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昂听见声,收回思绪,唤了一声:进来吧。
打小的时候,这位二师兄就是个另类,不与他们鬼混也便罢了,念书习武少同他们往来,加上人总是带着股疏离,因而敬畏大于亲近。
最好说话的大师兄不在,令颜代为管事,每日踏着南吕堂的门槛,总有些哆嗦。
他抄着袖子小声道:大师兄要回来了。
师昂表情没什么变化,也没抬头看他,令颜摸不着心思,只能又续道:夫人传话说让你过去一趟。
我知道了,你替我再带个话。片刻后,师昂挥退了他。
待人走了,他从竹席上起身,慢慢走到种满六月栀的花圃边,不由地回想起去年楼西嘉走的时候,跟他说的话。
那时候山中的宾客留下来的不多,便是那使鞭子的姑娘和东来的大和尚都早早辞别了,只有她和白少缺,一直住到了八月。期间他缠于事务,要守灵又要发丧,楼西嘉也刻意避着,两人正式碰面,也是月余之后。
那日他返回堂屋,楼西嘉就站在已快开尽的栀子前,问道: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吗?
师昂知道,她在说滇南的事情,或许还参杂着近日的风波。他纵巧舌思辨,在这么直白的问话下,却不知从何说起,他们也一直没能好好说话。
楼西嘉看他跟小时候一般,像个闷葫芦,不由有些来气,自说自话,自问自答:我知道一定是的,就跟小时候剿灭水匪,我先不晓得,后来还是回过味来,你这么步步盘算的人,会让自己落入险地?想来是不会的,纵然没有我回头帮你,纵使你没说服我,估计也有后手吧
她踩了一脚枯落的花瓣,踩进泥里,轻声一叹:也许我只是偶入你棋中。
你说话呀,为什么不说?楼西嘉盯着他,眨了眨眼,过了半晌又笑出了声。师昂与她对视,她的眼中还藏着和当年一般的狡黠与灵秀。
楼西嘉进了一步:还有离家出走,也不是真的吧。枉我还真信了你的话,以为你是得不到老阁主认可,郁郁寡欢算了,我现在不想知道,也不想问了。说着,她心中一揪,眉头狠狠蹙起,可看着落花与人,渐渐又把深痕晕散开。
师昂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西嘉,你喜欢帝师阁,喜欢云梦的三山四湖吗?
不喜欢。虽然觉得奇怪,但楼西嘉还是应了他的话,利落地摇了摇头:规矩太多,谁会喜欢。话中还有最后一分赌气,所以,我是来向你辞别的。
你要去哪儿?
楼西嘉答:也许和白少缺回滇南吧,也许去满天下转转,反正鸳鸯冢回不去了,义父义父也最好不见,一个人倒是孑然一身。许是她仍是个小姑娘性子,做不到老沉持重,尤其是今年还风波不断,每一出对她都苦不堪言。
于是,见他毫无反应,楼西嘉忽然很生气,冷笑着说:师昂,其实看你也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解气!你这样的人真可怕,旁人或多或少会露出些心思,你却从不教人知道你在想什么!也许你就该一个人,你和我们这些贪恋人间温情的人不同,你心里有乾坤,装的早不是红尘俗世了!
那个姑娘的离开,就像六月间开过的花,过季就枯了,来年也不再是昨日的那朵。
可是,对师昂来说谈不上后悔,自打启智,他来这滚滚红尘一遭的目的非常明确,安平四宇,重振帝师,他一直想做的,是比先祖师清识更强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师昂和楼西嘉彻底清了。
姬洛下一章出场
本卷还有两章结束,因为还有一些重要信息要交代,平稳过渡一下,提前和大家说一下~
注1:参考《晋书·桓温传/卷七十九》
么么哒小可爱们~
第167章
楼西嘉尚且来辞行过,白少缺却是与师昂一日未见, 两人形同陌路。
师昂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不管怎样, 就像他和姬洛说的,他踏入滇南带着私心和目的,尽管最后选择帮扶天都教,但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终究是无妄之灾。
船是辰时开的, 就在有琼京下最大的渡头。
方淮卯时就来同他嚷嚷了,毕竟小时候多一分情分,不同与别个没什么亲近的外客。可师昂拒绝了,打发了方淮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愿送别, 其实他去了, 只不过站在荫蔽的山头, 看着金灿灿的湖水,和寥落的几人。
楼西嘉立在船头, 使劲儿同方淮他们挥手, 脸上已经没了昨日的阴霾,仿佛破开乌云新生的太阳:等我给你们捎带外头好玩儿的东西!
就这么走了?白少缺拿胳膊撞了撞她的背,话是问给楼西嘉的, 却又何尝不是问自己。
极目远望三山上的楼阁,这是他第一次来,不知会不会是此生最后一次。
楼西嘉双手叉腰,笑道:江湖儿女, 没什么放不下的!
去哪里?
她想了想,赶忙拉拽白少缺的衣角,坏笑一通:走,去找姬洛,瞧瞧看到底怎么回事儿,搭把手偷偷帮他一把,气死师昂!
眼下,师昂从记忆里回过神来,手中不知何时已攀折下那朵娇花,他搓着绿萼在指尖闷出汗渍,随后将其轻轻放在琴首,随即往太簇堂去。
自师瑕逝后,师夫人倒是再没离开过云梦,雇了两个人将这些年收藏的道家典籍从独居处运了回来,便一直住在太簇堂。夫妻几十载,中道分离,又在死后缅怀。她每日依旧点青灯读经传,比从前更心静,却又更寂寥苍老。
师昂走进庭院时,师夫人倒是没读书,正亲手擦拭屋中的瓶瓶罐罐,又将竹册书本搬到太阳底下摊开晒,这些东西本来是师瑕的私物,不过现在都搬到了她这儿,夷则堂没人住,反倒空落下来。
听到脚步声,师夫人翻弄手中的东西,没抬头,嘴上却道:什么时候把藏书楼里的典籍也搬来,里头有许多都是先秦时的孤本,若生了书蠡,咬坏了可不好。
母亲。师昂行礼。
手头的抹布落在桌面上,师夫人转身,素脸掩进了阴影中,有些晦暗难明:你让令颜传的意思我晓得了,其实大可不必,你现在是阁主,本该由你处理。
说着,她轻轻笑了一声,你是怕为娘心狠吗?惟尘这孩子我也是看着长大的,他心不坏,也挑不出什么错,只是难免执念,我若要动手,去年便不会只将他支开了只是没想到,他还会回来,本来说辞都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