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首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是这么说,但当年陆沉产生的水下涡流有多恐怖,他们都心知肚明,从外围尚且难以靠近,更何况是从当中被卷入,若真是如此,多半尸骨无存。
宗平陆忙上前将二人扶着:妾会再派人往泗水和风二哥汇合,共同搜寻,陛下还请保重龙体,丞相薨逝,还请节哀顺变!说完,她便告退出府,急匆匆回天枢殿调令遣人。
苻坚站在廊下,忽然失声,又哭又笑:老天也不愿孤一统六合吗?不然为何要夺我之亲,夺我之故,夺我之柱石,我之肱骨!
语声渐落,他口呕鲜血,怆然一头倒栽在冰冷的回廊石面。
陛下!
庾明真惨呼凄厉,自少年相识,他从未见过眼前人如此这般悲痛,像丢了三魂七魄,从此成了世间游魂,哪怕是东海王在军中病故,十六岁担起国家之任,亦不曾如此。
当夜,秦国国境,皆感天子悲痛,连绵三日大雨不绝。
泗水下游的小渔村里,一声惊雷,白电劈入山中,力断一棵百年大树,树茎粗壮从十丈高的矮崖便砸入水中,发出巨响。
水岸便的小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曳,有人上前把窗户阖上,用木栓卡死,随后,再退回床榻,捡起刨子打磨一根长棍。
榻上的人睁开眼睛,多日不见光的瞳仁,依旧被微弱的橘光刺出酸泪。他想举手擦抹,可小臂固定了板子,动弹不得;又想翻身坐起,可腰部使不上力气,只任由床板发出尖锐的咯吱声。
别动,你全身上下多有不同程度的骨裂,若非你习武,这断骨之痛是担不下来的,想活就好好躺着,没两三个月,不要想下床走动。万幸你双手十指无事,有什么事情,就拉响你手边的铃铛。
说话的人五十岁上下,粗麻破衣,头戴青巾。再观面相容貌,高颧方脸,天庭饱满,双目有神,尤其是鼻上山根高挺丰满,生得那是十分大气。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左颊落有一疤,不是锐器所伤的蜈蚣疤,而像是被钝物砸出的浅窝坑。
他说话时头也没抬,醉心于手头工事,换下刨子,又拿起凿子,没等霍定纯开口,他已先将需交待的,疑惑的,不解的,全依次序解释了一遍:这里是泗水下游,你被水流冲到了岸边,是我把你拖了回来。
木屑味好浓,你是个木匠?霍定纯深深吸了两口气,将那种木材清幽的芬芳吸入鼻中,慢慢沉下心来。也许是幼时家中之故,他对这人的警惕稍减了两分,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下来。
木匠呵呵一笑:这片山里有非常难得的桃花心木,整个小村除了渔夫,大半是木工手艺人。
我以前也是个木匠,霍定纯闭上眼睛,轻声叹息,你刚才心不宁,刨子打面歪了,手头这根已废,该换了。
木匠放下手头的工具,转身给他掖了掖被角,外伤重的人疼出冷汗,容易伤风:给你做根拐杖还是可以救一救的。
该怎么称呼?霍定纯蓦然问。
那人颔首:我复姓公输,单名一个致字,极致的致。
七月,停丧期满,苻坚亲自替王猛扶柩出殡,以汉大将军之礼安葬,路闻巷哭,亦曾三度失声。
回宫途中,路遇人擅闯仪仗,苻坚招来一看,那缁衣小儿俯身拜谒,口中高呼:罪臣之子,特来请罪!听闻陛下痛失良臣,愿效力辅弼,将功赎罪!
作者有话要说:注:《晋书》中苻坚吐槽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邪其实是对太子苻宏说的,这里因为剧情,稍稍有了调整。
我真的特别喜欢王猛,也因此几度不知道该怎么下笔来写他,总觉得自己笔力不够,写不出气质的万分之一,所以导致长安线的戏份特别少,之后应该会补番外,可能会写写几人年轻时候。在之后的剧情里,也还会再提及丞,毕竟是非常重要的人物。
下一章开始,姬洛出场,继续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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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马上就要到高密的海岱山了,大家跟紧一点, 雨这么大, 必须赶在天黑前找到落脚的地方!探路的车夫迟二牛卷起裤腿, 打着一把大油纸伞,一深一浅踩在泥泞里,朝车队回奔,口中不停呼喊。
奈何风大雨盛,大伞也撑不住, 整个身子早已湿透,粗布衣服贴着皮肉,雨也不解暑,湿气上头, 周身都不舒服。他没忍住, 想挠一把痒痒, 可风向逆来,伞都快吹烂了, 正四下找逆风的角度护伞, 腾不出手来,只能跳脚乱扭了两把。
结果这一扭,人没站稳脚跟, 差点失足滑到坡下去。好在,有一人伸手,提住了他的胳膊,拽了上来。
骆小哥, 是你呀,刚才我怎么没看见你。
姬洛把伞送回他的手里,淡淡道:大概雨水迷了眼睛。贺管事叫你赶快回去帮忙抬车,卡泥洞里了。
迟二牛抹了一把脸,跟着他下脚的地方走,一个劲儿絮叨:这雨也忒大了,听说整个秦国国境都在下雨,长安最盛,已经下了十来天了!我看啊,再这样下下去,黄河都得决堤!说着,他踮脚,悄悄贴在姬洛耳朵边上嘀咕,俺听游方的术士说,是因为丞相病逝,天可怜见,连星河都捅了个缺,才如这般泼洒。
姬洛蓦然一伫
没想到短短数日,长安翻天覆地,竟出如此大事。
怎地?迟二牛看他发怔,抓了抓脑袋,把伞递过去一些,你别在雨里傻站着呀,俺说错话了吗?
姬洛垂眸:没有。
正巧这时,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从车中跳下来,拍着车舆冲他俩喊:二牛,骆济,快过来帮忙搭一手,咱一块儿把轮子推出去!
说话的是这家的娘子,三十岁上下,姓鲁,单名沁字,模样周正,为人热心,就是性子比较绵软,说话有些中气不足,平日下人嗓门大声了些,都向对她喝骂。
因为百年难遇的大雨,上游水位暴涨,许多村落都遭了灾,卷落不少人下水,鲁沁和迟二牛出手,在泗水彭城段的上游把姬洛拖上岸,见人还有气,便照顾了两日。
姬洛醒来时,手中分文不剩,两剑全无,连衣冠都被换了一遍,没法子,只能化名骆济,自称无处可去的手艺人。好在那鲁沁娘家似乎也是做活计的,一听他会手艺,只说家有一批老工匠,也想招一些新人徒弟,只是人先行一步,便说与他留下结伴,同上广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