娶女子为错?”
苍倾帝凝眸,静静看着他。
白濯膝下一片冰凉,身上也没有半点温度,仿佛置身在一个冰窟之中,但他仍在撑着,所有人都在帮他,他若是这个时候退缩,他自己都唾弃自己。
“若是前者,臣斗胆,陛下您不也是男子么,什么时候身为男子成了一种罪。若是后者,离王不喜欢女子,娶回去照样没办法传宗接代,那跟一个男子又何区别?”
苍倾帝冷笑:“在你之前,离王性向十分正常。”
“断袖就不正常了?律法有言,不论品级,皆可娶男妻,陛下忘了?”
苍倾国民风开放,婚姻自由,只要双方同意,亦可娶上男妻,律法上也有明文规定,只是皇室为了保住血脉,私下不允许皇子们沾染断袖之癖,而朝中大臣基本也是心知肚明,从未拿此事多嘴过。
现在京中已久不见娶男妻之事,连苍倾帝自己都忘了,律法之中还有这么一句话。
妈的,写律法的人没事添这一句做什么,而且自己审批的时候竟然还通过了?
一代明君苍倾帝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初还沾沾自喜,认为是明智的行为,反而坑害了自己。
得亏白濯最近跟着蒋平念书识字,在蒋平处理朝事时,他就在旁边看苍倾律法,本身他的记忆不差,更何况那条律法还跟自己有点儿关系。
苍倾帝脸一阵红一阵白,语气微怒:“朕没忘,但朕是天子,更是离王的父亲。”
意思就是说身为帝皇,不可以阻止两人在一起,那以父亲的角度总可以了吧。
白濯点点头,突然笑了起来,干净的笑里夹杂着几分算计:“既如此,臣想向身为君主的陛下告发,离王的父亲无视苍倾律例,阻止我俩成亲,请陛下责罚。”
苍倾帝:“……”说好的谈判呢。
白濯自始至终跪在地上,低眉顺眼,很是乖巧,连语气都是淡地可怕,恭敬之中带着疏离,让人揪不出错处来。
白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苍倾帝完败。
白濯走出来的时候腿都跪软了,扶着门框一步一步慢慢走出来,还在跟宫人聊天的蒋平见状,顿时心生怒火,骂道:“妈的,他打你了?”
边走还边往殿中走去,白濯急忙拦着他:“没有没有,等会儿说。”
现在还在大殿外,以蒋平的性子,要是告诉他殿内发生的事,保不齐蒋平会冲进去嘲笑苍倾帝一番,本来就惨的帝王,还是要给点面子的。
蒋平狐疑地看着白濯,大手将他扶住,往宫外走去。
征战沙场的汉子热血澎湃,定力十足,两人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直到看到那沉厚的朱红色大门,蒋平才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白濯神色淡然,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结果却成了他要扶着蒋平了。
蒋平半个身都压在了白濯的肩膀上,几乎笑到断气:“哈哈哈哈好,不愧是我的儿子,活该,他自己定的规矩,现在算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哈哈哈。”
白濯其实也有点兴奋:“我也是无意间看到,没想到竟然有用。”
“自然有用,先祖曾下过死命令,天子位高权重,为天下人之表率,需得时时警醒,以律例为约,管束自己,违者人人可管。”蒋平缓住笑意:“这下他要是再反对,老子就参他一本,让全天下人看看他的德行,哼。”
上一辈人的事情白濯并不知晓,听蒋平这么说,才反应过来,为什么他刚刚提到律例时苍倾帝会脸色剧变,连话都没了,原来竟然是这个原因。
大概是转折太快,连白濯都没反应过来,不太确认道:“那事情是解决了?”
