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随口攀谈几句后,谢叙主动请缨,去早间落脚那户人家,把马匹和车架行囊牵了过来,还带了不少吃食和小玩意儿,分了大半给小姑娘:我说师父,闲着也是闲着,不若把你那一身本事都教给她,徒儿我还能多个小师妹。
你们几个野小子就够我操心的了!宋青池笑骂他,可眼中却很是落寞,算命的说我这辈子亲情缘薄,跟着我怕是要吃苦头,最好能在我离去之前,让她学会像寻常女子一般生活。
叶不疑盯着篝火的光,把头埋在双膝间,那般人畜无害的温顺,谁又能想到是个会驭狼的狠人。
姬洛伸手在火堆前烤了烤,眼中有橘光跳跃:宋先生来此,除了祈愿,定是有别的目的。
公子的眼光还真是毒辣。
这不提便罢,一提,谢叙想起一事,拍着脑袋询问,怕瞬息之后又给忘了:师父,我记得你提过,我有个姓赵的师兄在凉州,怎没见他?
宋青池脸色大变,语气更加沉重:他死了。
什么?死了?谢叙惊得说不出话。
他是个心灵手巧的,天赋颇高,我年少游玩至此,授了一点皮毛,虽未正式拜师,但我心中早已将他认作弟子。此次回来,本想瞧瞧他近况如何,一打听才知道,西平亭附近因为战乱,多年前起了一场瘟疫,死了不少人,外头的怕广漠风一吹止不住势头,便封村堵路,一把火烧了干净,那些染病的,没染病的,不肯走的来不及走的,都烧死了。话没过几句,宋青池已是叹息了四五声,后来我辗转打听到,他本无恙,乃是殉情。
闻言,桑姿脱口问道:易容术他是不是叫赵恒义?
作者有话要说:兜兜转转又回来啦桑楚吟的易容术不是随便来的
第295章
宋青池大吃一惊:你怎晓得?
面对质问,桑姿捏不出个好借口, 又拿不准是否应该如实相告, 便向姬洛投去求救的目光。后者淡淡一笑, 半真半假道:是这样,在下有一朋友,早年途径西平亭,听她提起过,心中还甚是挂念。
宋青池并未生疑, 只摇头苦笑:你这个朋友可见命好,错开了这场浩劫,你向附近打听打听就晓得,当时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
桑姿和姬洛对视一眼, 心中都觉蹊跷
桑楚吟之所以敢以赵恒义的身份南下, 必然是确定他已经死了, 那么当初她极有可能见证甚至经历了这场灾难,可是若按宋青池的说法, 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 那她又如何能离开西平?
此外,桑楚吟这么个谨小慎微的人,若是要借用赵恒义的身份, 必然不希望露出马脚,若她知道姓赵的还有个千面易替的师父,行事定然不敢如此张扬草率。
再观宋青池并无异样的神情,似乎也不知四劫坞舵主大名, 因而姬洛猜测,也许赵恒义并没有对师父提及过自己的身世,而亦未对桑楚吟说过这个半路师父,所以他们各自有一部分未知。
念及当初在青州,屈不换告诉他,她二人走访西域,桑楚吟回了一趟天城后便与之分道扬镳,直觉告诉姬洛,这当中似乎还藏着什么秘密。
至于桑姿,倒是没那般在意,对于这个姐姐,他一直不甚欢喜,虽然对她的经历有几分惊疑和好奇,猜她确实也吃过不少苦头,但也仅仅只限于此,更多的是听闻大灾大难后的心有余悸和戚戚不安。
那种感觉就像走到一处荒凉的地界,举目一望什么都没有,但忽然有个人跳出来说,你脚下土地是个死人坑,手脚瞬间便会起一圈鸡皮疙瘩,更不必说心里的害怕,哪怕过去的事与现在的你并无干系。
不说这个了,你们又往何处去?宋青池另起了一个话头。
谢叙素来对人坦诚,从不说绮语,亦不言妄语,上下嘴唇一碰,便要对他师父和盘托出,桑姿却悄无声息支出小腿,踢了他一脚,逼得人把话给憋了回去。
宋青池走南闯北,江湖阅历不比旁人差,只笑着把小把戏都看在眼里,随后对姬洛道:我看这位公子面色晄白,神疲气短,可见有伤在身,如此便不好羁绊,你们择日,速速离去吧。
谢叙心头一堵,只道桑姿方才言行叫人误会,如今被下了逐客令,顿时不是滋味。他张口忙要解释,可宋青池已经起身回屋,便只能又坐回原地,捡来一根树枝,往那烧得噼里啪啦的篝火堆里戳了戳。
桑姿睨了一眼,心里并没有半点负担:同你们这些天真烂漫的家伙却是没得比,我从来就是讨厌鬼,你要撒火就撒,我才不会往心里去。你师父又不是我师父,姬洛身份复杂,这一路若人人都全抛十二分真心,还不知道遇上的是人是鬼。
你是对的。谢叙极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声。
这不就得了,那你还垮着一张脸做什么?桑姿笑逐颜开,以为他看得开,顿时顺杆往上爬。可谢叙的隐忍也是有限度的,见他得寸进尺还在聒噪,心中更是烦闷,忙将人一把推开,念叨了一句你别说了,调头便走。
桑姿很有当恶人的觉悟,被他一吼,悻悻闭嘴。
姬洛起身去追,却撞上迎面来的叶不疑,小姑娘捏着哨子仰起头,那一双瞳子泛出幽光:他没气恼。不待姬洛分清这个他指的宋青池还是谢叙时,她又道,你要死了,他说得没错,你还是快些走吧。
姬洛笑而不语,叶不疑像狼一样往前嗅了嗅,往姬洛手心塞了一朵花,随后垂下双睫:我不希望有人死在我眼前。
一夜休整,早起时姬洛将那支白色的小花卷在食指上把玩,正要弹指吹去时被桑姿瞧见,连忙双手接住,捧至身前:这东西哪儿来的?
姬洛挑眉。
桑姿道:这是沉水笑靥(注),我只在古籍上见过。
笑靥花我知道,溪谷湿地旁到处都是。
这不一样,寻常笑靥生于陆上,但我手上这个,却长在水中,十分罕见,故名沉水。你可别小瞧这东西,虽解不了你的毒,却有极佳的抑毒之效,曾有一代豪侠濒死,其江湖兄弟凑足银钱在朱雀楼以天价拍下一株,才得以拖延至洞庭求医。将那朵花反复搓捻后,桑姿的声音渐渐微弱,可惜,这一株离水太久,已经死了。
姬洛眼中亮了一瞬,又飞快黯淡下去,心绪的变化快得几乎不被人察觉。他开口,将昨夜之事娓娓道来。
桑姿听过后,四处找叶不疑,姬洛撑靠在木篱笆前,看着遍地青草与白花,摇头制止:算了,你昨夜可还那样说,今次去找,不是讨骂吗?
桑姿确实有些懊丧,但并不是因为快语伤人,对于不知根知底的人,他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何错处,在朔方被阿姊抛下后,活到现在,他很难再相信什么人,至于懊丧,只是觉得自己药典还没读熟,也没有早想到,甚至打听这等奇物。
听过他的解释,姬洛除了一脸无奈,却是无法将自己的行事准则强加在别人身上,就如昨夜谢叙对桑姿的态度,理是那个理,话是那样说,但心里不情愿还是不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