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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1 / 2)

我方才来的路上遇到梁世叔,他告诉我,桓温北伐,秦国答应出兵相助,乃是因为陛下许诺割让虎牢以西,而慕容评摄政反悔食言,才致使苻坚出师有名,我们失礼在前,这杖本就打得憋屈,如今人家势如破竹,大哥,你还看不清现实吗!

慕容楷倒提弯刀,一手按住慕容琇的肩膀,欷歔长叹:小妹,我哪里会不知道这些,早先,梁大人向陛下谏言,决不可轻视大秦雄兵与苻坚其人的聪明果决,月余前又进言,王猛此人才略无双,不能轻于兵力之争,可是陛下统统不闻,我也气啊!也不甘啊!但是小妹,身为慕容家的儿女,我等当忠君为国死,哪能阵前与人逃!

说完,轻轻揽着自家小妹的肩头,像安抚小女孩一般,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小妹,你失踪几月,王府上下终日惶惶,如今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非此不可吗?慕容琇仰天抹泪,她心中闪过昔年无数片段,自打晓得自己身世之后,除了父王以外,她始终无法真正做到与府中他人掏心掏肺,尽管与王妃兄长和乐,可谁又知她长夜心事。

洛阳逃婚,府中蒙羞没有一人指责她,而今心事已了,她任性了这么多年,终究该成全大家一次。

慕容琇深吸一口气,走到慕容楷身边,道:大哥,既然事情无法挽回,我等自当肝脑涂地,如今城中兵力匮乏,我有一计助你,你且附耳过来。

慕容楷素来信任这个妹妹,且知她从小鬼点子最多,真当她心有奇计,立刻附耳过去。慕容琇袖中翻出长针,对着他脖颈刺了一下,慕容楷两眼一翻,药倒过去。

在场诸人哗然,慕容琇抽过他手中的弯刀,先对着其他几个哥哥一拜:太原王府血脉不可断,请几位哥哥带着世子先一步退走。随后,她又举刀高喊:我生来任性妄为,仰仗家门庇护,如今归来谢罪,如果非要有人死战,我愿披甲,绝不辱没先父威名!

说完,她将刀归还慕容楷手中,眼中含着泪,对着几个哥哥颔首:我孑然一身,死了没有什么干系,你们却担着王府乃至国家重振之任,此战过后,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必再来寻我。

慕容琇歃血为誓,亲兵闻之亦眼热落泪,待从偏门送走府中上下,她披甲着胄,守着这偌大院子。不知不觉又踱步到了燕素仪曾居住过的那处幽静偏院,院中有杂声,慕容琇走近一瞧,那老嬷嬷没走,拿着笤帚正在扫满地桂花。

今年的桂花真香。

郡郡主!老嬷嬷抬头瞧见她,惊讶地扫帚把柄脱手落地,待看清她那一身军装,不由惊恐连连,郡主为何还在此地?我方才听说府中上下已然奔走。

就走就走,我穿这身,待会混在军队里,跟他们一块儿走。慕容琇沉稳了不少,拉过老嬷嬷的手在台阶边坐下来,嬷嬷,您不是也还没走吗?

我哪儿能跟小郡主你比,何况我老了,守着这一个院子岁数活得够久了。老嬷嬷笑着,反手盖过慕容琇的手掌,轻轻抚摸,我总觉得,夫人还会回来,时间从没有流走,待在这里,其实也挺好的。

慕容琇低下头,心生愧疚,她不是没想过让府中下人仆役都离开,而是这秦军围城,万不得已时,世子将军还能赌一把杀出重围,而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根本是靶子命。

今夜的泪已流干,她红着眼睛,突然道:嬷嬷,我能进去看看吗?

好啊好啊。老嬷嬷应下,带慕容琇走入主屋,屋中雅素有致。府中传言其母已死,可这正堂上却未设有灵位,四下寻来香烛的老嬷嬷尴尬地站在堂前,嘟囔:连个牌位都没设,王爷是不是把我们夫人给忘了呀?