“不算是,这‘双方同意’的前面,还有一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肯定还有话的。”蒋平哼了一句:“干脆明天举兵抢人算了。”
白濯噗嗤一笑,没有说话。
第70章 嘻嘻
被白濯搬出律例, 苍倾帝哑口无言,但又确实无法接受这件事,思来想去, 放下批奏折的朱砂笔, 摆驾去了皇后的宫殿。
皇后娘娘正打算歇息,听闻帝王前来,赶紧出来接驾,一身明黄衣袍衬得皇后娘娘温柔安静, 眉眼弯弯, 脸上没有被岁月摧残,一如新妇之景。
苍倾帝一动, 走过去把她扶了起来,道:“地上凉,小心冻坏了。”
“规矩还是要守的。”皇后娘娘抿嘴笑了笑。
说者无心, 听者有意, 皇后这话直戳苍倾帝的心窝。
虽然知道皇后不会在御书房中安插眼线,外传消息,但苍倾帝心里仍是不大舒服, 笑意淡了几分。
二人入内,皇后娘娘挥手让宫人都退开,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不大高兴的样子。”
“还不是给离王气的。”苍倾帝张着手让皇后给自己宽衣解带, “好端端的, 偏走些邪门歪道。”
皇后亦是叹了口气:“臣妾也劝他了,只是看离儿那样子, 看是走不出来了。”
苍倾帝冷哼一声:“走不出来也得走,莫不是由着他去, 将来受世人唾骂么。”
“世人只管自己是否温饱,哪里懂得了这些,”皇后娘娘小心翼翼看着苍倾帝的脸色,发现他没有表露出似乎不耐,松了口气,说:“陛下,臣妾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臣妾清楚,即便没有镇南将军的儿子,他也走不到陛下现在这个位置的。”
苍倾帝有些惊讶:“你就不想他成了储君,将来你就是太后了。”
皇后神色平淡,笑容得体,言语中是不慕权利的淡薄:“臣妾已经是皇后了,将来不论是谁成储君,臣妾也是太后。且名分确实不重要。”
夫妻俩少时相识,一路相濡以沫,年轻时候还会花前月下,促膝长谈,如今上了年纪,前朝政事繁忙,后宫嫔妃事端不断,两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鲜少谈心,以至于这么久了,苍倾帝是第一次听到皇后的心声。
皇后年轻时便是惊艳京城的才女,二人相互倾心,门当户对,结亲并没有遭到任何反对,顺风顺水的亲事让苍倾帝突然茫然,倘若皇后那时是个民间粗妇,甚至是青楼女子,他还会不会力排众议,封其为后?
不必怀疑,他会。
乔家人皆是情种啊。
从苍倾帝到大皇子,再到乔央离,一朝倾心,什么事都能容忍,什么事都能退让,唯独放手,寸步不让。
苍倾帝的心开始松动,他看着皇后鬓上银丝:“皇后,朕该由着他吗?”
皇后娘娘点点头,苦笑道:“这么久都纵容了,现在圈着他,他也不乐意啊。”
……
大概是白濯提起律例,又或者是皇后的话起了作用,离王殿下此次禁足没有很长时间,关了短短半个月,苍倾帝就把人赶出了宫外,扬言不再理他。
本以为是苍倾帝的把戏,离王殿下一时半会儿还不敢直接去找白濯,直到某天上朝,有不长眼的人提起册封储君的事,苍倾帝有意无意提及了大皇子,彻彻底底无视他,他才反应过来,苍倾帝服软了。
乔央离开心得想要当面问清楚,但苍倾帝还在气头上,所有人都见,独独对离王一个眼神都欠奉。
朝中一直持观望态度的大臣纷纷叹气,离王殿下这次是把自己玩没了。
好好一个皇子,差一步就能被封储君,非要去学人家玩什么断袖,这下好了,失了帝心了。
离王跟皇后谈心的事被传出宫中,还添油加醋了一番,传到将军府时,版本已经成了离王殿下雨夜求恩,跪在大殿前求苍倾帝成全他跟白濯,否则长跪不起,甚至还细数了苍倾帝这些年来的恩情,以断绝关系为代价,逼迫苍倾帝松口。
冬季少雨多雪,不用想都知道这个传言掺了多少水分,不过蒋平听到时,倒是挺满意的,好家伙,总算有了点男儿气概了。
白濯正盘着腿,坐在亭子中掰着过季柚子吃,谁知还没吃上两口,就被蒋平叫过去习武了。
三脚猫很满意现阶段的武功,下意识拒绝:“寒冬腊月的,习什么武,不想动。”
蒋平一边击打着结实的稻草人,一边说:“你这个样子还怎么去抢离王。”
“不抢了,爱来就来,不来算了。”白濯缩着脖子,将线条流畅的白皙下巴藏在了狐裘之中。
蒋平停下动作,走过去将他的披风扯了下来,语气带着少有的严肃:“既然决定好了,就好付出行动,光用嘴巴说说的话,你跟那些情场渣男有什么差别。”
白濯:“……”
白濯不服气:“我也没对别人许什么承诺啊,怎么就渣了。”