慕容琇没有告诉他洛阳城中的事,而是沉默站在一边,努力将房中的一桌一瓶都收入眼中。她想,若自己幼时没有赌气,若自己早一些走入其中,便早该知道,原来阿娘从未离去,一直活在父亲的心里。

嬷嬷,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好吗?慕容琇打发了老嬷嬷,独自在房中徘徊,依次看过书架床榻,打开榻边一口沉重的红木箱子,里头女子的衣服陈旧发黄,却叠得规规整整。

慕容琇依次拿出,抱在胸前。

柔顺的衣服撞到她前襟的甲胄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将衣服翻开,发现里头还搁着一套男人的行装。衣服质朴甚至有些破损,是江湖中常见的式样,唯有一条精致玉带,能看出当年那伟岸男儿的不凡气度。

这箱子在此地封了那么多年,无人问津,陈了一股霉味儿。慕容琇没想到还能看到父亲当年游历时穿着的旧衣,不由笑了,将那条玉带取出仔细展平。

寻常许不易察觉,但慕容琇也算是金玉窝长大的,对把玩之物十分熟悉,她伸手一提,就觉得这条带子重量不大对劲。

一念从心头起,惊喜促使她手脚微颤,慕容琇把玉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狠心一掌劈下,打碎外头的美玉,露出里头包裹的玄铁令,令牌不过手大,森然厚重,上书阊阖二字。

是八风令!

这东西竟然一直为父王贴身收藏!

慕容琇心头狂跳,拿着令牌左右为难,她晓得这东西万万不能再留在邺城,但此刻又没个亲信能够托付。

正当她急得团团转时,城中金柝传音,号角沉闷。慕容琇推门而出,便见城门方向火光冲天。有一两小兵寻来报告:郡主,不好了,散骑侍郎徐蔚领人质趁夜开城投敌,秦军就要攻进来了。

慕容琇心中咯噔一响,再顾不得那么多,将那老嬷嬷往外推了一把:邺城将破,能走多远,你就走多远,若走不得,能降则降。你在这王府扫了一辈子的地,你不欠谁,跟我们也不一样!

说完,慕容琇便不再看那老妪,转头询问那亲兵:我听城门有喊杀冲天,必然是两军相接,现在守城的是谁?

禁军随陛下奔逃,如今死守的是武威将军!

段艾?

慕容琇愣了一刻,心中百味陈杂,失笑出声,不由按住腰间的刀,眉头轻蹙,毅然决然往失火的城门而去。

未眠夜,生死局。

徐蔚开城引狼入室,武威将军段艾闻风携军而来,为王室奔走拖出最后一线生机。两军在城楼后的通衢大道上交战,段艾一度拼死杀退秦兵至城楼,上楼举军旗奋战,城下一时喊杀声喧天。

前锋之后,军阵列出,等塔楼投石等重军械推至阵前;而后有秦军大将身先士卒,领兵再度攻来。

攻城!火光中有一白袍儒将一骑当先,他人虽已至不惑之年,但面容俊逸,英姿勃发,气度不输给任何当世君子,风流能比江左名士,且那一双眼黑白分明有神,似乾坤尽在鼓掌之中。

这样的人太惹眼,注定星命不凡。段艾挥刀厮杀,在飞溅的鲜血中与他对视一眼,竟然心生怯意。

文能治世,武能平敌,百年来号称智近诸葛,这人必是秦国丞相王猛。段艾背后偷袭的秦兵倒下,慕容琇握枪而来,脸上血尤未干,听说此人早年本欲投效晋国桓温,却于帐中点明其虚伪,奋袂而走,后与苻坚一见如故,两人惺惺相惜,从此联手开辟大秦疆土。以前这些都当故事听,如今一见,只觉得此人便该是如此英雄!

阿琇,你怎么来了!段艾万万没想到,今夜凶险之地,竟然能与魂梦相牵的姑娘再度再遇,他顿足摆首,心中沉痛,你既然走了,就不该再回来,我情愿你如他们所言那般,出走天下,活得安安生生,也不想你回来趟这一趟浑水。

国将不国,我如何能置之不理,我的身上还留着慕容家的血!慕容琇面无表情挥枪退敌,慢慢移到段艾身前,努力挤出笑容,段艾哥哥,你别自作多情了,先说好,我不是因为回心转意来的对不起,这辈子,你的情我大概还不了了。

段艾仰天长啸,心中热血贲张:足矣!待我们联手杀个痛快!他语落,奋力出手,与慕容琇一前一后,一左一右,竞相战退至箭楼,紧紧拽住被重箭射穿的燕国大旗不落。

这一幕摄人目光,王猛抬头,高声问:城上死战何人?

武威将军,段艾!段艾大笑应他,杀红了一双眼睛,用手中武器阻开流矢却仍不放手。

王猛一笑,马上指剑,道:当年段氏首领段辽先降石虎,再合谋于燕,与太原王慕容恪夹击,于三藏口大败麻秋。风流云散,斯人已逝,此战能见名将风骨,也算全慕容燕之昭然气魄!