“就是渣,赶紧起来练武。”蒋平伸手要去抓他。
白濯侧过脑袋,冲着他身后笑了笑,道:“娘。”
蒋平心虚地缩回手,生怕被白妈妈瞧见自己虐待她儿子,毫不犹豫扭过头去看。
打扫干净的走廊上空无一人,连雪花都不舍得落下。
……被骗了。
果不其然,蒋平回过头来,靠在柱子上的人已经跑开了,捧着柚子翻墙离府,丝毫不给蒋平追击的机会。
蒋平气笑,无奈地摇摇头,随着他去。如今天下太平,用不到他上战场,让他习武,无非是想让他强身健体,才能打得过离王。
至于为什么要打得过离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啊~
白濯跑得急,里面只穿了一身薄薄的亵衣,外头虽然披了狐裘,却也无济于事,被风一吹,冷得他直打哆嗦。
回去肯定要被蒋平说身子弱,白濯想了想,还是去投靠禁足刚结束不久的离王。
离王殿下被苍倾帝冷落,但别的事上还是忙得很,比如大皇子跟宫翎的婚事已经下旨,作为唯一一个成年的皇弟,他还是要去帮忙的。
故而白濯到离王府时,人还在大皇子府没回来呢,离王府的手下早已把白濯当第二个主人,不论是翻墙进、走大门进,皆是见怪不怪,恭恭敬敬跟他汇报离王的情况,把人迎入府中。
白濯冷得声音都抖了,“快给我找件衣裳,冷冷冷。”
府上的侍女忍不住掩嘴一笑,把他领到离王的寝殿:“小少爷,怎么穿那么少就出门啊。”
镇南将军府的人都喊白濯为小少爷,不知道为何,这个称呼传了出去,现在大家都跟着这么喊,连离王府都沦陷了。
白濯不想说话,只想抱着暖炉过日子。
“今天怎么这么冷,也没见下雪啊。”白濯挑挑捡捡,选了一件夹棉的袍子穿上。
乔央离体型高大,衣服自然宽大,套在白濯身上,不似常服,倒像是用来跳舞唱戏的戏服。
侍女笑而不语,静静退出去,吩咐了厨房给他煮姜汤。
大概是宫家觉得宫翎有眼光有手段,能担起重任,对她的婚事很是重视,连着大皇子这边也不敢马虎,府上忙上忙下的,折腾了好半天才放离王离开。
早早就接到府上的传话,说蒋家小少爷过来,乔央离亲自策马,一路奔了回去。
白濯喜欢待在他的寝殿中,这回也不例外,他绕过前殿,径直回去,路上还截了侍女端过去的姜汤,赏了她一个月银子。
推开寝殿的门,里面门窗都关了起来,并没有烧暖炉,自己的床上鼓着一个大包,听到推门声动了动,露出一双眼睛来。
暖呼呼的被窝是冬季最大的救赎,如果上面还有喜欢的人,那就是天堂了。
离王殿下沉默着将门锁紧,端着姜汤走了过去,外头天气有些阴沉,房中没有燃蜡烛,有些昏暗,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看起来有些恐怖。
白濯将脑袋藏了起来,汲取好不容易才暖和起来的温度。
离王殿下带着一身寒气爬上上去,半压在他的身上:“起来把姜汤喝了。”
“你喝吧,给你准备的。”白濯毫不犹豫说谎。
已经听侍女说过煮姜汤的原因,离王殿下并不相信白濯会这么体贴,掀开被子露出他的脑袋:“快喝,不然打你了。”
“来来来,你打我吧。”白濯平躺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不打,”离王殿下拍拍他的脸,蹭其不备,将他的寒冰神掌伸到了白濯的衣服中,直接贴到了他的皮肤。
白濯:“……啊啊啊啊啊!靠!”
白濯掀开被子,光着脚狠狠踹了过去,但他动作太大,速度有点迟缓,还没有碰到乔央离,就被他抓住了。
不知道乔央离在外面多久了,指尖比冰还凉,冻得白濯拼命挣扎。
离王殿下力气大,将他制住,拖了过来,“把姜汤喝了就放过你。”
“喝喝喝,一人一半好吧,”乔央离欲言,白濯急忙接道:“你也在外面那么久了,小心得了风寒还传染我。”
虽然知道他的心思,乔央离还是忍不住一动,倾身亲了他一口,将姜汤喝掉一半。
不得不说,是真的难喝,同样是辛辣,还不如喝酒来得痛快。
作者有话要说:
白濯:抱抱~
离王:看我的寒冰神掌!龟派气功!降龙十八掌!!
白濯:???告辞,分手
第71章 成亲
两个喝酒撒酒疯的人喝酒是不可能的, 不过乔央离最近新得了一些好茶,倒是可以拿出来分享。
让侍女去煮茶,两人窝在暖呼呼的房中, 并没有打算外出。
白濯跟乔央离说着在大殿上的事, 一脸自豪,就差直接伸手跟乔央离要奖励了。
离王殿下其实早就知晓,不过没有拆穿他,认真地听着他说, 偶尔耍耍赖, 凑近了在他脖子上啃上几口,不轻不重, 痒得白濯直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